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顧衆人在場，上前便揪住了京兆尹的衣領，一貫溫柔的神情此刻卻猙獰得有些可怕：“你胡說！”

“姑娘！”端午忙将人攔住。

京兆尹被吓了一跳，神色委屈：“屬下說的都是實情，綠繡姑娘你如果不相信，那屬下也沒辦法。”

“你胡說！”綠繡又重複了一下這三個字，斥道，“府上現在重重侍衛把守，一個普通的盜賊怎麽可能進得來！？你分明就是在胡說！你到底受何人指使！？”

京兆尹知道自己怎麽說都是錯，索性不說話了，朝衆人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衆人卻是望而生卻。

綠繡現在正在氣頭上，逮着一個人就懷疑，他們要是勸了沒準會自己引火燒身。

端午卻是沒有這種忌諱。她緊緊的抱着綠繡，神色悲痛：“姑娘，奴婢知道櫻珠姑娘的死對你打擊很大，可你要接受事實啊！若櫻珠姑娘看到姑娘這個模樣，想必也不會開心！”

聽到櫻珠二字，綠繡掙紮的幅度慢慢變小了，最後整個人出奇的安靜下來。

端午同情的看着她，隻見綠繡神色恍惚，看樣子仍然無法接受櫻珠死去的事實。

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

明明前天櫻珠還好好的，還在對她笑；昨天，對，昨天她還和櫻珠大吵一架，可怎麽轉眼間櫻珠就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綠繡眨了眨眼，脆弱的神情讓衆人都十分不忍。

即便是吳長史和鄭姬這些平日和綠繡不對付的人，看到她此時的模樣，也說不出什麽刻薄的話來。

“讓我靜一靜。”綠繡忽然輕聲道，聲音低不可聞。

端午和齊程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擔憂道：“可……”

她怕他們讓綠繡一個人待着，綠繡反而會想不開。

而且他們隻是将櫻珠和杏兒的屍體運了出去，但這滿廂房的鮮血還來不及清理，看着怪滲人的。

綠繡皺了皺眉，似乎十分不滿他們都待在這擾了櫻珠的安甯。

“出去。”

端午歎了口氣，隻得妥協。

衆人無聲的退了出去，綠繡一個人癱坐在八仙桌旁，雙手無力的扶着凳子，過往的一幕幕紛紛浮現腦海。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正朝着這廂房而來。

“你怎麽還不……”綠繡不滿的說完，轉頭一看卻愣了。

本應該已經是一具冰冷屍體的櫻珠此刻卻站在門口，朝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櫻珠……”綠繡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看到的是錯覺。

但櫻珠的身影并沒有消失。

她按捺住狂喜的心，緩緩站了起來，然而還沒等她走近櫻珠身邊，櫻珠的身影就消失了。

綠繡看着空蕩蕩的廂房，發現自己的心似乎也空了一塊。

空氣裏帶着花香和血的氣味，聞起來并不刺鼻，但顯得格外詭異。

綠繡緩緩走在廂房裏，手撫過家具的每一寸，感受着櫻珠最後留下來的氣息。

這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眉頭皺得更緊，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這是……

綠繡瞬間清醒過來，立刻返回自己的廂房，找出了一樣塵封已久的書信。

楚天晴的海棠閣離綠珠樓并不遠，知道櫻珠之死，她的表情仍然淡淡的。

落雪發現自家主子似乎變得不悲不喜起來，這段時間她臉上幾乎沒有什麽變化。

落雪不知道在楚天晴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但由衷的不安。

當看到綠繡氣勢洶洶的出現在海棠閣門口時，落雪第一反應便是綠繡是來找麻煩的，是來将櫻珠的死栽在她家主子頭上的。

因而她立刻攔住了綠繡，斥道：“站住！”

綠繡十分執拗：“讓開，我要見楚天晴。”

落雪挑眉，剛想把綠繡打發走，身後就傳來了楚天晴的聲音：“讓她進來吧。”

落雪隻好側身讓綠繡進去。

她正想跟着一塊進去，楚天晴卻發出了感歎似的聲音：“突然想吃紅棗糕了，落雪，你去廚房拿一點。記住，是去廚房，别去小廚房。”

“是。”落雪應聲，轉身就要走。

“對了，”楚天晴又将她叫住補充道，“屋子裏的花都快枯了，你順便去花園摘幾朵回來吧。”

落雪紛紛應下，轉身迅速離開。

楚天晴起身，看着直勾勾望着她的綠繡，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起身朝她走去。

綠繡面無表情，往日看來十分溫柔的臉如今竟透着一絲堅毅，楚天晴看來竟不覺得有那麽厭惡了。

她繞到綠繡身後，朝外面張望了一番，這才合上房門，重新走到綠繡跟前：“有事麽？”

綠繡定定的盯了她半晌，忽然擡手朝她臉上就是一巴掌！

“啪！”

聽着清脆的聲音，楚天晴愣住了，紅起來的臉看起來十分滑稽可笑。

然而兩個人都沒有笑。

半晌楚天晴才回過神，捂着臉唇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笑容道：“綠繡，你不會是專門跑我這來撒潑的吧？”

她徹底被綠繡給震懾住了。

雖然兩人之間你來我往許多個回合，一個比一個心機深，但她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溫柔的綠繡也會動手。

“撒潑？”綠繡冷笑，微紅的眼圈卻昭示了她心中的悲傷與憤怒，“不，這連教訓都算不上，比起櫻珠受的苦輕多了。”

楚天晴看着綠繡的神情忽然明白了。

看來綠繡是知道整件事的經過了。

那又如何？

即便被人發現，楚天晴仍然不慌不忙，臉上的笑容仿佛是在肆意嘲笑綠繡：“綠繡，人都死了，你這時候再裝姐妹情深有用嗎？要不是你們之間本來就有猜忌，我能這麽輕易的得手嗎？說到底，都是你們倆的問題。”

綠繡面無表情，沒有反駁。

楚天晴有些意外，不過她才懶得理會綠繡。

楚天晴徑直走到廂房的一角，在銅鏡前坐了下來，趕緊找藥膏擦臉。

綠繡看着她這幅滿不在乎的模樣就覺得來氣，但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

綠繡在心底暗暗告誡自己，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到楚天晴身旁，将書信交給她。

“這是什麽？”楚天晴挑眉，順手接過。

“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嗎？”綠繡唇角勾起了一抹諷刺的微笑。

楚天晴粗略的看了看内容，立刻就明白了。

這正是當初綠繡偶然從紅玉手上得來的東西，是墨玉死前留下的證言，昭示了歐陽钊買兇殺人等一系列罪行。

隻要是墨玉知道的，全部都寫了上去。

如果這份書信被呈到誠和帝面前，可想而知誠和帝會有多震怒。

楚天晴當初對歐陽钊有些懷疑，因此瞞着他想把這封書信拿過來，但綠繡十分狡猾，她好幾次都失敗了。

沒想到時過境遷，綠繡卻突然主動将這麽重要的東西交給了她。

楚天晴狐疑的看着綠繡，神情有些難以置信：“你給我這個幹什麽？這不是你的籌碼嗎？”

“現在是你的了。”綠繡淡淡道，“但我要你做一件事，把它交到太子妃手裏。”

不知道是不是和連玥接觸過，見識過連玥厲害之處的緣故，即便現在連家落難了，綠繡也有種連玥會重新崛起的直覺。

“啊？”楚天晴眨了眨眼，神情懵懂無知，“天牢又不是不讓人出入，你自己交給她不就好了？我和太子妃又不熟，何況我隻是個普通女子，不像你，有徐太妃幫襯，想見太子妃一面很容易吧？”

綠繡臉上沒有波動，心底卻忍不住罵起了楚天晴。

楚天晴這個時候倒是很會裝無辜，誰不知道她和歐陽钊還有皇後娘娘都有牽扯？

“少裝了，”綠繡語氣不屑，“我知道你在和太子妃合作。”

楚天晴立刻收斂了神情，但并不意外綠繡會調查她。

“好吧。”她随口答應下來，壞笑道，“不過，你不怕我把這個交給景王殿下？”

“你不會。”綠繡斷然道，澄澈的雙眸明顯看穿了楚天晴的心思。

沒錯，楚天晴不會這麽做。

或許她曾經幫過歐陽钊，但當歐陽钊無法履行他的諾言時，他們的合作關系就已經基本破裂了。

現在看來，倒是連玥顯得更可靠些。

楚天晴随意的掃了掃書信：“你打算對付景王殿下？下定決心了？”

歐陽钊現在可是權傾朝野的大人物，綠繡不過一個小小的侍妾，多的是人幫歐陽钊對付她。

歐陽钊要對付她就和踩死一隻小螞蟻一樣簡單，她這樣類似于飛蛾撲火的舉動，在楚天晴看來是十分不明智的。

綠繡斜睨了她一眼，像是在說她明知故問：“歐陽钊殺了櫻珠。”

一開始她沒有注意到，但後來她發現空氣裏有歐陽钊身上的香囊氣味，而櫻珠死時歐陽钊并不在她的廂房。

正常情況下一個男子是不會輕易進入一個女子廂房的，所以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歐陽钊在櫻珠死之前進過櫻珠的廂房。

其他人可能會被歐陽钊僞裝出來的假象欺騙，但綠繡不會。

她通過墨玉的信很久之前就明白了歐陽钊的真面目，所以即使不用通過确定，綠繡也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兇手就是歐陽钊。

櫻珠已經死了好幾個時辰，但對她而言，卻像是上一秒才發生的事情。

櫻珠死時的慘象一直深深刻在她的腦海裏，怎麽也忘不掉。如果不除去歐陽钊，綠繡此生都難以心安。

“我明白了。”楚天晴忽然正色。

綠繡對上她的雙眸，一直鬥得水火不容的兩人此刻卻是難得的默契。

但等綠繡走後，楚天晴卻一個人苦惱了起來。

她說得容易，但天牢不僅有重重把守，而且歐陽钊一直讓人緊緊盯着連玥，連玥自身都難保，要将這麽重要的信物交到她手裏或許反而不合适。

楚天晴思考了許久，還是決定暫時将這件事這麽擱置下來，等到合适的時機再伺機行動。

另一頭，歐陽铎卻是按捺不住了。

“太子爺，你真的要這麽做嗎？”齊程憂心忡忡。

歐陽铎面色凝重，微微颔首，态度十分堅決。

“可是……”齊程欲言又止，太子爺居然準備起兵造反，這可是要殺頭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