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蘭章的時候,她還什麽都不知道,沖着我笑,對我說,二哥哥,我餓。”歐陽铎的聲音裏有不加掩飾的仇恨和悲哀,“當時我是穿着侍衛的衣裳出來的,又走得急,一個銅子兒都沒帶。時辰又不早了,我帶着不哭不鬧的蘭章找了好久,才找到了這家馄饨攤子,卻隻剩下了素餡馄饨。我還以爲蘭章會哭鬧,沒想到,蘭章卻跟我說,這裏的馄饨特别好吃……要知道,母後在時,蘭章連早膳的粥食都精緻得要用将米給磨成粉兒才肯吃……”
“後來呢?”連玥沒有見過那位慶城公主,卻也不禁心疼起她來,五歲的小孩子,懂得什麽呀,就吃這樣大的苦頭。
“父皇後來接受了母後不在的事實,将蘭章接到身邊親自撫養。我和蘭章見面的時候越來越少,也不知道蘭章在後宮過得好不好。再後來,我出府,蘭章忽然瘋了一般非要去大洪寺,甚至不惜大鬧金銮殿,爲了她的幾個侍女,幾乎跟父皇和群臣都鬧翻了。我那時已經身染疾病,有心無力,根本就無法照料到蘭章。反而在很多事情上,倒是蘭章給我提了醒……”
歐陽铎吞下一隻白胖的小馄饨,苦笑道:“我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蘭章了,不知道蘭章現在過得好不好。想她的時候,我就到這裏的馄饨攤子,要一碗素餡馄饨,也不知道,蘭章還記不記得這裏的味道。”
“公主殿下一定不會忘記公子的。”連玥想了想,又問道,“眉山先生嘴裏說的小妹,是不是就是慶城公主?”
歐陽铎臉上挂了苦澀的笑容,點了點頭,證實了連玥的猜測:“我聽說她這幾年身子越發不好了,去歲我那個堂舅敬國公過世,我曾經親自去上香,遇到過如今跟在蘭章身邊伺候的蓮房姑姑。她跟我說起,說蘭章這些年越發地孤僻了,性子又執拗,又古怪。待在大洪寺那樣的地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因爲茹素,什麽都吃不得。前幾年得了怪病,卻執意不肯宣太醫。就連父皇想要見她,還得三請四請……去歲想來是終于想通了,竟然也收了幾個丫頭在身邊……”
歐陽铎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了一眼仍舊懵懂的連玥:“孝賢皇後字惠山,眉山先生年輕的時候師從孝賢皇後之父鍾老先生,兩人是師兄妹的關系。”
連玥“哦”了一聲,總覺得眉山先生對慶城公主不一般,原來是因爲慶城公主的生母孝賢皇後的關系。
見歐陽铎的情緒還沉浸在往日的悲傷裏,連玥想了想,爲了歐陽铎的病能夠盡快好起來,還是勉強開導他:“公子,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公子也沒有必要整天想着往事,這對于公子的病情可沒有幫助。公子要是實在想念慶城公主的話,我記得下個月就是慶城公主的及笄禮了,公子何不準備一份大禮,送給慶城公主呢?”
歐陽铎嘴角帶上了一抹可疑的笑容:“是呀,我已經準備好了大禮了。”
連玥心中警鈴大作:“是、是什麽呀?”
“書雲……”歐陽铎那雙好看的鳳眼裏滿是笑意,“誰給你取的小字?”
“我、我爹……”
“嗯,這名字不錯,很有靈氣,很配你。”歐陽铎又将一隻小馄饨咽進嘴中,含混不清地說道,“書雲,我以後就這麽叫你了,你去幫蘭章治病吧。”
原來是在這裏等着她呢!
連玥大爲松了一口氣,反正她本來也想着去接近慶城公主了,正好和歐陽铎的打算不謀而合。
“那公子打算讓我怎麽接近慶城公主,爲公主殿下治病呢?”連玥精神大振,“那個眉山先生可沒打算讓我給公主殿下治病。”
“眉山先生?”歐陽铎冷笑道,“想他眉山先生還沒有那個能夠阻礙我的本事。”
連玥暗地裏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是誰,沒藥的時候還得求着人家眉山先生呢。
“咦,你好像很希望能夠接近蘭章一樣?”
連玥連忙收斂起了自己的小心思:“我這次回娘家,聽父親大人說起公子的處境……似乎是有些不好呢……”
說完就看了看歐陽铎的神情,見他一臉認真,想來歐陽铎對連之祥的話還是比較重視的,便放心大膽地說了下去:“父親說,如今公子想要沖破這困境,隻有從慶城公主這裏下手了。父親還教訓我說,如今我已經嫁爲人妻,自然時時刻刻都要爲公子着想,這接近慶城公主的任務就交給我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穿越過來這麽些天,連玥已經從剛正不阿的戰士變身成爲一個時刻挂着讨好笑容的小女子——實在是這個萬惡的舊社會,皇權就是天呀!她時刻不忘給自己加分,給歐陽铎貼金,就是爲了能夠爲自己的将來争取利益最大化。
歐陽铎皺了眉頭:“你打算怎麽接近蘭章?我可提醒過你,我也有好些年沒有見過蘭章了,她的脾氣可古怪得很。你行事要千萬小心,可不能如今日一般魯莽,萬一惹惱了蘭章,可就前功盡棄了。”
連玥趁着歐陽铎不注意,沖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她有很莽撞嗎?不就是不小心說漏了嘴,又沒有給他惹禍……
“我說的話你要記在心頭,蘭章聰明得很,又十分心細……”
“公子,我原先打算打着去大洪寺爲殿下祈福的名義去接近慶城公主,反正都已經到了大洪寺了,我在寺廟裏逛逛,總能夠‘偶遇’慶城公主的。”連玥連忙打斷了歐陽铎的話,再任由歐陽铎說下去,她懷疑歐陽铎能絮絮叨叨到天亮。
“公子,您覺得我的這個計劃怎麽樣?”連玥越說越起勁了,“此事宜早不宜遲,不如我明日就去大洪寺吧。”
“明日不行。”歐陽铎不再與連玥讨論去大洪寺的事情,想來是已經肯定了連玥的提議,“明日你要去宮中。”
“啊?!”
連玥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我要去皇宮啦?”
“你這麽大驚小怪做什麽?”歐陽铎的臉色又陰沉下來,“皇宮可不是什麽好玩的地方。你今日昏睡了一天,宮中來人傳旨,我借口說你身體不好,給回了,明日你得去了。”
歐陽铎頓了頓,又道:“是皇後娘娘的旨意。”一張俊臉上卻閃過意義不明的表情。
連玥簡直要興奮死了,能夠見到真實的皇帝皇後了,這對于歐陽铎這個大冰塊來說沒什麽,可對于她來講,那可真是意義非凡了。她今晚得回去好好準備準備,萬萬不能夠在帝後面前失了儀态才行。
“皇後娘娘品行端莊,仁淑大方,出身百年世家定遠侯齊家。老定遠侯曾經跟着父皇征南戰北,戰功顯赫。現在的定遠侯是皇後娘娘的親弟弟,定遠侯夫人張氏的族兄就是宣州刺史張儀。”歐陽铎看了連玥一眼,仿佛是在看連玥到底有沒有認真聽他說話。
“宣州就是父皇圈給蘭章的地方。皇後娘娘最讨厭的就是小家子的人,你可要記住了。”不知道是不是連玥的錯覺,她總覺得歐陽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濃濃的全是諷刺。
“我大哥福王因爲癡傻的緣故,至今還住在宮中,皇後娘娘所出大公主毓芝刁蠻任性,想來和你那個妹妹差不多少,你别招惹她就是了。”
可能是怕連玥頭一回進宮什麽都不知道,歐陽铎一反常态,細心地給連玥講起了宮中人的性子。
“淑妃娘娘出身溫國公程家,性子溫柔安靜。德妃娘娘是皇後娘娘的親妹妹,這些年潛心禮佛,倒是平易近人。隻有一個劉貴人出身武将世家,脾氣稍微暴躁了一些。不過你若是不招惹她,她也不會把你怎麽樣。”
連玥很認真地聽着,這些可都是要命的東西,萬一記錯了,得罪了人,她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公子,我聽我父親說,譽王殘暴,誠王纨绔,可都是真的?”
“這話可不能拿在明面上說。”歐陽铎瞪了連玥一眼,随即又笑了,“也不知道譽王像誰,淑妃娘娘的好處,他一點都沒有學到,的确是性子暴躁了一些,跟劉貴人倒是很像。至于老七,還是小孩子一個,喜歡惡作劇。不過你不用害怕,這兩個人雖然說還沒有出宮建府,卻都已經大了,不能随意出入宮廷内帷了,你尋常也見不到他們。”
連玥便舒了一口氣,覺得明日的皇宮之行輕輕松松,應該不存在什麽問題才是。
掃雪和茗茶也已經用完了馄饨,歐陽铎掃了一眼連玥一口沒動的馄饨,什麽也沒說,就翻身上馬了。
連玥還以爲他會訓斥她一頓,見歐陽铎一言不發,如蒙大赦,趕緊也跟着上馬。
回府梳洗好了,正要上床睡覺,端午卻端來了一碗荷葉粥:“是太子殿下吩咐奴婢給太子妃做的,說是太子妃一晚上都沒有吃東西,這會兒吃點粥,也不至于積了食。”
連玥怔怔地盯着那碗荷葉粥,忽然莞爾一笑,在端午的服侍下将一碗都用盡了。
等歐陽铎也梳洗好了,她在貴妃榻上翻來覆去,聽着歐陽铎在床帳裏翻身的聲音,終于忍不住,輕輕地道:“殿下,荷葉粥很甜。謝謝你。”
床帳裏忽然安靜下來,半晌,才聽歐陽铎道:“睡吧,明日還有一場惡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