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簽協議一


柳月坐在紅木玫瑰椅上正對鏡梳理着濕嗒嗒的長發,緞帶般的發一直垂到腰際,顧盼靈動,素衣裹身,好不嬌俏。自她身後看過,總讓人忍不住想到一阙小詞:“懶起畫娥眉”

不過因爲頭發太長又被水打濕了,梳起來愈加費勁,檀木梳子梳不到一半就被阻住梳不下去了。

柳月用力的往下扯了扯,小臉皺成了一團,端莊娴靜不過三秒,就爲這纏人的頭發抓起了狂,玫瑰椅一踢,打算由它自生自滅了。

卻不想剛站起身子,肩膀被人用力一按,她又毫無準備的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呵,王爺病好了,這力氣大了很多呢。”她冷嗤着,扭動着肩膀想擺脫赫連塵的一雙大手,她當下哪有什麽其它心思,心裏跟自己的頭發嘔氣,一出口的話也有了些沖,不過她現在也不用好聲好氣的對這個王八蛋了,這身子骨健朗得很,她想氣死他還要花個幾十年苦工。

不對,她爲什麽要花幾十年在氣死王八這個項目上,眼神一滞,她微微奇怪的想,而後星眸一轉,如果她把赫連塵這貨的錢财全部拐走,再到外面包他十來個男倌咩哈哈準能氣他個真真的脾腎陽虛。

這個女人喜怒無常,心裏也是冷淡,但現在又有些孩子氣的精怪表情,真讓人難以捉摸。

赫連塵面無表情的,那張在溫泉池裏看着分外妖孽的臉,又變回了蒼白病弱的樣子,但他的行動已不像從前那樣有氣無力的,一舉一動都沒有再做刻意掩飾。

身體舊是瘦弱,卻極有力氣,當然柳月若真的想反抗他也不是反抗不了。隻是,她還在等,等着這貨明确的下一步,她才好提出她的協議——

“老老實實的坐好。”赫連塵淡淡的說。

銅鏡裏映出他白色的亵衣和披散在前的發端。他與她的青絲有意無意的相纏在一起,同一種清淡的藥香在彼此間彌散附和。

柳月挑着秀眉,嘴角噙着微微不懷好意的笑容,“原來王爺是水蛇腰呢。”

赫連塵沒有理正戲弄着他的柳月,他徑自拿起檀木梳,把柳月側着的腦袋扶正,“沒用的蠢女人。”

他的語氣裏有一絲容易察覺到的輕慢。

蠢女人?他是在說她麽,她沒聽錯吧,被抓住了小辮子的人還敢輕視她,膽兒也太肥了吧!

柳月小拳頭剛打出,卻感覺濕嗒嗒的頭發被梳子一下一下有條理的輕輕梳理着,類似于溫柔的東西在他素白的手下流瀉開來,像透明沒有波瀾的泉水安靜的流淌在山間。

她的拳頭僵在了半空中,然後一點一點的放了下去。精靈古怪的眼瞳深處有一抹警惕在悄悄的繁生,他的舉動盡管很輕柔,卻讓她覺得不舒服,沒有安全感,而具體是爲什麽,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許是因爲第一次有一個男人給她梳頭吧,沒有什麽享受是無需付出代價的,這是她很小的時候得到第一把AK就知道的事情,思及此,她的眼瞳裏的驚慌慢慢淡然起來。

也自嘲起自己竟然也會因爲這個芝麻綠豆大小的事情慌張,果然是自己現在的能力太弱,都無法自信了麽。

看來她得加緊訓練了。

赫連塵的動作很溫柔,眼睛裏卻仍有一泓深深的幽藍,他能看到那方銅鏡裏的面容——脂粉不施卻舊能動人心魄,她的每一個小小的表情都能輕而易舉的讓那張已是無可挑剔的臉變得更爲鮮活靈動,由驚慌警惕到淡然,他都看進了眼中心湖中波瀾不驚,他與她之間注定存在的關系僅僅是利用而已。

梳子放在案上,赫連塵的“病弱”的面孔也映在了鏡中,眉深瞳淺,紗燈裏的光落在他的目光裏,顯出一種格外的不近煙火的病态美。墨發相織,他們都沒有說話,隻是看着鏡中的對方,看着他、她内心深處堅固得好比銅牆鐵壁的冷漠。

“可攻可受呢。”柳月忽然彎眼輕笑。

“什麽弓?什麽獸?”赫連塵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望着柳月,好奇道。

“彎弓射大雕的弓,頓作鳥獸散的獸。”柳月随口答道,她可沒那個勇氣跟赫連塵解釋什麽是“攻受”,解釋得清楚了,這男的不得得瑟死啊,可攻可受,男人中的奇葩,多帥?!

赫連塵眼中還是古怪,不過他對這個沒興趣,反正從柳月嘴裏出來的也不是什麽好事,追究下去,指不定會是自己吃虧。

“王爺既然梳洗好了,咱倆可以聊一聊家事國事天下事了吧。”狡黠閃過她的曜石般的瞳仁。

赫連塵瞧着她,遲疑了一下才微點了點頭。

柳月坐在書案邊,擡頭用吩咐的語氣,清着嗓子道:“王爺,筆墨紙硯都備好了嗎?”

她剛問完,外面卻響起一陣敲門聲,叩叩叩,這麽有韻律且不急不躁不輕不重的敲門聲,一聽就知道是誰了——

“王爺,奴婢來給您送藥了。”

這嬌柔又得體的聲音,不是那大丫鬟西墨還能有誰。

柳月挑着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赫連塵,隻見紗燈下的赫連塵蒼白雖蒼白,但站得很是挺拔,負手而立,中氣很足,哪有什麽病相,看着頂多是個柔弱的小相公罷了。

她壞壞的勾着唇角,心道:這丫頭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趕在了逼她家爺就範的點子上。

你來不來給我伺候着筆墨紙硯,不來的話,我手一抖可能就給你開門了噢。

柳月這話沒說,但那小眼神裏已經很清楚很明白了。

以赫連塵平常滴水不漏的裝病樣子來看,這府裏知道赫連塵沒病的,她笃定僅僅她一人而已。

赫連塵面無表情,指腹開回摩擦了一遍翡翠扳指,幽深的瞳孔裏泛着幽藍的冷光,那色澤一如暴風雨來臨前的黎明,埋伏下所有的暴虐。

呵,柳月悶笑一聲,氣死你個王八蛋,老子拉着你的小辮子呢,我想怎麽拽就怎麽拽!

叩叩叩,又是一串敲門聲,門外的西墨太長時間沒得到回應,心下已起了疑,“王爺您在麽?”

瞧瞧,全程也沒問柳月這個王妃一聲,傻子都能看出來她根本沒把王妃放在眼裏。

赫連塵已經在爲柳月磨墨,柳月一副看乖兒子的表情看他,還豎着大拇指給了他一個贊。她嬌笑着,目光射在那門外時卻是冷厲,那個丫鬟差不多也在外面看到赫連塵和自己的身影了吧,哼,繼續晾着她。

墨磨了好,柳月卻不大會用毛筆,歪趴趴的寫了幾個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字,不大好意思的用手刮了一下鼻梁,餘光上挑,赫連塵還是面癱樣,嘴角卻可疑的抽了兩抽。

毛筆一折,她用斷筆處的尖銳部分沾着墨水,剛好用着順手,類似于鋼筆。她得意而笑,哪管赫連塵已經有明顯抽搐的面部。

“你不會用毛筆寫字?”

“對啊!”理直氣壯的。古代不是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嗎?她不會用毛筆,他驚訝個毛,她這不寫得也挺好麽。

疑問入眼,赫連塵大拇指打着不順暢的圓圈。

她提筆寫得很是暢快,因爲那些個協議在她腦子裏構思了不是一遍兩遍的了,那幾天忍氣吞聲的就是爲了這一刻啊。

看柳月精靈古怪的一會兒低頭沉思,一會兒擡頭冥想,小嘴還時不時的咬了咬筆頭。

赫連塵冷冷的嗤了一聲,滿滿的不屑,但是眉稍卻染上了連他自己都未發現的笑意,淺淺的。

門外的西墨确實看見了兩人的身影,她以爲自家爺必是被那個庶女王妃逼迫的(嗯,似乎事實确實是這樣的。),爺向來對人良善,身體又弱得很,那個女人着實狠毒,讓爺下榻,她在門外問了兩遍,心焦得直跺腳,後,終沉不住氣的再敲了敲雕花門框。“王妃,王爺身體不好,若再不給奴婢開門,隻怕這藥會涼了的。”

柳月終寫好了協議,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怕看着費勁兒,她還标了阿拉伯數字1、2、3、4

“這是什麽東西?”

柳月擡眼一看,洋洋自得,“嘿,王爺一向博學多才竟認不得這個?”

“爺确實是博學多才,但爺并未博學到能識得鳥字的地步。”

狠狠地剜了眼赫連塵,柳月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暫且大人不計小人過,先管管那個在門外被晾到底線将崩的大丫鬟。

胳膊肘戳着赫連塵的身側,卻不料他一回身,額,她碰到了什麽!淡定淡定啊,她竟然碰到了他的他的蔫蘿蔔!

赫連塵僵了不過一秒,便反應過來,面色微寒,寒中還透着薄薄近似透明的紅。

“咳咳,内個啥,我不是故意的,反正手肘敏感度低,我就當從沒碰過你的軟”柳月頓了一下,把後面的那兩個字給卡在了喉嚨中,男人,似乎這方面的自尊心比較強,她可不能傷着他了,萬一他一發瘋不簽協議了,于她無利啊。

就當她沒碰過!這個女人

赫連塵的臉色已黑得如鍋底。

睨過她手下指的刻意寫大的字,他的唇角微抽。

還在等着答複的西墨已耐不住性子了,剛想推門而入,隻聽門内傳來自家爺還算有氣力的聲音——

“藥放下,你退吧,本王與王妃正在恩愛,你若下次再擾了,重懲不怠。”

西墨是赫連塵身邊的大丫鬟,從十歲的時候就被分配去侍候他,談不上什麽主仆情深,但床前榻邊湯汁藥水的無不周全,她覺着爺對她應也是對别的奴才不同的,這是赫連塵第一次以這種口氣訓斥她,西墨怔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接受。低低的泣着放下了藥湯便衣袖捂着臉小跑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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