第六章金碧遊


爲什麽這麽衷情于吃大閘蟹呢?

雖說那貨兒的确好吃,叫人想起來都饞嘴兒。

但最最主要的,是他覺得她太瘦了。

剛剛抱着她時,那分量輕得跟一道煙似的,都禁不起大風刮一下,他可不得多帶她吃吃喝喝,将養将養。

蕭逸宸很有章程,隔日起來,就着熱巾栉擦臉時,便吩咐坤鴻,“等會子到了靖水樓,你悄摸的提上一籠大閘蟹去禦史府。”

坤鴻知道他是爲了沈文倬那事,“要小的捎些話過去麽?沈三公子這身子骨弱,下了台獄,怕是不好受得很。”

從巾栉後露出一雙眼,鷹隼似的目光在騰騰的熱氣裏不顯得那麽銳利了,反而多出一種朦朦的況味,不過聲音還是照常的冷冽,甚至多出一點諷意。

“就說是我新得來的大閘蟹,憐解着他近來繁冗的事務,特特兒給他解乏用的,至于沈文倬……”

他蓦地一哂,“這點苦都吃不得,以後恁麽多的苦他該怎麽吃?且等着罷!現在不是撈他的時候!上頭還正因沈莳的事勃然着,我這時候去,隻怕那一撇胡趁機拿着這由頭奏我一本。”

他說着撂了巾栉,巾栉落進髹金銅盆裏激蕩起一片水花。

坤鴻在這片水撞的清冽聲裏偻了腰,低聲道是。

蕭逸宸卻行一步,很快走出了門,正正碰上梳妝好的沈南寶,她今個兒穿了件藕荷色挑線裙子,就着光一曬,淺淺的粉映在臉上,跟抹了一層胭脂,愈發顯得皮膚如凝脂。

蕭逸宸聽到砰砰的心跳,按捺着走近,卻不知道是風還是走得太急的緣故,那心跳扼不住的直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沈南寶也覺得踩在雲端似的,腳下綿軟軟的,所有的氣血一浪一浪地往臉上撲,撲她不敢直面蕭逸宸,屈了膝直把頭低垂着,“大哥哥。”

蕭逸宸隻覺得一顆心被抛進了冷水裏,通體都涼了,笑容也支撐不住了耷下來,硬邦邦的說了一句,“平日沒事不必這麽謹遵着稱呼。”

沈南寶一怔,鮮異地看向他。

蕭逸宸眉心一蹙,不自适地嗽了聲,“走罷,轎子在門廊子底下等了許久了。”

然後也不聽她說話,自顧自的擡腳先走一步。

那急急的模樣,仿佛火燒着了腳跟。

沈南寶見着,壓不住的酸直往嗓子眼沖!

明明是他叫自個兒這麽喚的他,自個兒這麽照做了,他卻甩臉子給自己了。

這叫什麽話?

難不成做了兄妹,不歡喜了,所以連帶着态度也這麽冷硬反複無常了?

其實蕭逸宸也知道自己這樣有多不可取,也有多無理取鬧。

可是架不住,忍不了啊。

那一聲‘大哥哥’就跟兜頭一棒,瞬間将他從夢中敲醒了,讓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記起來自己是她的什麽人,他們之間的沒可能。

全然沒有一丁點昨個兒這麽聽到時的喜悅。

現在想想,昨個兒那點喜悅,也不過是因踩了沈文倬一頭竊竊自喜的驕傲感罷了。

早知道就不逞那個強不讓她說了。

現在聽着她叫這麽一聲,心就跟着沉這麽一下、抽這麽一下。

蕭逸宸坐在晃蕩的轎子内,越想越不周章,怕她看出來自己的異樣,掖了車簾直把一張臉露在外面。

這景象落在沈南寶眼底,直叫她以爲他不願和自己待在一處。

從前的他可不這樣,甚至使盡了全力要和他獨處。

那時她怎麽覺得他的?

在一壁兒品咂出點甜,一壁兒也不可遏止的覺得他難纏。

現在呢,他不纏了,她卻開始失落了。

想起來覺得好笑。

遭人知道,指不定怎麽響嘴呢!

沈南寶揚了揚嘴角,弧度嘲諷。

這樣神情在下了馬車後,被風月看在眼裏,忍不住低聲安慰,“姐兒,今兒是出來吃大閘蟹,旁的都不要細想才是,不然這新鮮出爐的大閘蟹送到嘴邊也沒滋沒味了。”

說得也是。

總不能就因爲這事,日日挂懷着,什麽都不顧了罷。

沈南寶這麽一想,也松落了心,随着蕭逸宸進了靖水樓。

還是記憶中的那個模樣,紅木雕粱,髹金畫棟,肩搭抹布的過賣在人群裏如梭的奔走,逢上新來客官,便将人請到坐上,拿抹步搓搓春凳杌子,又搓搓方桌桌案,然後便是一聲,“這位官人,您要嘗嘗咱們店裏時興的大閘蟹麽?是陽澄湖那壁送來的,各個都頂頂的鮮嫩肉厚,膏肥脂滿!”

這話臨到蕭逸宸依然不變,隻是多了句,“早曉得蕭指揮使要來,特特兒騰了間上房給您,快快跟小的來,先吃上一碗解躁去乏的龜苓膏,再來嘗嘗陽澄湖的大閘蟹!”

說着,一壁廂偻着腰領他們上雅間,溢滿汗的臉浮出一點油光,油光的滿臉一派巴結的笑。像塗了層蠟似的,虛虛攏住那張巴結的笑。

将跨進雅間進門時,蕭逸宸蓦地牽了沈南寶,“當心着,有門檻。”

大抵是剛剛走了程子的路,被日頭曬過,所以掌心很燙,這麽一頃兒握住她時,像是冷水碰上熱油,沈南寶心一霎噼裏啪啦。

她不由得轉了頭,卻正正撞上過賣那雙來回滴溜溜、打量的眼,沈南寶隻覺得自己跟吃了酒般的,一瞬間兜頭徹臉的紅,忙紮掙着應他,“我瞧見了,你放開我。”。

過賣到底是同人打交道打了經久,見狀,忙忙一讪笑,“夫人好什麽口?是甜點還是酸點亦或是苦點,小的叫人特特兒注意着。”

這一稱呼,稱得蕭逸宸和沈南寶身形一怔,都怔在了當場。

從旁傳來一道戲谑的聲,拉長的腔調,夾纏着散漫且惡毒的語氣,“你這個過賣的眼睛長臉上隻作擺設就罷了,耳朵也遭棉花塞住了麽?沒聽說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新聞麽!不知道這二人是兄妹麽?還夫人……”

伴着嗤嗤的聲兒,人愈走愈近,走過從竹篾篩進來的光影裏,容淇漪那張怨毒的臉也被割成一棱一棱的的。

至于那跟在她身旁的,是穿着墨綠色細布夾袍的謝元昶,大抵是近來的事叫他受了許多困厄罷,所以往日那麽鮮煥的一張臉,而今隻叫人咂出一股頹疲的況味。

不過,那一雙眼在看見沈南寶的時候,還是炯炯的,散發着無限的精氣神。

蕭逸宸瞧不慣他打樁一樣杵杵在沈南寶身上的眼,橫跨了一步,将沈南寶嚴嚴實實擋在了身後,“謝小伯爺豔福不淺,才納了一妾,這又覓得了新歡。”

這話帶着深意,,叫謝元昶臉登時漲紅了,一霎慌亂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忙忙作揖,“我沒,她不是,我是在來的路上碰見的,我和她也就是相見過幾面,沒什麽深交的。”

他說着,離遠了容淇漪,那雙桃花眼哀哀地看向沈南寶,“五妹妹,你且得信我。”

蕭逸宸聽得煩躁,更是想笑。

信他?

信他做什麽?

說得像是兩人情投意合,而今被人攫住了現形,所以在這裏苦苦的解釋似的!

蕭逸宸翕了翕口,還沒說話,沈南寶先行一步地笑了,“謝小伯爺,這話你該同沈小娘子說,不該同我說。”

這話跟兜頭涼水,瞬間澆滅了謝元昶眼底伶仃的火光,他凄凄捺下眉,“五妹妹,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曾歡喜她,我都不想娶她,我一直以來想娶的人是你!”

過賣的一雙眉瞬間打起了官司,隻覺得這些個小郎君小娘子們之間當真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這個和那個有一腿子,那個和這個又搭一膀子。

這麽厮的感慨,又爲避着知道到得多了殃及自個兒,過買的忙忙唱喏着退了下去。

那腳步生風,撲在沈南寶臉上微微的涼,卻一點沒劃開她心底的那點煩躁。

她不明白,爲什麽在那種事之後,他還能作出這樣的深情。

沈南寶不耐煩,正正要說話,蕭逸宸嗤了聲,“謝小伯爺當我是死的麽?”

謝元昶一怔,剛剛還绯紅的臉色映了素箋一般,頓時煞白起來,“我沒……殿帥,我就是一時情不自禁。”

“好個情不自禁。”

蕭逸宸笑,“謝小伯爺你當初也是這麽情不自禁和大姑娘吊膀子的罷。”

謝元昶扣在跟前的手攥緊了。

蕭逸宸隻作沒瞧見,嘴角微噙笑的睨着,漫聲道:“謝小伯爺好歹也是個雅人的小郎君,這學問什麽的如切如磋,做人也應當如琢如磨才是!”

容淇漪見不得謝元昶受這樣捶打,狠狠盯住了沈南寶,“五妹妹,你怎麽不說話了?好歹謝小伯爺平日對你多加照顧呐!你就眼睜睜瞧着他這樣遭人戲谑麽?”

沈南寶隻覺得好笑,“你叫我說什麽?你期待着叫他愈發對我上心麽?”

謝元昶瞠目看着沈南寶,不敢置信這樣絕情的話是從她口裏說出來的,嘴嗫了嗫,到底沒說什麽話,隻跟人形柱子一樣的惘惘地杵在那兒。

容淇漪這麽瞧着,愈發氣煞了!。

沈南伊和謝元昶的事,就跟一箭正中了她的靶心,将她牢牢釘在恥辱柱般,每日每夜,無時無刻都在疼,都在回想。

可是不管如何,那都不比沈南寶來得叫她羞惱憤恨!

要不是因爲沈南寶,沈南伊怎麽可能有可趁之機!

要不是因爲沈南寶挑出的那些事,沈南伊怎麽可能會惹得官家側目,怎麽可能這麽順理成章地嫁了過去!

都是因爲她。

因爲沈南寶這個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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