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一夜,蘇鯉才醒過來。
醒過來後,除了七嬷嬷,她誰都不見。
連趙昶和趙熠都不見。
因爲她根本無法見人。
除了臉,她整個身子就象被充了氣一般,都腫脹了起來。好在,太醫院的研究有了新進展,蘇鯉連喝湯藥加泡藥澡,總算去了那滿身難抑的癢。可腫,始終無法祛除。
趙昶的寝宮内落下層層的帷幔,門窗緊閉,密不透風。
蘇鯉縮在床上,吃着桂花酥,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七嬷嬷聊着天。
“七嬷嬷,我這罪受的可還值?”
七嬷嬷抿抿嘴,有些心疼道,“夫人爲了皇貴妃娘娘受苦了。”
蘇鯉得意一聲,“德妃如今還在皇上的寝宮前跪着?”
七嬷嬷答道,“還跪着,不僅德妃跪着,連秦相,二殿下和秦側妃都跪着。德妃已經昏過去幾次,皇上絲毫不憐惜。”
蘇鯉譏刺,“秦相那個老東西終于不再避嫌了?敢給皇上臉子看,這次應能消消他的氣焰。”
“不過,聽說朝臣也有爲德妃求情的,特别是老禦史大人,他也跪在了殿前。”
蘇鯉沉默,想了想,歎息一聲,“雖說把事情鬧大,讓秦相德妃都受到懲罰,但也确實讓皇貴妃蒙了羞,我不該任性,是我的錯。老禦史大人不是爲德妃求情,他是在顧及皇家顔面。”
七嬷嬷默然。
“宮裏頭是否還有對皇貴妃娘娘的閑言碎語?”
七嬷嬷搖頭,“沒有了,大家總算見識了繁紅花的厲害,再無人敢置疑你那晚的話。如今德妃也受到了懲罰,大家對冷宮更是禁忌。”
蘇鯉松了一口氣。
總算糊弄過去了。
不過,她心裏也明白,南宮戬不會善罷甘休。
蘇鯉想了想,“嬷嬷,我向皇上請旨不準任何人探試,皇上可是準了?”
七嬷嬷點頭,“準了,你義父蘇神醫親自向皇上請命,說你性命保住了,癢也止住了,可你這全身的腫脹一時半會無法消除,整個太醫院束手無策,你義父都愁死了。”
蘇鯉抿了抿嘴,“難爲義父了。”
七嬷嬷一聲歎息。
“嬷嬷,阿霑帶着阿熠可回了王府?”
她如今面目全非,她不見阿熠,是怕吓着他。
七嬷嬷點頭,“殿下已經回了王府,但是小世子哭鬧着始終不肯回去,皇上無法,隻得讓他暫住在慈甯宮,由太後親自教導。”
蘇鯉心裏暖暖的,“阿熠是不願與我分開。”
七嬷嬷臉上也笑着,“小世子是難得的孝子。”
蘇鯉颔首。
蘇鯉吃着桂花酥,心裏琢磨着,南宮戬始終是顆毒瘤,如芒刺在背,讓她始終無法安然。
蘇鯉看向七嬷嬷,“嬷嬷,你在皇宮禦廚房多年,應該是有法子出宮的吧?”
七嬷嬷心一警惕,“夫人是想幹嗎?”
此刻,禦書房。
焦三虎跪在禦案前,“皇上,整個鳳凰台已經重兵把守,隻是那晚南宮公主回去後,情緒不太好。象是孕吐嚴重,動不動就發脾氣,已經辭退了好幾個廚娘。”
皇上臉色陰沉,“對南宮扶玉身邊的人你可是做了調查?可有發現南宮戬和紫陽郡主?”
焦三虎搖頭,“南宮公主身邊除了伺侯的婢女,就是南祥的使臣,都是一路随公主而來,并未有新人出現。
而且公主帶來的侍衛把守着内院,屬下沒有合理的理由不敢冒然探查。那些侍衛身手了得,相當警覺。”
皇上臉色又陰了陰,“如今京城外松内緊,阿霑和國師二人也動手了,要找出南宮戬,也隻是時日問題。”
焦三虎默然。
“派出‘青龍衛’嚴密監視京城諸官,特别是秦相府,防止南宮戬與他們暗中勾結。”
“是。”
焦三虎走出禦書房,趁着夜色,向宮外走去。
突然一個龐然大物從一側閃出來,擋住他去路。
饒是焦三虎武藝超群天不怕地不怕,但依然被眼前的女子驚得夠嗆。
他左右看了看,咳嗽一聲,“夫,夫人怎麽出來了?”
蘇鯉一笑,那腫脹的肥肥的臉上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難得,焦大人眼睛如此毒,我都成這樣了,你一眼就認出來了。”
焦三虎心裏打着鼓,“夫人如今的模樣,在這皇宮裏,想認不出也難……”
總歸,在整個皇宮裏,都知道蘇鯉全身腫成了個大胖子。
蘇鯉嘿嘿兩聲,直接說明來意,“我想請焦大人幫個忙。”
焦三虎心裏更不安了,“不知在下能幫夫人什麽忙?”
蘇鯉涎着笑臉,“聽說皇上把守衛鳳凰台的任務交給了焦大人,不知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第二天一大早,蘇鯉便在七嬷嬷的幫助下,以廚娘出宮采買的身份出了皇宮。又在焦三虎的幫助下,以新任廚娘的身份進了鳳凰台。
蘇鯉大搖大擺的進出,竟無一人識出。
誰都知道,瓊華夫人全身中了毒,在皇宮裏好好地祛毒養身體呢!
鳳凰台戒備森嚴。
特别是越到内院,南宮扶玉帶來的侍衛個個嚴陣以待,對進入内院之人盤查甚緊。
若不是南宮扶玉孕吐嚴重,急需會調理的廚娘,想必焦三虎根本無法将她送進去。
蘇鯉的外公是國内知名的老中醫,她調理孕吐手到擒來,一天之内,就取得了南祥人的信任。因爲南宮扶玉隻有她做的膳食不吐。
至少,在後廚,那些南宮扶玉帶來的廚娘被南宮扶玉折騰久了,都對她畏懼至深,見蘇鯉能調理孕吐,個個都把她當菩薩供着。
成碧直接讓蘇鯉單獨負責南宮扶玉的飲食,包括給她送餐,試吃,事必親力親爲。
蘇鯉提着食盒走進南宮扶玉住的院子。
侍衛們要搜身,見她胖的衣裙都蹭的裂開了,即便想藏個刀子什麽的也藏不住,也懶得難爲她,直接一擺手。
蘇鯉安全無憂地進了内院。
剛踏上台階。
就聽到屋内‘呯呯呯’一陣響。
蘇鯉知道,南宮扶玉又在砸東西了。
“公主,你懷有身孕,千萬别爲了那個女人生氣。她不過是個棋子,将軍不會對她真心。”
是成碧的聲音。
蘇鯉眉梢一挑,難不成南宮戬又有了新相好的?
蘇鯉耳朵貼在房門上。
南宮扶玉明顯氣憤不已,聲音帶着恨,帶着哭腔,“成碧,我現在懷了孕,是不是成了他的拖累?他與那個女子白天黑夜厮混在一起,當我是瞎了嗎?”
成碧也有點後悔,“公主,或許我哥哥傳來的消息也不一定準,将軍潔身自好,一向不喜女人近身,或許并不是哥哥想的那般。”
南宮扶玉斜躺在榻上,咬着唇,一臉的難受,“或許蘇鯉說的沒錯,他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我是自作多情,他心裏一直深愛着别人。”
成碧勸道,“公主身份尊貴,除了公主,這世上沒人能配得上将軍。皇上和攝政王也不會同意将軍娶别的女人。更别提那位……”
南宮扶玉眼睛一眯,神色中帶着淩厲,聲音更冷,“都到了中甯京城,她依舊不安分……難怪趙昶不想要她,她除了心思詭谲,就剩那點狐媚手段了。”
“所以,公主根本不必擔心,她始終是中甯人,咱們将軍與她走得近,或許隻是想利用她。
畢竟現在承俊親王殿下有了瓊華夫人,她若再想名正言順地嫁進去,怕是難了。皇上都應了瓊華夫人,以後承俊親王府不會再進女人,當然也包括她。”
蘇鯉一聽,立馬醒悟,她們說的是紫陽郡主,也就是趙昶名義上的正王妃。
沒想,她真的回了京城,不現身,竟是與南宮戬在密謀。
“成碧,快去看看,廚房怎麽還未送來膳食?本宮餓了。”
南宮扶玉撫着肚子,隻有在看着孩子時,她煩躁的心才能稍安。
成碧一喜,“公主終于想吃了,今兒來的新廚娘好,做的膳食正合公主口味,我立馬去催。”
蘇鯉一聽,急忙提着食盒步下台階,又往院中回跑幾步,才轉過身。
成碧打開門,就看到新來的廚娘提着食盒,氣喘籲籲地小跑着走過來。
成碧想責怪的話不由咽了下去。
這廚娘真不容易,胖的真是難以形容。
這都是怎麽吃出來的?
也難怪,她廚藝這麽好。
“成碧姐姐,我一路小跑,沒耽誤公主進膳吧?”
成碧抿抿嘴,“算你有良心,知道公主已經餓了。行了,食盒給我,你回吧!記得,晚膳再出些花樣,公主今兒胃口不錯。”
蘇鯉趕快堆上笑臉,“公主喜歡吃奴婢做的菜,是奴婢的榮幸。”
“成碧,讓那新來的廚娘進來。”
屋裏頭,南宮扶玉懶洋洋地聲音。
成碧一瞅蘇鯉的樣子,有點爲難,“你先在外面等着。”說着,成碧進了屋。
“公主,這新來的廚娘胖的象個球,我怕吓着你。”
南宮扶玉挑了眉,“廚藝這麽好,定然是個愛吃的,讓她進來我瞧瞧。”
成碧站在門口沖蘇鯉一聲,“公主給你個恩典,你進來伺侯吧!”
蘇鯉感恩戴德地進了屋。
南宮扶玉一瞅見蘇鯉,臉上果然帶上了鄙夷,還真是不堪入目。
不過,這膳食做的真可口。
蘇鯉急忙提着裙子艱難地跪下,“奴婢給公主請安,公主萬福。”
南宮扶玉直接嫌棄地側過身,“成碧,賞。”
成碧拿了塊銀子,甚是倨傲地丢給蘇鯉,“公主有賞,還不快謝恩。”
蘇鯉滿心歡喜地接過銀子,又嗑頭,“謝公主賞。”
“出去吧!”
南宮扶玉看也不看蘇鯉,看了倒胃口。
蘇鯉謝恩後想站起來,奈何,太胖,爬不起來。
坑哧坑哧……
南宮扶玉聽到動靜轉過頭,看到蘇鯉笨重的象隻狗熊,竟然樂的‘撲哧’一笑。
“真是難爲你了,成碧,趕緊的……”
成碧意會,直接走過去要扶蘇鯉,蘇鯉就着她的手一使勁,成碧直接‘哎喲’一聲,竟被蘇鯉一下子帶倒了,兩人滾倒在地上。
南宮扶玉哈哈大笑。
外院的侍衛都武功極高,聽到了公主的笑聲,都詫異的瞪直了眼。
這新來的廚娘不僅廚藝好,竟還能逗得公主笑,看來胖人有胖福。
蘇鯉走出來,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拿着銀子正用牙咬着。
守院的侍衛看到了,都不覺好笑,“放心吧!公主的賞銀還能有假?”
蘇鯉嘿嘿兩聲,“奴婢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大的銀子呢!”
侍衛嗤笑,“伺侯好公主,定有你的好處。”
蘇鯉笑着稱是,跨步就走。
“慢着。”
侍衛叫住她。
蘇鯉不明所以轉過身,“侍衛大哥還有事?”
“你不是要回廚房嗎?”
“對呀!怎麽了?”
“方向走錯了。”
蘇鯉一瞪眼,手指着前方,“那不是北面嗎?”
侍衛黑臉,“那是南面。”
蘇鯉嘿嘿兩聲,挎着食盒調頭,“謝謝侍衛大哥,奴婢是個路癡。”
侍衛直接擺手,“趕緊走,無事,别再園子裏亂晃悠。”
蘇鯉笑着往廚房走。
晚上,衆廚娘都睡了。
因爲蘇鯉做的一手好藥膳,深得公主心,所以衆廚娘給了她單獨一間房,爲的就是讓她養精蓄銳明兒繼續伺侯好公主。
夜深人靜,蘇鯉溜出了房門。
白天,她仗着路癡,頻頻走錯道。也把以公主院子以北的路勘察清楚了,她此次進來的目地就是要找到石婆婆,她非常擔心,南宮戬會對她們下毒手。
況且,最近南宮扶玉孕吐嚴重,石婆婆都不曾出現。
說明,她們出事了。
蘇鯉蹑手蹑腳地溜出院子,趁着夜色,靈活地奔走在鳳凰台内。此時她居住的地方,都是仆役雜役居住的地方,她觀察了,沒有石婆婆。
白天,她有意無意地打探着石婆婆的消息,廚娘的嘴很嚴。
可她根據她們做飯的數量及送飯的路徑,大概猜測,石婆婆應該被關在公主院子以南的某處。
是以,今晚她必須去探探。
公主院子以南有三處院子。
蘇鯉見一處院子門前守衛松解,她一個閃身溜進去。
有一扇門内有燈光。
蘇鯉溜到窗戶下,貼耳聆聽。
“你如今擡手投足竟有她九分的相似,應該能瞞過所有人。畢竟,她失了記憶,容顔也變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一切還不是由你說的是。”
竟是南宮戬的聲音。
蘇鯉吃了一驚。
随後屋内傳來一女子的聲音,嬌媚溫軟,很有氣度,“将軍以爲此計可行?趙昶定能舍她求我?”
南宮戬很笃定,“那是自然,因爲他心底的那個女子就是小世子的親娘……你隻要按我說的做,他定會舍了蘇鯉,選擇你。隻要你把趙昶握在掌心裏,這個天下就是我們的了。”
蘇鯉聞言震動,臉一下子垮下來。
女子沉默片刻,“待将軍心想事成君臨天下,可别忘記你答應我的。”
南宮戬笑了,似乎摟抱住了女子,“放心,我答應你的自然兌現,況且,我保證即便你嫁了趙昶,他也不會碰你……你是我的,待我君臨天下,你必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女子意味一聲,“那南宮公主呢?如今她可是還懷着你的骨肉。”
南宮戬聲音有點冷,“那個蠢女人,對我已經沒有了用處。況且,她生不下那個孩子。她的身體不允許。如今石婆婆已經被我控制,無人給她調理身體,那個孩子必胎死腹中。”
蘇鯉一下子黑臉。
南宮戬連親生骨肉都不放過,果然夠狠。
南宮扶玉真不值!
蘇鯉心裏不憤,竟忘了自己是個龐然大物,手一動,竟碰到了窗棂。
房内南宮戬一聲喝斥,“誰?”
蘇鯉有點慌,急忙左右尋找避身之處。
突然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直接攬上她的腰。
她大驚,本能驚呼,另一隻手刹時捂住她的嘴。
蘇鯉感覺身後的男人抱着她輕飄飄地就躍上了房頂,毫無聲息地躲在了檐角處。
南宮戬打開門走進到院子裏。
此時,夜黑如墨,天空中連隻星星都沒有。
院外的守衛聽到動靜走進來,“将軍,可是有事?”
“有沒有人進來?”
侍衛一怔,恭敬一聲,“屬下一直守在門外,無人進入。”
南宮戬又環伺了周圍一下,直接對侍衛擺擺手,随後自己進了屋。
蘇鯉一點都不害怕地窩在男人懷裏,把捂在自己嘴上的手一扒,直接轉身,驚喜一聲,“阿霑。”
趙昶無聲一笑,直接用嘴堵住了她的嘴。
蘇鯉被吻的七葷八素,趙昶太狠了,她的嘴被他噬咬的很痛。
蘇鯉輕輕推開他,喘息着,“你怎麽來了?是不是焦三虎告的密?”
黑暗中,趙昶笑了笑,直接棒住她的臉吻了又吻,“你竟如此狠心,連我和阿熠都不見。”
蘇鯉摸着自己的臉,“難道你沒發現嗎?我現在的樣子醜到了極緻。”
趙昶一笑,寵溺地道,“傻瓜。”
趙昶用額頭抵着她的額頭,“都說了,你變成什麽樣,我都不會嫌棄。再說,你爲了母妃,受苦了。”
蘇鯉用額頭撞了他一下,“傻瓜,那是咱倆的母妃,我自然要護着。這點苦算什麽?義父總有辦法替我解毒。再說了,你不是已去西羽國找解藥了嗎?我早晚能恢複容貌。”
“阿鯉,謝謝你。”
趙昶真心實意地道謝,若不是她,母妃的名譽定然受損。
“南宮戬真是可惡至極!如今他又控制了石婆婆,他還與紫陽郡主……”
趙昶臉一寒,立馬阻止她,“别說,我都知道了。”
蘇鯉知道男人都要面子,再怎麽說,紫陽郡主名義上還是他的王妃。
蘇鯉不甘心,撇嘴,“他們好象在謀劃着什麽,主要是針對你。你的王妃,将來要做南宮戬的皇後。”
趙昶冷哼一聲,随後目光灼灼地看着蘇鯉,“阿鯉,你相信我嗎?不管發生何事,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好嗎?”
蘇鯉心裏突然不安。
趙昶這麽說,是否早就已經知道南宮戬會利用紫陽郡主對付他?畢竟,紫陽是他名正言順的王妃,婚事未解除,必定與他有牽連。
“阿霑,不管發生何事,我都相信你。我不會放棄你。”
趙昶心裏暖暖的,一下子抱住蘇鯉一躍而下,“我先送你回住處。”
當晚,趙昶就直接賴在蘇鯉的房間不走了。
蘇鯉很難過。
她如今太醜了,阿霑又太俊了,他抱着她睡,不如說她壓着他睡。
阿霑真的絲毫不嫌棄她,人一躺在她身邊就睡着了。
可能是他也太累了,蘇鯉望着他眼下的青影,心疼地歎息一聲。
直到天将亮,蘇鯉才勉強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