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下子就詭異起來。

宋夫人半晌才抖着眉毛笑道：“這孩子！真是逗！”

孫氏臉色通紅，對面宋夫人帶的丫頭都低着頭忍笑，孫氏隻能狠狠地瞪了連珏一眼，沖着宋夫人尴尬地笑道：“這個孩子被我慣壞了，宋夫人不要怪罪才是。”

連珏臉就漲得通紅，嘟嘟囔囔地說道：“本來就是嘛，我長姐可是太子妃，這古往今來，哪朝哪代有太子妃給深宅的夫人小姐看病的？”

“好了好了，珏兒，宋夫人不是這個意思。”連玥怕惹得宋夫人不快，就攬住了連珏的肩膀，“你呀，腦子也不夠靈活，宋夫人說了讓我去給深宅内院的夫人小姐們看病了嗎？你長姐我是什麽人？讓我給她們看病，說句不好聽的，也不怕折了她們的壽去！”

連珏還是疑惑不懂：“那宋夫人的意思是……”

“傻丫頭，你說深宅内院的女人們湊在一處，除了聊些家長裏短的，最喜歡聊些什麽？”

“詩、詩詞歌賦？”

連玥忍俊不禁：“還是個孩子呢！”

宋夫人也跟着笑了起來：“二姑娘跟小姊妹們湊在一處，隻會聊些詩詞歌賦？哎喲，這可是丞相大人府上家學淵源了。”

要論起家學淵源，誰也不敢在宋太傅宋家人面前說這個話，孫氏趕忙賠笑道：“哪裏哪裏，她一個小丫頭片子不知道從哪裏讀了些歪詩，就開始到處說嘴了。”又一瞪連珏，“你好好說話！”

連珏不服氣，梗着脖子道：“難道不是嗎？那些女孩子們湊在一處有什麽好玩的？除了談論些詩詞歌賦，就是胭脂水粉衣裳首飾的，煩也煩死了，我才不要和她們一處玩！”

連玥就笑着攬住連珏的肩膀，道：“好好好，我妹妹是個巾帼英雄，最不耐煩和那些個庸脂俗粉玩到一起去。”

孫氏面色尴尬，沖着宋夫人點頭笑了笑：“這孩子，就是這麽口無遮攔的。”

連珏還要辯解，連玥就忙摟了她笑道：“我們珏兒是個脂粉堆裏的英雄，不耐煩講那些個胭脂水粉，可别的小姐們卻很喜歡琢磨些化妝保養之道。”

宋夫人眼睛一亮：“太子妃的意思是要教她們保養之道？”

連玥笑道：“這也是夫人方才教導我的。我想着，給她們治病也就算了。一來是終究對太子爺的臉面不好，二來，我醫術不精，萬一治病治出問題來，這麻煩可就大了。不如就時常說些保養之道，愛美的就照着做去，不想做的也能和我有個話題。這一來二去的，想來這後宅裏的夫人小姐們也就願意跟我親近了。”

“是個好法子！”宋夫人就誇贊連玥，“沒想到太子妃還有這樣的智謀。”

回太傅府的路上，宋夫人就對宋太傅誇贊：“太子爺果真是娶了個福星回來。人又大方，又賢良，卻不是那軟弱可欺的。連夫人也是個識大體的，就連她們家裏的那個二姑娘，我看着也是可愛可親。”

宋太傅也點頭誇贊：“我瞧着太子爺的氣色也果真好了很多。想來入朝是沒什麽問題的了。端看他能不能挺過英王這關。”

“英王是要鐵了心一條路走到底了嗎？”

宋太傅神色晦暗：“那也是個好苗子，奈何還是被毀了啊。”

宋夫人再不言語，快到太傅府的時候，宋夫人忽然道：“我想着辦個遊園會，就在曲水邊上。不知道能不能把淩華長公主請過來。”

宋太傅沉默了一會兒，才歎氣道：“她那個性子，怕是很難請得動。”頓了一會兒，又道，“你還記不記得蘇家那個女兒？”

宋夫人愣住了：“哪個蘇家？”

“蘇太昌家的。”

宋夫人拍了拍手，道：“記得記得，他家有兩個女兒，長得都好看得緊，哎呦，可惜了……哎，我說老頭子，你怎麽記起這個來了？”

宋太傅就歎了一口氣：“我今兒個在太子府看見她了。出門的時候，看見她一個人，穿得也單薄，孤零零的，好不可憐。”

宋夫人就趕忙問道：“怎麽說？是太子爺收用了？若果真是收用了，對她也是個好去處。怪可憐見的，當年見着也是個好姑娘，我還尋思着收她做個幹女兒呢。”

“不是那個小的，是那個大的。”

宋夫人的神色就暗淡了下來，淡淡地說道：“哦，是那個叫婦好的？太子爺怎麽就看上她了？我記得她的名聲可不好聽。說是還未成親呢，就和原先曲家的那個小子不清不楚的。再說了，曲家那個小子不是從前和太子爺一塊兒讀書的？兩個人可好着呢。如今那小子到處找也找不到，太子爺不會因爲這個惹上麻煩吧？”

馬車已經到了太傅府門口，宋太傅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氣，宋夫人扶了他一把，他才起身，一面感歎道：“老了，不中用了。”一面回頭對宋夫人道，“你記得時常派人去問候太子妃一聲，她年紀輕，我瞧着連之祥家裏頭的也不像是個精明的，養出來的女兒想來也是個不中用的。”

宋夫人正奇怪宋太傅此話何意，就聽他冷哼一聲，低聲咕咕哝哝：“蘇家的那個丫頭像是要使壞呀……”

送走了客人，連玥又看着下人們将東西都收拾齊整了，兩處屋宇就等着明日再收拾。她已經迫不及待，準備去找歐陽铎說說她今天想到的法子。

歐陽铎送走了宋太傅等人，從垂花門進來，想要經了福榮堂至照影閣，等了連玥一同回清平園，正好就在假山旁邊看到了蘇婦好。

歐陽铎點點頭，扭頭就走，蘇婦好就拉住了歐陽铎，說是有話要說，邀了歐陽铎去了假山上頭的碧秋亭。

雖是五月末了，這晚上的風還是涼得很。蘇婦好着了白绫衫，綠色绮羅裙，鮮嫩得跟一把小油菜似的。

歐陽铎就皺了眉頭：“怎麽穿得這樣少？”

蘇婦好柔弱一笑，眼裏已經水汽朦胧了：“太子爺，妾身聽說，您和太子妃因爲妾身起了沖突了。妾身心裏面過意不去……”

“‘聽說’？”歐陽铎眼底一片陰沉，“你聽誰說的？本宮與太子妃之間的事情也是能夠随便打聽的嗎？”

蘇婦好立馬就跪在了地上，吓得身子都開始發抖了：“太子爺！妾身不敢随意打探太子爺和太子妃之間的事情，隻是府裏的人都這麽說，說太子妃殿下昨兒個氣呼呼地回了清平園，一路上都對兩個丫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還說，今兒個一天，太子妃殿下都沒有搭理過太子爺……”

“蘇婦好，擡頭看着本宮說話。”

蘇婦好怯生生地擡起頭，一雙含波秋目柔情蜜意。

歐陽铎冷哼一聲，一把攥住了蘇婦好玲珑的下巴，疼得蘇婦好倒吸一口涼氣。

“蘇婦好，看來本宮昨日裏對你說的話，你又忘得一幹二淨了。你給本宮記住了，本宮允許你以本宮侍妾的身份住進太子府，也不過是看在曲兄的面子上。至于你的對錯是非，恐怕得留到曲兄回來了，才能夠做判斷了。”

“太子爺——”

蘇婦好聲音軟軟糯糯的，拖長的尾音帶着十足的嬌媚：“太子爺深明大義，體恤妾身身世可憐，妾身感激不盡。可太子爺難道就隻爲曲中着想，硬要将妾身推進火坑裏嗎？”

歐陽铎冷笑起來：“你說本宮将你推進火坑裏？哈哈，蘇婦好，你這話可真有意思。你與曲兄自小有婚約，如今你父母兄長都不在了，于情于理，曲兄才是你的家人。更何況，你也和曲兄有了夫妻之實，還有過曲兄的骨肉。本宮将你交給曲兄，又有何錯？”

“太子爺滿口喊曲中‘曲兄’，又可曾知道，這曲中是什麽人？”蘇婦好忽然就哭了起來，“若非他曲中，我蘇家滿門又怎麽會滅門？既然已經躲了去，就該老老實實地藏起來，又何苦要到我蘇家來，害我名聲，陷我父于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地。我蘇家遭難之時，他又去了哪裏？”

歐陽铎面色有所緩和，松了手：“地上涼得很，你且起來說話。”

蘇婦好執拗地搖頭：“想我蘇家滿門幾十口，皆被斬首。我年幼的妹妹，至今生死未蔔，我那五歲的弟弟……”

她低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當初說好了要娶妾身，妾身懷有身孕，他卻躲起來，至今也不露個面。這樣的人，太子爺卻要将妾身交給他，難道太子爺真的放心妾身這樣一個柔弱女子，跟着曲中東躲西藏、風餐露宿麽？”

聽說歐陽铎送走了連之祥等人，連玥就琢磨着這家夥肯定去了松濤苑和他的那群幕僚們商議入朝的事情了，幹脆連清平園也不回去了，領着重陽和春末，走過玉帶河上的漢白橋，從照影閣到了臨波亭，看着端午指揮人收拾東西，囑咐了端午幾句，又領着兩個丫頭往西邊的園子裏來，想要經了福榮堂，走近路到垂花門那裏。

路上就在假山旁邊的回廊裏遇見了鬼鬼祟祟的鄭驚秋。

連玥皺了眉頭，喊鄭驚秋：“鄭姬，你在這裏做什麽？”

鄭驚秋不防備，被連玥吓了個半死，卻又忙捂住了嘴巴，好像害怕自己驚叫出聲一樣。

連玥疑心大起：“鄭姬，你方才不是帶着女孩子們回了梨歌館麽？怎麽又跑到這裏來了？”梨歌館和這假山可是兩個相反的方向。

鄭驚秋就拉了連玥到她剛才躲藏的立柱後頭，指了假山上的碧秋亭給連玥看，壓低了聲音道：“太子妃，您瞧見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