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算無遺策


所以,當他說了第一個瞎話後,第二個就順利多了,甚至,由“順利瞎掰”變成了“順理成章”,在白衣人質疑的問話裏,他淡淡回答:“本相不知,所以不說。

“……”白衣人無語了一會兒,然後,坐在對面的黑衣人涼涼諷笑,“堂堂白家家主白若溪,竟然無話可說了,這白家遲早要步碧家後塵!”

白若溪白了他一眼,本着“你打我一拳,我回你一巴掌”的原則,不懷好意地勾了勾唇角,“微臣哪比的上您啊,堂堂江陵王,還不是要偷偷潛回帝都,您可是敕封的異姓王,連您都要畏懼女帝陛下三分,何況微臣這小小的家主呢!”

風寡眯了眯黑眸,冰封千裏,殺氣騰騰。

他本也不想回帝都來,隻是……不得不回來——倘若能選擇,他甯願離夜绛洛十萬八千裏遠!

“白若溪,你最好能看住自己,碧家已滅,下一個就輪到你白家。”

“在那之前,王爺也請保重自己,四大世家一旦消亡,陛下也不會留着你。”

“本王的死活,白大人似乎很在意。”

“啊……怎麽說呢,畢竟沈家的生意擋在了王爺前頭,在陛下眼中,我可是牽制你的有力武器,你若不死,也輪不到我死。”

“這麽說,白大人很自信,女帝不會對你下手了?”

“微臣很自信,白家滅亡的日子,也有您爲微臣陪葬呢。”

“你——”風寡眉心一蹙,深邃的黑眸與身上所穿的黑緞沉重壓迫着周圍氣場。

偏偏白若溪溫和的眸泛着笑意,絲毫不畏懼風寡。

聽夠了兩人一言一語的争吵,晏君卿放下竹筆,合上公文,終于正眼看了他們,隻不過,依舊淺淡平靜,對于女帝最大的兩個敵人,風寡、白若溪出現在他的書房,習以爲常。

“白大人,江陵王,吵夠了嗎?”他鳳眸一轉,清淡說道:“吵夠了,就談談正事。”

風寡冷哼一聲,沒有說話,白若溪倒是又默默無語了一會兒,心想我們是要談正事,可相爺您坐觀上壁,眼看着我們掐架,好像還有些享受的樣子……相爺您是今天沒吃藥,還是吃錯藥了?

白若溪摸摸鼻子,不枉費他那一身白衣,笑得溫和優雅,“相爺,恩科在即,藍家人會在近期來帝都主持,陛下她……有何打算?”

晏君卿看了白若溪片刻,彎唇,淡笑:“陛下的意思,你們應該都很清楚,不是嗎?”

“……所以,就是要開始鏟除藍家的計劃了啊——”白若溪意味深長的歎息了一句,“操之過急,她這樣做是不計後果。”

風寡冷冷勾起了唇,“她膽大包天,做任何事都不會顧慮後果。”

“江陵王頗爲了解陛下呢……”絕色面容流露出了一丁點的深笑,知道風寡與夜绛洛是兄妹後,晏君卿突然同情起了風寡。

原本,不是兄妹,夜绛洛對風寡,大約隻是殺之而後快。

然而,他們的關系是兄妹,夜绛洛大約會算計風寡,威脅利誘,徹底利用完,再根據情況要不要殺之……算起來,鏟除碧家,還是風寡出了大力,當然……這背後算計好一切的,卻是夜绛洛那隻小狐狸。

風寡的臉色更冷了,想起夜绛洛的手段,他就恨不得和她撇清所有關系,對于晏君卿的話,他更是不屑一顧地冷聲道:“晏君卿,你不必和本王打啞謎,夜……陛下要對誰下手本王都不關系,本王此次來帝都隻要找一個人。”

“誰?”晏君卿提起了興趣,好不容易安然回了江南,要風寡再次冒險來帝都,這個人一定非比尋常。

“……一個女人。”

白若溪很奇怪地看着他,“什麽女人?”

“……本王,不知道。”

“……”白若溪頓了頓呼吸,開始覺得自從夜绛洛登基後,所有人都變得奇奇怪怪,連一向最冷峻的風寡都講起笑話來了。

“本王不知道她的身份,不過,”風寡看了看晏君卿,眯起了黑眸,冷冽卻危險地說:“她,是内宮裏的人。”

“内宮?”白若溪想了一會兒,倏然一笑,“江陵王,你要找的人就是陛下吧?”

“不。”風寡很肯定的否認,“不是她。”

“不是陛下,難道是宮婢?”白若溪搖搖頭,溫和地笑,眼神卻很鄙視風寡,“讓你不顧危險暗中回京的,是一個宮婢?自古英雄難過沒人關,果然是極對的話。”

“不是宮婢。”風寡臉色不變,想起那一身藍裳的少女,那般氣質高貴,怎會是普通宮婢。

當年初見時,她便有了些威儀,一年前再見,更是極爲尊貴,不久前江南三遇,她自煙雨中步步行來,一身藍裳宮裙,輕紗遮面……不是宮婢,絕對不是普通宮婢!

“那就是内侍!”溫文儒雅的白若溪一口咬定,存心挑釁王爺大人的底線。

風寡微眯起的俊眸殺氣十足,随時會出手抽飛白若溪。

就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相互插刀時,晏君卿突然彎唇微笑,眉眼之間顯現出了一痕春風般的暖色——他的小狐狸呵,算無遺策,竟到了這種地步。

難怪她說,她手握能控制風寡的王牌——原來,竟然是楚王殿下嗎?

楚王夜醉壁下江南的事情對外保密,除了夜绛洛與碧雲,隻怕沒人知道,她非但以情誘了風寡,更以風寡安危淪陷了自己,隻怕夜醉壁去江南的時候還感恩戴德,絲毫沒發現已落入陷阱之中……而天下間除了夜绛洛自己,隻有夜醉壁身懷藍家血脈,這“大逆不道”“有違孝道”的罪名,夜醉壁定然會代她承受。同時,召六部禦司子嗣入宮,給予“皇夫”的名号,集結在朝勢力于指掌之中。

那麽鏟除藍家最關鍵的四點:六部禦司支持、風寡的勢力、夜醉壁的關系、以及誘使藍清初入京,已經盡數齊全。

一環一環,從她見過風寡開始,已經着手布置……先除碧家,再滅藍家,她并不急躁,而是勝券在握,早已算準。

“……真是,天下間最大的禍害。”晏君卿淺笑着,猜透了她的手段,原本,他是該感到驚愕,或者是震驚,可是,在他告訴她“這輩子我晏君卿都不會放過你”之後,他心裏竟然是滿足——

沒錯,就是滿足。

自家的小狐狸掰着爪子算計天下人,他非但不厭惡,反而是滿足……如果再具體一點,那不僅僅是滿足,還有些得意。

畢竟這等智謀深沉的女子,可是他……他所效忠的人,當然,某些方面,比如想盡辦法****他,絞盡腦汁生撲他不算——

腦子裏亂亂地閃過許多念頭後,晏君卿回過神來,綴着微笑擡頭,就見原本吵得不可開交的兩個人,都直直看着自己。

“恩?怎麽了?”笑顔如花,絕世清美的他輕柔問着。

“……”沒事,就是覺得,相爺你這個樣子,有點詭異了,你不是應該清傲冷淡嗎,爲什麽要笑的像朵花一樣——白若溪眨眨眼,疑惑的想。

“……”和夜绛洛在一起久了,你也變得和她一樣,笑裏藏刀——吃過夜绛洛不止一次虧的親哥哥,風寡如此想。

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表情,晏君卿心滿意足看着已經走進小狐狸陷阱的兩個男人,微微搖頭,幽竹雅韻溫文的響起:“藍家的事情與你們無關,陛下自有陛下的主張,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你們爲官多年,這個道理不用本相教吧,藍家是陛下父家,陛下再怎麽樣也不會做‘大逆不道’的‘不孝’事,恩?”

對于晏君卿這種沒什麽說服力的話,風寡勾了薄唇,笑得冷漠:“她當真不會嗎?”

夜绛洛是全天下最無情的女子,在帝君道路上她在乎過什麽?

孝道、常理、公正……那個女子談笑殺人,天底下沒有一個人的生命是她所在乎的。

“也許……”晏君卿長眸緩緩的眯起,流光溢彩的目色華麗優雅,唇畔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會大逆不道,會違背孝道的人,不是陛下,而是……王爺你呢。”

“呵!”風寡冷笑,“本王絕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嗎,王爺的話,似乎說的有些早了。”晏君卿長指握拳,在唇上一笑,當他知道夜醉壁的真實身份以及夜绛洛的全部計劃後,今夜這句“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韪”恐怕會打在風寡的臉上。

打臉,打臉,那隻小狐狸的話,打着打着,就習慣了。

“本王的話就放在這裏,他日如果真如你所說,本王向你低頭認輸便是!”風寡很有信心的撂下狠話,隻要不是被夜绛洛威脅,他絕對不會做讓自己陷入危險的事情,而夜绛洛現在也沒有任何籌碼可以威脅自己。

“王爺要找的女子,不是還沒找到嗎,本相提醒王爺,千千萬萬,不要堕入情愛之中,那很有可能……”他微垂長睫,頸側銀發如洛,在燈燭下華彩逼人,絕美俊顔染了些許豔色,一時之間,明豔壓過了清雅,他整個人鮮活起來,“會是,緻命的陷阱。”

縱使書房内兩個都是男人,縱使他們都是“正直”又正又直的男人,在這一刻也不得不承認,晏君卿,有傾國傾城之貌。

白若溪看了晏君卿半天,無聲無息的感歎,“眼下跌入陷阱的隻怕不是王爺,而是相爺吧。”

女子的情愛陷阱,英雄的葬身之地,晏君卿也不例外,逃脫不得。

聽到白若溪的這句話,風寡微勾薄唇,冷漠地朝晏君卿一笑:“本王是聽說女帝陛下對相爺志在必得,本王又聽說女帝與相爺有一年之約,不巧,本王還聽說女帝将遴選皇夫的事情交給了相爺處理。”

晏君卿聽着他嘲諷的話,轉頭向他看去,然後,微微一笑。

風華絕代,傾國傾城的笑。

“王爺知道的,很對。”

風寡慢慢彎唇,諷刺至極,“看來相爺也被她戲耍了一道。”

晏君卿長長的指尖勾着小豪,肌膚白皙,竹筆清潤,一痕雅色跳然指掌間,他非常優雅地輕聲問,“也……這麽說,王爺被陛下戲弄過了?幾時的事情?怎麽微臣對此毫不知情呢?”

“……”風寡剩下的話自動消音,他轉過頭,對晏君卿的犀利避之夭夭。

解決了風寡,晏君卿轉而看着白若溪,見他正溫笑瞧着自己,便知道,他這是在質問他。

身爲四大世家之一,白家的主人,天下第一富豪沈歡顔的夫君,白若溪與尋常貴族都不相同,他内斂溫和,遠離朝權,近年來一直隐于江南……除非是嗅到了危險,否則,他與風寡一樣,都不會冒險回帝都來。

晏君卿輕輕地說:“藍家的事情與你無關,陛下既然将江南交給了沈夫人,自然不會輕易動白家,況且,她也需要以你牽制江陵王。”

白若溪抿唇,忽而一笑,“那麽,倘若有朝一日,陛下要殺江陵王……白家失去了利用價值,也會如同碧家與藍家一樣,毀在陛下手中。”

晏君卿沒有說話,維持着從容的神色,淡淡看着白若溪。

片刻之後。

白若溪苦笑着搖搖頭,“白家,到底還是要亡在我手……這隻怕是天意,不可改變。”

當初夜绛洛登基,他與明裏的“死對頭”暗中的“好朋友”風寡曾來過相府,當時他便知道,夜绛洛遲早會對四大世家下手,而這一天,來的着實太快,也太順利了。

之所以這麽順利,全是因爲他——晏君卿。

如果沒有晏君卿爲夜绛洛掃平障礙,短短一年,夜绛洛怎麽可能滅了碧家,收攏朝權!

從晏君卿承諾幫助夜绛洛開始,四大世家就在走向滅亡的倒計時,任何人,都無法阻止。

站起身,白若溪莞爾苦笑,“罷了,左右都是一個結果,我無話可說了。”

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剛剛隻走了幾步,突然停頓,疲憊的聲音響起,“爲了陛下,相爺甘願以千古之名爲餌,不計一切手代價要沾染血腥,白若溪,心服口服。”

說完,他推開書房的門,一室星輝月影,白衣被寒風吹起,獵獵而動,滿院積洛,他的身子也融入洛中,消失不見。

走了一個白若溪,還有一個風寡,他目光落在了晏君卿身旁的琉璃燈罩上。

琉璃燈暈黃,在冰凝的黑眸底下滲出了些許溫柔,風寡看了燈罩許久,在晏君卿若無其事批完兩冊公文後,他才開口道:“本王要你幫本王找到那個女子。

晏君卿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信手沾了沾墨,悠悠地潤了筆鋒,當小豪已經潤得十分透徹時,他才開始思考風寡的要求,想了想,又沉吟了一番後,才勾出一個極爲淺淡的笑容來,“王爺怎知微臣能找到她?”

風寡眯起黑眸,視線從燈燭移到了晏君卿臉上,“她是内宮的人,你是夜绛洛的人。”

他直呼女帝的名字,顯然,已經大膽笃定晏君卿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況且面對的是晏君卿,任何修飾過的話都不必拿出來丢人了。

“所以,王爺就斷定微臣可以找到她。”輕飄飄的問着,晏君卿垂下長眸,看着手中筆直的竹筆,輕笑道:“微臣确實知道她的身份。”

“……”冷峻的目色,倏然波瀾乍起,風寡一字一句道,“但是?”

“但是,微臣不能說。”晏君卿答得斯文,斜飛的長睫下,幽暗如墨的細眸與他手中的筆鋒交相輝映,黯淡的恰似烏雲閉月。

風寡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他冷了笑,漠了眸,自椅子上站起,朝晏君卿步步走去。

黑緞錦衣下高大的身材遮住了自門扉插落的月華,鬼魅暗影遮住晏君卿,強橫的氣場生生壓制着案幾後孱弱的南晉丞相。

晏君卿不動聲色,仰起頭看着逆光的風寡,唇畔淡淡一笑,“王爺冒險回京,難道還想再冒險入宮去找?”

“……”風寡沉默,一言不發。

在晏君卿的位置上朝風寡逆光看去,除了那雙與夜绛洛有三分相似的黑眸在微微映光外,什麽也看不見。

張絕色姿容綻開微笑,晏君卿難得以輕柔的語氣再說:“如果王爺能在宮裏找到,此刻就不會出現在微臣的書房,王爺,微臣猜的對嗎?”

黑眸,徒然一眯!

緊接着,風寡做了一件非常狂暴的事情,他單手掐着晏君卿纖細的腕骨,用力捏緊,直到聽見肉骨交錯的聲音,才放低了聲音,輕輕說道:“晏君卿,本王隻想找到她,你若一定要與本王作對……”

絕代的面容慘白一片,唇畔的笑意卻越發深刻,“王爺又當如何?”

風寡手勁一重,隻聽“咯吱”一聲,晏君卿的左腕像斷了線一樣,竟被生生捏到了脫臼的地步——而他,眉眼不動,笑容如昔。

“夜绛洛扣下了本王的女人,那本王,就隻好回報給她的男人。”随着他慢慢而出的話語,大手緩緩松開了白皙的纖腕。

晏君卿看都不看自己脫臼的手腕,随意一垂,以廣袖掩蓋,面對風寡暴怒,他微微一笑,語氣更是溫和的很,“王爺想見那位女子,又有何難,隻需再等上一段時間,不用王爺這般逼迫,她自會出現。”

風寡冷硬的俊顔往前壓了幾分,極冷的表情在淡淡暈黃中,詭異莫測,“倘若她不出現,本王會再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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