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花老夫人,花晟,餘姨才出現在卧室,看見花清祀平安醒來本來是件高興事,可這眼淚就是止不住。
“奶奶,餘奶奶,小叔,我已經沒事了。”的确沒什麽事,就一些外傷,尤淵渟沒有侵犯她半個手指頭。
魂魄在時空逆流中渾噩多日,才會讓她身體感到疲憊。
老夫人不住的搖頭,“怎麽會沒事,怎麽會沒事……”她心疼地拉着花清祀的手。
手指掰斷了兩根,高燒不退怎麽叫沒事。
花晟一個大男人,還是小叔叔,總歸身份不同哭的很隐晦,等老夫人停下緩緩時才說,“對不起清祀,是小叔沒把你照顧好。”
“是小叔麻痹大意,以爲事情已經到此爲止,沒想到尤淵渟那個畜生居然聯手封家來綁架你。”
“小叔看着你長大,你兩次受罪小叔都沒在你身邊。”
“真的對不起,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幺弟。”
花清祀沒受傷那隻手扯着被子一角靠上去,“小叔……鼻涕泡出來了。尤淵渟跟封家有意設計,防不勝防跟你沒關系。”
“注定有此一劫,躲不了的。”
“胡說八道,什麽有此一劫。”花晟聽不得這些話,“這就是無妄之災,你這麽乖巧懂事聽話,老天爺應該更加眷顧你,不讓你遭這麽劫難!”
花清祀勾了下嘴角,瞥了眼自己的手。
她手上染的血不少,上天怎麽會眷顧,不過……她看向盛白衣,事非自有定論,老天爺是照顧她了的。
不然,怎麽會在遇見盛白衣。
随着她目光看去,花晟扭捏的擦了眼淚跟鼻涕,雖然盛白衣在院子裏不吃不喝守了侄女兩天,清醒的第一時間沖進房裏,看得出來盛白衣對侄女的愛意是真心實意,即便如此,盛九爺這個身份也讓他内心不安。
南洋殺神,盛九爺。
讓花清祀跟他在一起,等于把腦袋别在褲腰帶上,随時随地都有可能要了性命。
“小叔,沒來得及跟您說,白衣是我男朋友。”
奶奶已經知道沒有阻止,餘下的阻礙就在花晟這兒,她完全能夠理解花晟的擔憂。
男朋友三個字讓花晟臉色霎時不太友好,倒也沒立刻反駁。
“小叔,您不怪我隐瞞你吧。”
“怎麽不能不怪。”花晟無奈的瞥了花清祀眼,“就算怪你又怎麽樣?你還病着,我還能跟你說重話不成?”
“我是沒想到,你們倆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這麽久!”
“虧我當初……”
花晟還真有考慮過‘沈寒衣’做侄女婿這件事,一個酒水商人,教養氣度,談吐學曆,樣貌長相哪樣不是上乘。
做侄女婿再合适不過,倘若不知‘沈寒衣’另一個身份,花晟是很贊成的。
“你這丫頭,知道我舍不得罵你,故意在這時候說。行了,你們都戀愛了,我還真能棒打鴛鴦不成。”
這麽說,算是花晟妥協了。
沒辦法,誰讓寶貝侄女才剛醒來,一身皮外傷哪裏還舍得在責備半點。
花清祀乖乖一笑,“謝謝小叔。”
花晟沖着盛白衣沒好氣的一眼。
叩叩叩——
“母親,我送粥來了。”門外是劉麗媛,花清祀被綁架,送花家的時候昏死過去,都是一家子就算在不喜花清祀表面功夫也是要做足的。
花清祀剛醒的時候,東廂那邊就知道了,劉麗媛引着花江晴,花映月想要來探望,那時被老夫人給擋回去。
劉麗媛這才殷勤的去廚房親自熬了粥。
老夫人捏着手帕,又擦了擦發紅的眼睛,才說,“餓了吧,我讓你大伯母煮了點素粥,你先吃一些墊墊肚子,等精神頭轉好在做你喜歡吃的。”
“好。”
花晟在屋内,喊了聲‘進來’,劉麗媛帶着花江晴,憋着好奇進了卧室,而東廂那邊聽說了花清祀男朋友來了,卻一直沒機會看到。
這冷不丁的見面。
兩母女都讓盛白衣那清風朗月的儀表跟氣度吸引住。
“這位是?”
花晟先開口,“盛白衣,清祀男朋友。”然後他轉身,随意指了下劉麗媛,“這是清祀大伯母,那是花家長孫女。”
盛白衣沒什麽心思應付人,很敷衍的一眼,“花夫人,花小姐。”
餘姨過來端的粥,先嘗了嘗軟糯,覺得不錯才端給花清祀,一碗白粥配了兩個小菜,半點葷腥沒有。
“餘奶奶,我來吧。”盛白衣在旁邊站了許久,沒有得到媳婦的關注,好不容易才主動争取到機會。
餘姨沖他和藹的一笑,“好,麻煩盛先生。”
照顧自己媳婦,哪裏稱得上麻煩。
花清祀也沒挑嘴,一碗白粥吃了個幹淨。
劉麗媛還沒離開,在旁邊假意關心,“粥不夠鍋裏還溫着,我再去給你盛一碗。”
“不用了大伯母,差不多了。”
盛白衣拿着紙巾在幫花清祀擦嘴角,嘴唇上皲裂的口子挺深,擦嘴角的時候還帶了點血絲出來。
這臉色總算有了一點血氣。
“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這邊沒什麽事了。”老夫人下逐客令,劉麗媛也不好多呆,扯着愣愣的花江晴離開。
剛出了門花江晴就嘀咕,“那個真是花清祀男朋友?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男人,難怪她瞧不上馮毅,那麽多相親對象也沒成功,要是我我也看不上。”
“就你?”劉麗媛直接翻了個白眼,“那位盛先生能看上你肯定是眼瞎了,你也不看看自己哪點能跟花清祀比。”
“樣貌,教養,氣度還是腦子?花家就你們三個孫女,二房出事花映月隻怕是廢了,你倒是還有父母撐腰,可你看看自己的能力?”
“敢跟你奶奶打賭管理花滿樓,要不是花清祀出了事,你奶奶追究起來你就該被趕出花家了。”
“你說我怎麽就這麽命苦,你大哥沒本事,你也沒本事!”
以前,劉麗媛跟張婉不對付,互看不爽,自然地對花映月也沒什麽好臉色好印象。
現在二房基本是個分崩離析的狀态,老夫人讓她照看花映月,這麽一接觸才知道這姑娘懂事貼心有眼力見,以前啊都是被張婉給害的。
這種貶低話,花江晴聽多了,自然免疫。
“是,除了我跟大哥,别人家的孩子最好。花映月現在歸你管,你要喜歡把她當女兒養啊,我也不在乎。”
“我不能讓你名利雙收是我的責任嗎?你跟爸小時候的放縱和溺愛難道不是原因……”
回怼自己母親,花江晴也是再厲害不過。
“還有,這一次我可什麽都沒做,全是因爲大哥,爸才把公司的股權給交出去,并且聲明不争奪财産的!”
不提還好,提起這個事劉麗媛來氣兒。
花轅一下像被驢踢了腦袋,竟然幹得出這麽蠢的事!最近大家都因爲花清祀被綁架忙的焦頭爛額,她還沒細細詢問過花轅這麽做是什麽用意。
送完粥回東廂,花映月準了一壺熱茶等兩人。
他們倆母女回來,房間裏的人都出來,“那邊怎麽樣,花清祀醒了,身體沒事了?”
劉麗媛往沙發一坐,朝丈夫翻了個白眼。
“不然還怎麽,一個感冒還能把命給丢了?不過确實受了些委屈,身上還有皮外傷。”
花江晴說了個事,“啊,我們見到她男朋友了。”
花玄也好奇上了,問,“誰,花清祀的?”
“對啊,花清祀的男朋友,你們是沒看到,啧啧啧,盛世美顔,英俊潇灑,器宇軒昂,我就沒見過比他好看的男人!”
“花清祀真是走了狗屎運,能找到這麽帥的男人。”
花玄對此不服氣,“有多好看?能有我好看?”
“嗤,憑你?人家一小拇指都抵不過!”花江晴也是個耿直姑娘,盡說大實話,還不留情那種。
“你……”花玄伸了下手,看樣子是準備打人,花江晴早有預料先一步躲開還對他做了個嫌棄的表情。
花轅端起茶杯,若有所思,“沒聽說花清祀交男朋友,叫什麽?”
“盛白衣。”
乍一聽名字很熟悉,南洋那邊花轅壓根不熟悉,加上每日在外應酬那麽多還以爲是哪個酒會上不請自來的人。
“家世如何,你打聽沒。”花轅最關心的還是這個,本來就在争奪繼承權,有老夫人的偏愛已經是很好的籌碼,萬一找的男朋友很厲害,強強聯手。
劉麗媛随州抓了一把堅果,“我有時間去問這個?母親眼裏隻有花清祀,剛剛醒來疼都來不及哪有閑工夫講這個。”
“等過兩天我再去問,這時候花清祀身體最重要。”
很有道理,花轅點了點頭,“那個尤淵渟,母親說什麽了嗎。”
“沒,半個字沒提。”
花轅又問,“住在母親院子裏的那兩位?”
什麽來頭也是一概不知。
劉麗媛有去送東西,瞥到眼鳳胤,那風姿氣度自是不必多說什麽,跟那個盛白衣不相上下。
都是人中龍鳳,萬裏挑一的。
一屋子人各懷心思,暫時打聽到的消息也不多,也不好多說什麽。
——
西廂這邊。
老夫人,花晟,餘姨待了會兒就離開了,想留時間給花清祀休息,原本花晟是準備叫盛白衣一起走的,讓老夫人一個冷眼打消了。
花晟不爽的抿嘴,這麽快,母親就維護上了?
吃了東西,休息會兒,花清祀精神好多了。
盛白衣也不見外,洗了個澡出來,換了幹淨的衣服,心心念念的終于抱到花清祀。
“明睿說,是你允許放尤淵渟離開的?”
花清祀身體太疲倦,剛吃了東西這會兒就覺得困了,窩在盛白衣懷裏感覺眼皮都要撐不開。
“是我,綁架的這幾天,他沒有碰我一下,算是我還他人情。”
“尤淵渟有說什麽嗎?”
想了會兒,清祀點頭,“說了,他覺得我跟他可以日久生情。”沒魂遊時,這話于花清祀而言像個笑話,現在看來,是那段孽緣導緻。
“你沒有跟小詞說我被綁架吧。”
“沒有,都壓着消息。”
花清祀嗯了聲,想聊點别的,“你時常跟阿姨去寺廟裏精心修行嘛?聽說南洋多年供奉着一位神女……”
她往盛白衣懷裏拱了拱,“你有沒有,見過?”
“見過。”
花清祀睜眼,有些期許的看着他,“那位神女如何?”
“很慈祥和善。”
慈祥和善?
花清祀低聲一笑,“好特别的形容詞啊。”
盛白衣低頭看她,“怎麽忽然問這個。”
“就挺好奇随便一問。”
“九哥,我困了。”
“那就不聊了好好休息,不要怕我會一直在這兒。”
她不怕了,什麽都不怕了。
隻要有盛白衣。
受傷昏迷兩天的花清祀睡了一覺精神頭就好了,反而是眉妩不吃不喝睡了兩天才堪堪醒來。
更奇怪的是,眉妩醒來後吃了東西就被花清祀請了過來,就兩個姑娘在房間裏聊了好一會兒。
其實,花清祀也沒問太多,巫山好不好,六界如何,這些她都不關心,她在乎隻有兩件事。
帝釋天如何。
他跟盛白衣會繼續輪回轉世,還是過完這一世就回到上仙界。
按理說,都是來凡世曆劫的人,眉妩不應該洩露天機,應該三緘其口,萬事自有秩序。
眉妩耍了個心眼:
“我會在九幽恭候神女同堕神,報當年帝釋天算計之仇。”
這個回答,花清祀很滿意。
不知身世前,她是江南第一名媛,溫婉端雅,林下風緻,在上仙界時是巫山神女庇佑百姓跟衆生靈。
不管哪一種身份,她都不是嬌滴滴姑娘。
帝釋天耍的手段,害她跟盛白衣這仇不管輪回多少次都是要讨回來的,曆劫完可回歸上仙界,她在乎的不是那地位,而是能跟盛白衣在一起多久。
第三日,鳳胤夫妻回京。
當晚,盛白衣秘密前往西川。
尤淵渟在當晚就回了西川,這些日子盛白衣一直在花家守候,知道他前往江南也就如今住在加護病房的封家。
封家的大火,鳳胤背了黑鍋,都以爲是鳳胤替盛白衣出頭懲治惡人,除了花家,鳳胤,沒人曉得盛白衣已經蘇醒。
借着年後的熱鬧,尤晔在西川提前籌備壽宴,正是盛白衣秘密前往西川的第二天。
尤家本就是西川的權貴之家,又因爲尤晔入了仕途,得到鳳先生賞識,給了尤家足夠大的權利,頗有讓尤晔在西川做王,鎮壓西川的紛擾瑣事的意思。
尤晔的仕途之路很順利,一路水漲船高,在京城都混到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如此,尤家在西川更是了不得,許多人都把尤淵渟當做求仁得仁的‘祖宗’,想要什麽隻要哄的‘祖宗’高興自然能夠得到。
一開始,尤晔還非常謹小慎微的忌憚,生怕尤淵渟的舉動惹來鳳先生不滿,可人家問都不問一句壓根不放在眼裏。
至此,尤淵渟就被嬌慣得愈發無法無天,賺錢的公司必有他的股權,漂亮的姑娘不是陪睡就是睡過,從演員,模特,主持人,大學生,甚至人妻美少婦。
但凡尤淵渟瞧得上眼,便能帶到床上翻雲覆雨。
尤晔的五十五歲大壽,西川更是權貴豪門雲集,政界同僚分分不遠萬裏前往西川道賀。
尤晔在近郊一棟溫泉會館舉辦壽宴,是一棟仿古代溫泉行宮的格局建造,西川六個建築商合資建造,送給尤淵渟玩兒的。
在西川的時候,尤淵渟有大半年的時間在這邊,美女成群,紙醉金迷,放縱享樂。
田氏是尤淵渟母親,對其也是十分溺愛,加上尤淵渟是尤家唯一的男丁,地位可想而知。
主卧裏,聲色犬馬,放縱享樂。
尤淵渟冷着一張臉,純粹在纾解生理需求,眼中一點欲望沒有,從江南狼狽逃回他就知道——
此生在沒機會得到花清祀。
那是唯一的機會,僅有的一次,讓聰明伶俐的花清祀給截斷,後又被鳳三爺的人堵截險些命喪江南。
若非盛九爺突然昏迷,尤家該被全誅。
他已經做好打算,等壽宴結束,就改名換姓逃出國外,今生都不想再回來。
叩叩叩——
田氏在門外敲門,主卧裏的暧昧的叫聲戛然而止。
“淵渟,你爸爸讓你出去迎客。”
“什麽時候玩兒不行,偏偏這時候胡來。你快點出來,别讓你爸爸親自來找你。”
完全沒有欲念,隻有生理上仙需求的尤淵渟,不僅是眼神,嗓音,連骨血都是冰冷的。
他悶悶不樂的應了聲,拍了拍美女的背。
“下去。”
想要讨好尤淵渟的漂亮模特回頭,長得很漂亮,嬌滴滴的惹人憐愛,軟着嗓子,“祖宗,人家還沒……”
尤淵渟挑眉,“滾下去。”
漂亮模特不敢再說話,扯過一邊的禮服慌忙的套上,尤淵渟進浴室前,寫了張支票扔地上。
“滾吧。”
陪尤淵渟睡一覺,最少能得200萬,這是用身體置換最低的資源了,倘若他心情好,這時候女伴要什麽他都會給什麽。
算得上是,有求必應。
女模特撿起支票,怯怯的道謝,“謝謝祖宗。”
半小時後,尤淵渟收拾妥當出現在大廳,臉上堆着不耐煩敷衍的笑容,站在尤晔身旁被迫營業。
同時,大廳裏好多憑各種手段找到機會進來參加壽宴的姑娘,一個個毫不避諱,各種暗送秋波,撩撥勾引赤裸的暴露出目的。
十二點整,午餐正式開席,尤晔先客套官方的高談闊論一番,再帶着家人上台表示謝意。
就在氣氛正嗨,幾層的大蛋糕推上舞台,在各種恭維道賀聲中準備切蛋糕的時候,負責管理溫泉會館的樸經理腳步急匆匆的跑進來。
沒敢驚動尤家人,找到在旁統籌流程的葛秘書,他原來是尤晔身邊的大秘,後來被指派給尤淵渟,其用意不言而喻。
經理的神色慌亂焦急,扯着葛秘書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外套,在說什麽。
聽完後,葛秘書冷靜的推了推眼鏡。
“帶保镖出去,連人帶物丢出去。”
經理盯着葛秘書直搖頭,隐晦的比了個手勢。
不行的,來人手中。
有槍!
這時,葛秘書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選今天來溫泉會館的人肯定是來鬧事。
且不說尤晔有許多政敵,就是尤淵渟也招惹了不少人,想要弄死他的比比皆是。
“你先報警,我去看看。”
葛秘書喊來二助,交接了一下流程,領着經理疾步離開大廳,隻是沒等他們倆走到院子,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便傳來。
清脆響亮,像一梭子彈。
大廳裏,愉快的氣氛被打斷,尤晔側頭看尤淵渟,“你安排的?”
“不是。”
鞭炮這個東西有兩層意思。
一層可表示喜慶。
而另一層。
“葛秘書。”尤淵渟歪頭,沒瞧見,問二助,“葛秘書呢?”
“葛秘書帶着經理出去了。”
第一輪鞭炮響了四分鍾,消停不到十秒,議論都來不及擴散開,第二輪鞭炮聲又響起來。
沒有意外的還是四分鍾。
接着又是幾秒的間隔,第三輪鞭炮聲仍舊沒有消停。
一而再再而三。
大家總算意識到不對勁,尤晔保持着表情說了句‘失陪’邁步往外面走,出于好奇,參加壽宴的賓客們也一道跟了出來。
不出來還好,真是一看吓一跳。
溫泉會館穿過大門,有一片很敞亮的院子,奇花異草,甚至左右兩旁養了些動物。
譬如獅子,孔雀,狼群,獵豹,獵鷹。
都是些弑殺血腥的猛獸。
說一句不誇張的,西川尤家一手遮天,而就是在尤晔大壽當日有人來鬧事,這就罷了。最讓賓客大受震撼的,是青石闆地面上擺着許多棺材,應該是趕工做出來那股油漆味都沒消散。
層層疊疊的花圈,上面還配着挽聯。
【衣冠禽獸,挫骨揚灰。】
【黃泉不渡,死不瞑目。】
橫批:【斷子絕孫。】
花圈是清一色,挽聯是清一色,那挽聯上的字,筆走龍蛇,如錐畫沙的瘦金體寫的那叫一個行雲流水,頗有幾分名家風範。
聞韶穿着一襲規整的黑衣,氣質儒雅斯文,見尤淵渟一家露面,往前一步。
“尤先生,這是我家先生送的賀禮可還滿意。”
“今日尤先生大壽,小小薄禮,聊表心意。”
“敬!”
那站在院子外的黑衣人,動作整齊劃一,端着酒杯,手腕下翻朝地上倒酒,這動作……
不用懷疑,就是祭奠死人用的。
這種大場面的鬧事,狠狠打尤家人的臉,這要是不找回場子尤家在西川将再無立足之地。
尤晔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見到此種情景沒有勃然大怒的跳腳,隻是扭頭看兒子,“你在外得罪人了?”
尤淵渟不作聲。
要說,還真得罪了一位。
南洋盛九爺。
不過,盛九爺不是還在醫院躺着嗎?
看他默認,尤晔才急了,狠狠剜他眼追問,“你得罪了誰?”
“南洋……盛九爺。”
尤晔前一秒怒其不争的臉色,在下一秒變成了菜色,不敢相信,“得罪了誰?”
“南洋,盛九爺。”
尤淵渟的預感也不太好,扯了把領結,“我綁了他女朋友,準備帶回西川,沒有成功。”
“……”
尤晔的母語是無語,氣的忘記都是同一個祖宗,在心裏問候起自家祖宗來。
然,尤淵渟接着道,“是鳳三爺的人救的,在江南。”
“……”
“你……”
消息一個比一個震撼,還大喘氣,你直接說捅破了天就行。
站在台階下的聞韶,風姿并沒有被壓下去,直勾勾的盯着尤晔,“尤先生,我家先生送的這份禮物還喜歡嗎?”
“令郎之前也送了份‘禮物’給我家先生,天上地下獨一份的厚禮,我家先生很感激,這才讓我今日務必要來還禮。”
“不若,會顯得我們南洋盛家,沒有教養禮數。”
聽到聞韶自報家門,吃瓜群衆才竊竊私語的議論,“剛剛他說的是誰,南洋盛家,難不成是我想的那個盛家嗎?”
“這場面,這張狂,很難還有另外的盛家。”
“尤家是怎麽了,怎麽這麽想不開得罪了南洋那位九爺,舍得一身剮的狠人,這世上還有什麽事是他不敢做的。”
“嗳,我找早前說過一個傳言,東都的解家……就是盛九爺給暗地裏弄死的,要說是東都解家厲害,還是尤家更強?”
有心若明鏡的吃瓜群衆嗤了聲,“尤家哪裏敢和解家比?十個尤家也比不過一個解家!”
東都的土皇帝解誠豐,那可是自己打拼下來的江山,占了東都爲王,就是京城裏幾位爺也沒能撼動解誠豐半點。
要不是盛九爺技高一籌,更加心狠手辣——
當然,有傳言是這麽說的。
此時的尤晔已經聽不進那些議論,疾步下了台階,臉上堆着笑,“敢問一句,盛九爺現在在哪兒?”
“貴客莅臨,不曾遠迎實在抱歉。”
“我也是才知道犬子冒犯了盛九爺,不敢無禮,隻求九爺能給尤家一個機會……”
卑躬屈膝四個字,好多年不在尤晔身上了。
“爸。”尤淵渟跟下來,攥了尤晔把,“事情是我闖的跟你沒關系,綁架花清祀的是我,盛九爺有什麽氣沖我來就行。”
今日的西川,暖陽入世。
初十三的時候已經入春,已經到了早春,春暖花開的時節。
聞韶扶了把眼鏡,眼中未見波瀾,“尤少爺想一肩扛下所有責任,敢問一句,這責任憑你——”
“扛得下嘛?”
“你動了花小姐,就是觸了九爺逆鱗,尤少爺想用賤命一條換安穩……那這些棺材,我家九爺豈不是白準備了!”
棺材有十七副,八副黑棺,九副漆都懶得刷的木棺,棺材正前方貼着個大大的奠字。
除了尤晔,尤淵渟自小到大都沒被人這樣罵過。
賤命,不配,沒資格。
尤淵渟沒說什麽,瞥過那些棺材,咬了咬後槽牙,又扯了一把衣襟,冷哼聲。
“比人多是不是,盛九爺怕不是忘了!”
“這可是西川,我尤家的地界。”
“強龍不壓地頭蛇!”
“淵渟。”尤晔面露震驚,死死捏着尤淵渟手臂,眼神在警告他,不要再生事端,不要在惹事了。
可尤淵渟憋不下這口氣,甩開尤晔的手。
“都他媽給老子出來!”
在西川,尤淵渟樹敵不少,這溫泉會館在近郊,要是有人來堵截他那可就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久居溫泉會館,豈能沒有一點自保手段!
那些一直被尤淵渟花大價錢喂養的保镖,在這時候終于派上用場,與其說是保镖,不如說是西川裏一群刀上舔血激進分子。
“淵渟,你還鬧到什麽時候!”尤晔是真的拿他沒轍了。
尤淵渟聰耳不聞,就跟聞韶直勾勾對視。
大門口,半掩的大門讓人推開。
盛白衣跟花清祀打了個電話剛結束,這會兒才姗姗來遲。
明睿就在他旁邊随行。
二十幾米的距離,盛白衣信步閑庭,白色毛衣,休閑寬松的褲子,深藍色毛呢外套。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鏡,唯有露出的唇,鮮豔奪目。
“抱歉,打了個電話,來晚了。”
聲音低沉透過顆粒冰冷的質感,十分悅耳。
“尤先生,終于見面了。”
“我太太前幾日承蒙您照顧,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不是女朋友。
是太太!
盛白衣腿長走得很快,眼看就到了跟前。
站立的尤淵渟忽然雙腿下跪,直直的跪在快要走近的盛白衣面前,他跪下的地方青石闆上滲出好大兩灘血迹。
“啊——”
下跪的動作快過後知後覺的痛感,尤淵渟沒跪住直接倒地,捂着被射穿的膝蓋鬼哭狼嚎。
前面,盛白衣停了腳步,摘下墨鏡捏在指尖,眸色下瞥,殺意濃烈。
“我習慣旁人跪着跟我說話,尤少爺……可是要犯我忌諱?”
“兒子。”“淵渟。”
這世上,最厲害的要屬父母了,尤晔跟田氏第一時間沖下來,半跪在尤淵渟身邊,手忙腳亂的想要去止血。
太他媽疼了,尤淵渟疼的面目猙獰,沖保镖嘶吼。
“對他媽傻了,動手啊!”
确實有幾個離得近的想對盛白衣動手來着,主角就這麽站着,眼皮都沒撩一下……
連續數聲槍響,出頭鳥就轟然倒地。
“有,有狙擊手!”
保镖中有人大喊一聲,再欲動手的那些人就蔫了。
大膽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拿菜刀的,而拿菜刀的……也怕拿槍的!
溫泉會館,厚重大門傳來聲響。
那扇可以逃離的門。
被關上了。
盛九爺這是要……
關門,殺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