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聖人傳的話給皇後娘娘。”
連玥點點頭。既然是誠和帝傳出的話，齊皇後再怎麽不願意，也不敢有二言了。
算算時辰，歐陽铎和崔元秀也快到了，連玥就起身，吩咐紅玉：“讓大廚房去撿了太子爺和幾位姐妹愛吃的做了來，要是來不及了，就去外頭德福樓要一桌來，今兒個咱們就在這兒清平園一道用了膳食吧。幾位姊妹要是不累的話，不如現在跟我去芙蓉沼，看看給崔家表妹的住處安排得是否妥當。”
吳碧水等人自然點頭應下，重陽就從外頭一臉尴尬地進來了：“太子妃，那蘇姑娘還在外頭院子跪着呢。”
屋子裏的氣氛一下子就凝滞了下來。
連玥臉色一冷，起身就下炕穿鞋子，就當沒有聽到重陽的話，仍舊和吳碧水幾個人說說笑笑。
正主兒都不當一回事兒，幾個陪襯自然更不會将蘇婦好放在心上了，簇擁着連玥就往外頭走。衆人經過蘇婦好身邊的時候都有說有笑，完全就把跪着的蘇婦好當成空氣。
連玥眼角餘光就瞥到吳碧水腳步慢了下來，嘴角微微一撇。
吳碧水是特意留下來跟蘇婦好說話的。畢竟是她屋裏頭的人，歐陽铎是點明了要蘇婦好跟她學規矩的，如今規矩沒學成，還惹了連玥生氣，今兒個人又是她帶過來的，于情于理，她身上的責任就說不過去。
蘇婦好抽抽搭搭地哭得好不可憐。
吳碧水探口氣，丢了帕子給她：“你也别跪在這裏哭了，快起來回去吧。一會兒太子爺就回來了，看到你這樣兒，少不得又要訓斥你一番。你這又是何苦來呢？”
蘇婦好哭道：“婦好給長史添麻煩了……”
“你知道就好。”吳碧水仍舊冷冷淡淡的，“你隻說要和我過來一同探望太子妃，可沒說要跟太子妃請什麽罪。也從來沒告訴我，之前你去找過太子爺。”
她歎了一口氣，顯得很是無可奈何，“蘇姑娘，從前你是什麽身份，今時今日你是什麽身份？你怎麽就不想想？都到了這步田地了，爲什麽不想着怎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非得折騰呢？安安分分等着他來……安安分分等着不好嗎？你這般作爲，也難怪太子爺對你寒心了。”
吳碧水彎下身子去拉蘇婦好起身：“快起來吧，這地上涼得很。”
蘇婦好卻躲了她的手，不願意起來。
吳碧水臉上就冷了下去：“既然你願意跪着，那我也就不勉強你了。你記住了，我認識太子爺的時間比你長，太子爺是個什麽性子，我最是清楚不過了。你這麽做，不會引起太子爺的憐惜，反而會讓太子爺更加厭惡你。”
蘇婦好低了頭，吳碧水都走了好久了，她才輕聲道：“你又不是我，怎麽能懂得我的痛處呢？”
鄭驚秋眉眼彎彎地指了芙蓉沼的窗紗，笑道：“就是這樣鮮嫩的綠，才配得起外頭的一池碧水。等過些時日，外頭的荷花開了，推了窗戶，在這窗下或看書，或做些針線活兒，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美人圖。”
連玥也點頭應聲：“這窗紗換得好，還是鄭姬有眼光。”沒想到鄭驚秋不禁精通曲藝，于配色上也十分老道。這屋子裏被她指點着重新換了窗紗、簾子等物，看着果真就好看不少。
吳碧水也指點着端午等人換了幾處桌椅擺設，芙蓉沼内外看着就更加雅緻了一些。
連玥便也誇獎了吳碧水，吳碧水比鄭驚秋要謙虛，淡淡地笑道：“妾身想着表小姐畢竟出身國公府，又聽聞表小姐自小兒就愛讀書，想來表小姐會喜歡雅緻清貴的東西。”
連玥想了想崔元秀那内向腼腆的樣子，也跟着笑道：“我想着也是。”
春末就瞅着空兒在連玥耳邊将方才吳碧水對蘇婦好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告訴連玥，連玥聽了便點頭，想不到這個吳碧水還是個拎得清的。
幾個人正有說有笑，重陽呼啦啦就跑進來，道：“太子妃！不好了！太子爺正在訓斥蘇姑娘呢，像是要把蘇姑娘給攆了出去！”
連玥眉頭一挑：“随他去。”反正蘇婦好是他自己的心頭好兒，他想怎麽着，她無權過問，也不想去過問。
重陽就小聲嘟囔道：“蘇姑娘怪可憐的……”
連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覺得她可憐，我放你出去跟着她，好不好？”
重陽頓時就吓得縮了脖子，春末落在人後頭，掐了重陽一把：“你就是個拎不清的！”氣得都不想搭理重陽。
清平園裏頭，崔元秀躲在歐陽铎後頭，怯生生地看着跪在正房門口的蘇婦好，輕聲道：“表哥，我好像認得她……”
蘇婦好臉上發燒，可不是認得麽？她比崔元秀才大了四歲，這崔元秀從前還和她親妹子蘇晴好是手帕交呢，常來她們家玩兒的，沒想到幾年不見，已經出落成花朵一般的大姑娘了。
而她，卻跪在這裏任人揉搓。
蘇婦好低垂着頭，死死地咬着嘴唇。
“表哥！我想起來了，這是蘇家姐姐……”
“秀秀！”歐陽铎喝道，“一個不相幹的人罷了，值得你這麽大驚小怪的？”
崔元秀眼圈兒就紅了，歐陽铎輕歎一聲，指了秋意，問道：“太子妃呢？”
秋意道：“回太子爺的話，太子妃領着吳長史、鄭姬和綠雲、櫻珠兩位姑娘去了芙蓉沼，說是再收拾收拾，預備着讓表小姐住下來。”說罷就過來拉着崔元秀的手，笑道，“表小姐不去芙蓉沼瞧瞧？”
歐陽铎暗暗點點頭，也放柔了語氣：“秀秀跟着秋意過去吧，去看看芙蓉沼可不可心，若有不中你意的地方，就跟你表嫂說。”
崔元秀軟軟糯糯地應了一聲，就跟着秋意去了。
歐陽铎便聽得秋意低聲安慰崔元秀：“太子爺就是這樣的性子，表小姐不必害怕。太子爺的火氣不是沖着表小姐的……”
歐陽铎暗歎一聲，這個表妹，性子也太軟弱了一些。
回身吩咐茗茶：“把她送到祁縣的莊子上去吧。”
蘇婦好猛地擡頭，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歐陽铎的腿：“太子爺！您這是要逼死婦好呀！”
歐陽铎厭惡地将蘇婦好一腳踹開：“你放心，就是将你送到了莊子上去，也不會少了你的吃穿。你在莊子上，要比在太子府還松快一些。去吧，别把這幾年攢下來的情分都消磨了。”
蘇婦好捂着臉哭道：“太子爺，婦好這個身份，去了莊子上，可怎麽見人呀！沒了太子爺的庇護，婦好就是那砧闆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太子爺！您就這麽厭惡婦好嗎？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着小時候的情分，您也不能這麽對婦好呀！您難道不記得，小時候，您還牽着婦好去禦花園中撲蝴蝶了嗎？”
歐陽铎臉色陰沉沉的：“你都說是小時候了，那時候還有正成。你才多大？不過是五六歲的小丫頭一個罷了。‘哥哥妹妹’地混叫，也不過是小時候的情誼。你放心，你到了莊子上，沒人敢對你怎麽着，何況那是本宮的莊子，有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會到太子爺的莊子上搗亂？”
正成是曲中的字。
蘇婦好低聲念叨了幾句“正成”，忽地大笑道：“太子爺！人人都道婦好對曲中動了情誼，可太子爺您是知道的呀！婦好滿心裏都是太子爺！孝德皇後仙逝，太子爺當街醉酒，還是婦好撞見了，陪着太子爺借酒消愁，難道太子爺都忘記了嗎？如若不是家父将婦好許配給了曲中，如若不是家父後來被人誣陷，這時候這太子妃的位置本該是婦好的呀！”
“住口！”
歐陽铎厲聲呵斥：“蘇婦好！你這幾年是越活越回去了！什麽時候的事情你也拿出來翻舊賬！本宮心裏自始至終都隻把你當做妹妹。你與正成訂了婚約，本宮更是時時處處注意，不曾越距半分。若不是答應了正成，本宮更不會冒着風險将你從那種腌臜地方救出來！”
猶如半空裏響起了炸雷，蘇婦好整個人都愣怔在當場：“太子爺，您說，不是因爲答應了曲中，您是不會去救我的，是真的嗎？”
歐陽铎冷冰冰地道：“原本是要先救了你妹子的，可你有了正成的骨肉。曲家不能不留根，本宮隻好先救了你……”
“曲家不能不留根？那我蘇家呢！”蘇婦好狀若瘋癫，“我蘇家男丁盡數被斬首，又有誰記得！可憐我小弟弟，才五歲呀！他又是招惹了誰！曲家那個曲直，現如今還好好地活着，就連曲中，不也在外逍遙？隻有我蘇家遭了滅頂之災，還無處伸冤！我親身的妹子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太子爺還跟我說曲家不能不留根？”
歐陽铎面無表情：“你父親咎由自取……”
“你胡說！我父親根本就沒有造反！”蘇婦好的一張臉都扭曲了：“是曲中誣陷我父親！是連之祥這個狗官将我父親屈打成招！正是踩了我蘇家人的白骨，連之祥才坐上了丞相之位！這都是他精心謀劃好的！曲家的人見不得我蘇家過得好，跟連之祥裏應外合，要了我蘇家滿門的命！”
歐陽铎厭惡地皺了皺眉頭：“走吧，好好地去莊子上過活吧。本宮會吩咐人好生待你的。”
掃雪和茗茶就過來将蘇婦好拖走，蘇婦好歇斯底裏地狂叫起來。
除了清平園的門，一個粗布衣裳打扮的老嬷嬷就趕過來抱住了蘇婦好，冷冷地對掃雪和茗茶道：“拿開你們的髒手！”
掃雪和茗茶對視一眼，兩個人毫不掩飾鄙夷，将蘇婦好往老嬷嬷懷中一丢，掃雪笑嘻嘻地對老嬷嬷說道：“朱嬷嬷快回去将蘇姑娘的貼身物件兒都收拾收拾，一會兒就有人送蘇姑娘和朱嬷嬷去莊子上住些時日。”
蘇婦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嬷嬷……”
朱嬷嬷就扶了蘇婦好往梅園走，走得遠了，才低聲安慰蘇婦好：“小姐，來日方長，這日子還長着呢，咱們走着瞧，定會讓那姓連的不得好死……”雙眸中的狠厲之色讓人心驚膽戰。
蘇婦好也握緊了雙拳：“嬷嬷說的是，欠我的，我終會拿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