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一朵,欠抽的女子


當真,隻是應該嗎?

這問題的答案,隻有天知道了。

……

有一種瘋,叫抽風。

大約是說,一天抽一次,一個月抽上三十天,一年連抽十二個月。

夜绛洛顯然就是抽風一族的傑出代表!

具體表現爲,前一刻還趴在美男懷裏,可憐巴巴的嬌聲說“我怕~我好怕~,下一秒那雙狼爪子就賊兮兮地摸上人家的胸口,開始猛吃豆腐!

這等欠抽的女子,如果不是身份尊貴,無法下手的話,早已被人一巴掌送上門了。

奈何,她就是堂堂儲君,未來的女帝。

更奈何,她吃豆腐的對象是人稱“明相”的晏君卿。

所有人都知道,晏君卿非但容顔傾世,更是風光霁月,清雅如竹,絕對不可能對女人下手。基本上,這話是正确的,晏君卿确實沒有把那隻好色的小狐狸抽飛,但他卻做了一件讓夜绛洛追悔莫及,恨不得剁掉自己賊爪子的決定——

華蓋雲集,素缟滿身。

上百位的大臣,上千名的護衛,上萬的百姓……自皇宮起,一路到城外,送别南晉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帝,夜素。

隊伍浩浩蕩蕩,中間護衛的是九層金棺,後面跟着無數手提燈籠的宮婢。

子夜當空,暗無月色。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四叩首……九叩首!三跪九叩首!”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三跪九叩首!”

禮官一聲聲的高呼,長長的送行隊伍緩緩而行,暗夜中,猶如一條燈龍。

處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少女,她容貌娟秀,神色悲痛,手捧着靈位,随着禮官的高聲,跪下——磕頭。

一叩首……晏君卿你妹!

二叩首……晏君卿你大爺!

三叩首……晏君卿你大爺的妹妹!

……

三跪九叩首……晏君卿你大爺妹妹的二大爺!

沒錯,這個每走三步,就必須磕頭九次,額心紅腫、淚眼蒙蒙、膝蓋青紫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被抓來扮演“大孝女”的夜绛洛!

千不該,萬不該,她就不該色心大發,輕薄了晏君卿!

古人一次又一次地教導我們:蛇蠍美人,陰狠毒辣,隻可遠觀,不可近玩啊。

古人真tmd的對極了!

她怎麽就被美色迷惑,一時沒忍住,幹起了這種傻事——後悔藥在哪,她要批發十斤!

嗚嗚~tot~她好疼啊!

膝蓋疼,後背痛,額頭疼,手指疼……全身上下沒有不疼的地方!

在她身後,那個銀發飄散,恍若谪仙的相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特意選在這麽好的位置上,看着夜绛洛是如何“痛哭流涕”的送走了自己偉大的母皇。

而另一邊,夜醉壁憐憫地看着夜绛洛,同情她的同時也在心裏默默念叨:甯得罪小人,不得罪晏君卿,這才是保命的至理名言啊。

大部隊走了不到十裏,足足用了三個時辰,等相爺覺得對夜绛洛折磨得差不多了,才大手一揮,時辰已到,在此焚香送駕。

“阿姐,你怎麽樣?”

夜醉壁以纖細的手臂好不容易擡起夜绛洛幾乎要廢掉的身體,連忙把她扶到軟轎上坐好。

夜绛洛抓着他白嫩嫩的小手,眼淚像寬面條一樣:“阿醉,你讓我和母皇一起去了吧!”

“……”夜醉壁秀麗的眼睛一翻,在心裏補充道:好死不送,謝謝合作。

“阿醉,阿醉,我被人欺負了,你好歹也說句公道話啊!”她這個弟弟,這個比女人還秀氣的弟弟,難道不該在這個時候體現一下男子漢的氣度嗎?

公道話?

夜醉壁想了想,答曰:“跪得好!”

“……”母皇,你還是帶我走吧,求求你了!

夜醉壁慢慢笑起來,眉眼彎彎,笑意一點點的涼,“阿姐,你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天下間敢對相爺下手的,隻此你一家别無分店,你知道爲什麽嗎?”

“爲什麽?”她擦吧擦吧眼淚,好奇地眨着水汪汪的眼睛。

“因爲别人,都死了。”夜醉壁的笑顔帶着幾分孩子氣,陰柔美貌的面容上,露出白森森的牙。

(⊙o⊙)!

所以說,她還活着算是幸運嗎……夜绛洛擡着重若千斤的手臂抓了抓頭。

這邊兒,“孝子”“孝女”正在嚴肅認真讨論着,關于撲倒晏君卿能有幾分活路的話題,哪兒邊,晏君卿已經在朗誦辭藻嚴謹的悼文。

沒有月亮的暗夜沉沉,成千上萬個白燈籠照亮了這個夜晚,站在高台上的洛衣男子,長發皓皓,容色絕世。

“臣,啓天蒙地——”

氣勢磅礴的悼文從他口中念出,将那傳奇女帝的一生,以無比壯懷的語氣叙叙述述。

南晉女帝夜素是這百年大國的第一位女帝,十一歲始封公主,十二歲登基爲帝,十三歲開辟内閣,十四歲改革科舉,十六歲招贅皇夫,十七歲出兵征途。

先後滅南楚、南唐、後蜀三國,将南晉的版圖擴充至史無前例的廣袤,成就一生霸業!

夜素本就是雷厲風行的人,她的一生本就是金戈鐵馬的一生……當這樣的女人,這樣的一生被晏君卿這樣清傲的聲音悼念出來的時候,不但百官俯首,百姓歸順,就連夜绛洛也有些心潮澎湃。

“阿醉。”她心裏翻江倒海,瞪着一雙水波粼粼的大眼睛,對夜醉壁說:“如果有一天我的事迹也能被他這樣念出,該有多好啊。”

夜醉壁貼身不離的桐木扇抵在唇上,笑得簡直就是一個搖曳生姿:“阿姐,你和母皇不同。母皇是一代霸主,就算駕崩也能被萬人敬仰。”

“那我呢!”小狗狗似得眼神瞅着夜醉壁,她覺得自己将來的成就未必會比母皇小啊。

“你呀……相爺将來會怎麽念呢?”夜醉壁笑得越發溫柔:“啊,我猜,他肯定是說,南晉帝國第二位女帝夜绛洛,生來白癡,偶爾抽風,品行不端,拈花惹草。之所以能當上皇帝,那完全是因爲實在找不到第二個人來做了。不得人心,朝臣側目,而且……一輩子沒都被封公主……阿姐,算起來你也是第一個當了足足十七年長皇女的人呢。”

“……阿醉,其實這些話,你可以委婉點的。”她憂傷地看看夜空,無語望天。

就在夜醉壁忙着打擊未來女帝,未來女帝忙着暗自委屈的時候,晏君卿已經把悼文念完。他走下高台,雙手高舉明黃的悼文,對正東方的雲陵方向折腰一拜——接着,有禮官與護靈大臣運送棺椁,離開帝都前往雲陵。

由于夜绛洛膝蓋腫的和饅頭一樣大,腦門上也有包子大小的血塊,她抓住晏君卿,一把鼻涕一把淚告訴他自己絕對不會走回皇宮。

晏君卿冷着臉,在她隻差沒當衆把褲子卷起來,給他看看她多麽凄慘時,終于大發慈悲,讓她坐軟轎回去。

天蒙蒙亮時,夜绛洛才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回了朝凰宮。出來迎接她的是差點被她殺掉的小太監和宮婢,二話不說,夜绛洛直着眼睛喊了一聲:“床!”

然後,“咚”一聲倒地不起。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一左一右,把被相爺折磨慘了的夜绛洛拖回床上。

對晏君卿來說,腹黑一詞是沒有下限的,當然不可能這麽容易就放過這朵欠抽的女子。

刑罰的最高境界不是虐身,而是虐心。

當夜绛洛的身體受到摧殘後,緊接着來的就是心靈上……第二天一早,夜绛洛還沒有起床時,晏君卿已經站在朝凰殿門口上。

“救命啊!救命啊!”

不帶這樣的,昨天晚上,不!确切的說是今天早上她才睡下,爲什麽馬上就要起床啊,她還沒恢複戰鬥力呢好嗎!

“殿下,相爺已經等了一刻鍾,你再不起床的話……”小太監看着躲在床裏面,死死咬着被子不松口的夜绛洛,小小聲地勸告她:“你再不起床的話,相爺可能會生氣,殿下,惹相爺生氣的話你會更慘。”

她現在已經很慘了好嗎!

夜绛洛對“晏君卿”這三個字過敏!就怕他會在想辦法來折磨她,就算再怎麽不舍心愛的床鋪,她也硬咬着牙爬來起來。

雙腳一沾地,她差點直接跪了——兩腿膝蓋又青又紫,腫得足足有碗口那麽大,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疼。

一想到門口的晏君卿,夜绛洛也顧不得疼了,用最快速度打理好自己,往朝凰宮書房的椅子上一坐,等着晏君卿來。

片刻後,書房的門被推開,一角白裳飄落進眼底。夜绛洛擡眸朝他看去,隻見他周身白緞長衣,腰帶是瑩瑩幽紫的冰紗绫,衣襟袖袍都繡着清雅雲紋,行走之間,衣帶飄逸,廣袖曳地。

“臣,參見殿下。”他聲音素雅,略帶清華,有細細的竹韻感。

夜绛洛兩手捧着臉頰,手臂抵在案幾上,一副看傻眼的樣子——應該說,她确實看傻眼了。

世上怎麽會有如此驚心動魄的男人,美極,且這般端正清冽。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殿下?”他見她不說話,又喚了一遍。

老天爺生出了晏君卿這樣的男人,就是打算讓天底下所有女人抓狂的吧,恩,到底怎麽做她才能把他弄到手呢……

“殿下!”他瞥見她對着自己傻笑的樣子,清傲的眉尖陡然一蹙。

“啊——”她果然回過神來,“相爺你說什麽?”

“……”晏君卿被她一臉茫然的樣子打敗了,他深吸一口氣,緩聲道:“臣今天來,是要與陛下商議登基大典上需要特别邀約和注意的人。”

“這樣啊……”夜绛洛接收了記憶,明白他的意思,當下痛快地點點頭,“相爺的意思呢,本宮想聽相爺的意思。”

“是,殿下。”他把手裏的奏本呈上去,待她翻開第一頁時,徐徐道:“殿下登基是大事,除了六部禦司外,四大世家的家主也會來帝都朝賀。藍家本就是殿下的父族,雖然藍家久居東洲,不輕易露面,但這次藍家會派家主親自恭賀陛下。”

“自從我父君藍清讓過世,藍家人就沒有再出現過,這麽多年了,本宮還以爲他們打算脫離皇室呢。”夜绛洛的手指緩緩拂過走本上“藍清初”三個字,唇角勾起的一抹笑,饒有深意。

她的父君,也就是夜素的皇夫,是藍家家主藍清初的弟弟,文武雙全,容顔俊美,自然是當時風光無限的人物。

四大世家是曾經跟随過開國皇帝的功臣,數百年來鎮守南晉的四方,各司其職,保得南晉百年盛世,直到……她母皇登基,納藍家公子爲夫,打破了四大世家與皇室仆主的從屬關系,也讓藍家晉爲皇親貴戚。

可是,自從藍清讓爲皇夫,朝堂上凡是藍家的人都在幾年間盡數辭官歸隐,等藍清讓去世的時候大家才猜驚愕發現,藍家就這麽在帝都消失了……直到現在,她要登基,藍家才派人出來。算算時間,也有十多年不曾見過藍家人。

“藍家執掌天下文章,每界的科舉都是由藍家人主持。”晏君卿擡眸,涼涼看她一眼:“殿下您是不是從來沒關心過科舉朝政?”不然她怎麽會沒見過,每三年都會來帝都一次的藍家人。

“……咳咳。”夜绛洛尴尬地低下頭,“那個,上面說碧家家主也會來啊?碧家一向神秘,難得看見他們啊。”

“是,碧家家主爲國師,世代爲皇朝占蔔吉兇,家主碧霄隻在新帝登基時爲陛下加冕才會出現。碧霄的妹妹碧雲原本是先帝司墨女官,陛下如果想見她的話,臣就讓碧雲繼續爲陛下司墨。”晏君卿知道她從來不理政務,也就順便告訴她現在朝中一部分勢力關系。

“碧雲啊,就是母皇常說才比狀元的那個人吧。”記憶裏并沒有碧雲的模樣,碧雲既然曾經是夜素的左膀右臂,如果可以效忠她的話,自然是一件大大好事。因此,她點了點頭:“就讓她做我的司墨女官吧。”

“虹家家主虹影是現在的天下兵馬大将軍,他這些年一直戍守幽城,陛下登基他會回帝都述職。而白家家主坐鎮江南不能前來,此番來的是家主夫人,沈歡顔。”

“沈歡顔是天下第一富豪,白家又掌控南晉戶部大權,倒是很懂得如何擴充勢力嘛。她掃了一眼奏本上,慢慢地合起來,倏而一笑:“藍家司墨,碧家司命,虹家司兵,白家司财,這偌大的南晉好像沒有本宮的立足之地了。四大世家權力制衡,百年間沒有變過,就算母皇那樣的人也不曾對他們起疑。可本宮,究竟不是母皇啊,做不到她的完全信任。”

晏君卿心尖一動,擡眼,看向那嬌小的少女。

她單手支着下颔,正歪頭看着他,笑眯眯的樣子讓人毫無防備,可晏君卿剛才分明看見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銳氣,

夜绛洛合上奏本,一雙透徹的眼睛眨啊眨的,又是開開心心的笑起來:“相爺,本宮今天好像有些累了,累了的人說一些不找邊際的話,相爺聽過就忘了吧。”

晏君卿垂眸,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殿下,臣不會忘,請殿下也不要忘。”

夜绛洛的指尖在明黃絹緞上畫着圈,慢慢地笑彎了一雙明眸,“本宮登基,這一場大戲才剛剛開幕,相爺說,本宮會不會超過母皇的功績呢?”

晏君卿長長的鳳眸中一派深邃,難得的,他細細的薄唇抿起溫笑,“殿下,臣會輔佐殿下,讓殿下在帝君這條路上,走得比先帝更遠,更高。”

“如此,就多謝相爺了。”她兩枚小月牙成了弧線,笑得天真無邪。

接下來,晏君卿又爲她講解了許多朝堂上的事情,最後,他以嚴肅的語氣告訴她,這次登基不僅四大世家的人會來,就連鎮守江南江陵王也會來。

江陵王是誰,他是全天下都知道的牛人——南晉百年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異性王。

他曾經是南楚皇子,先帝滅南楚後,他歸順先帝,被封江陵王,駐守在原本南楚的地界上,手握大權,麾下有幾十萬軍士。全天下人都說他遲早會謀·反,朝堂上要殺他的奏本從來沒斷過,可夜素信他,不但信他,還給了他免死金牌,禦賜寶劍,保了他一生的安枕無憂。

連先帝駕崩都沒有出現的江陵王,居然要自投羅網……夜绛洛砸吧砸吧嘴,以同樣嚴肅的語氣對晏君卿說:“相爺你說咱怎麽對付他好,是下毒還是暗殺,要不然本宮犧牲一下,相爺你去曉之以色,動之以殺,解決他算了……哎,相爺,你别瞪我,我覺得這主意挺好的,真的。”

晏君卿懶得理她,交代完了正經事,一刻不停的轉頭就走。

“哎,相爺,怎麽本宮說正事兒的時候你總是聽不進去呢……”她趴在桌子上,眼睛盯住黃澄澄的絹本,粉嫩的春兒,彎起了一線深沉,“江陵王……四大世家……呵。”

女帝登基大典安排在了四月初九,在晏君卿的統籌下,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着。

直到這一天,四月初九。

天際灰蒙蒙的一片,朝凰宮中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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