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十裏桃花2


抽抽鼻子,她戀戀不舍縮了小腦袋,再看晏君卿時,就見他一雙優美的眼眸揉碎漫天月華,唇色更是嫣紅欲滴,看她的目光溫柔得幾乎要融化冰洛,全然不是素日裏清傲如竹的樣子。

她決定了!

君卿這幅樣子絕對不可以被别人看見,就算地球爆炸也不能被人看見啊啊啊!

在心裏抓狂着的同時,小狐狸開始裝傻:“君卿君卿,要一起洗嗎?”

鴛鴦浴什麽的——嘶~好刺激!!

晏君卿唇角抽搐,他正心端方,就算和她已經……也絕對不會再放任底線與她共浴一池!

以手指點了點她的額心,晏君卿直截了當問:“陛下想對虹家下手?”

“……啊,這件事呀。”小狐狸趴回去,笑眯眯看着他:“君卿覺得呢?”

“臣覺得,不可。”晏君卿沉穩如初,散去眉宇間的一絲柔和後又是朝堂之上清冷明睿的丞相,他以正式的語氣說道:“陛下想鏟除四大世家的決心臣很清楚,但現在不行。”

夜绛洛泰然自若,端起他拿過來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爲什麽?”

“虹家世代守護幽城,一旦有了變故,非但禍及南晉,大沉也會趁機壓境。”

“難道我這整個南晉,非虹家不可嗎?”

“至少目前爲止,是的。”

“如果我執意要殺虹影呢?”

“陛下需三思。”

“我已經三思過了,結果仍然是這樣。”

聽到這句話,晏君卿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他定定看着夜绛洛,看了許久,才慢慢問道:“虹家與碧家,與藍家都不同,就算要除也不能急于一時,這一點陛下應該很清楚。”

執掌兵權的虹家之所以難以鏟除是因爲年根深久,帶兵打仗和朝上鬥智不同,主将與兵士有一種信任崇拜,換而言之,那些跟随虹家多年的兵将不會輕易服從夜绛洛,就算殺掉虹影,夜绛洛也未必可以掌控三軍。

這一點,以夜绛洛的聰明不會不知道。

她這麽急躁的想要收回兵權,一定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原因!

夜绛洛垂着長睫,沾染了溫泉水霧的眼睫完全遮蓋住瞳眸,連晏君卿也看不見那漆黑眼睛裏流轉的究竟是什麽。然後,就聽見女子一聲輕渺歎息,“君卿,我要做的事情與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關系,隻是因爲我想。”

我想收回兵權,我想有能與淩折蕭抗衡的實力——我不信!我不服!同爲帝王,我要天下霸權!我要有朝一日爲君卿報仇!

眼見她在說謊,晏君卿彎身看她,鳳眸與她不過尺寸距離,看了半晌,才淡淡說道:“陛下果真是陛下,一意孤行,不計後果,臣……無話可說。”

夜绛洛咽下湧到喉嚨的委屈,咬着下唇,嫣然一笑:“君卿懂我,我要虹影死,君卿會幫我嗎?”

這條路上,我不想獨自一人,你說過會陪我,會一直陪我,現在,你會嗎?

晏君卿微笑,長眸裏有三分冷漠,七分疏離,“臣爲陛下,生死不懼,陛下一定要鏟除虹家,臣别無他法。”

血脈似乎凝固了……心口上有刺刺的疼,他不願意,她知道,他不願意。

君卿與她不同,她爲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君卿卻不能——她也不願君卿淪陷在肮髒的風暴裏,天大的錯事,自有她着昏君承擔。

那麽——

“君卿。”她擡眼,看着眉目如畫的男子,扯唇,笑得艱難:“你……”

晏君卿蓦然一笑,手指憐愛地捧着她的臉頰,眼中全然沉沉冷漠,“陛下有何吩咐?”

“你不想……我不逼你,君卿,我總希望你會陪着我,天塌地陷也陪着我,可是怎麽辦呢……”她喃喃說着,握住他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歪頭磨蹭,想要汲取他的溫暖。

“陛下會殺了虹影嗎?”他問,心懸一線。

“……會。”她答,堅定不移。

“陛下,你會後悔的。”他閉上眼,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君卿……我一定會後悔,不是因爲殺掉虹影,也不是因爲将來那場風暴……”她緊緊咬着唇,感覺到他的溫度一點一點抽離自己,心慌意亂,心如刀割。

我後悔的是,爲什麽沒有早早遇見你。

這句話好輕,在心裏微弱的響起,她卻不想告訴他——如今的君卿這般美好,她怎麽忍心舊事重提。

禦花園的桃花盛開十裏,彼時,她身陷地獄,滿手血腥,他屈辱苟活,生死一線,如果早早遇見,沒有那麽陰暗的夜绛洛,也沒有卑微的晏君卿……多好。好多。

眼睛一閉,夜绛洛聲線沉冷,已經是命令話語:“丞相身體欠佳,朕賜你一月病假,就去江南别院養病去吧。”

她的話像和風一縷,在溫濕的漱玉池裏響起,晏君卿隻覺得自胸口升起了一陣惡寒。

然後是疼痛,排山倒海而來的疼痛。

這一刻,晏君卿無法再逃避事實——他的陛下,不再需要他了。

疼痛的原因并不是因爲自己被驅離,而是他感覺了絕望,對夜绛洛的絕望。

“……臣,遵旨。”他聽見一個茫然的聲音是這麽說的。

然後,就在漱玉池畔,她還浸泡在溫泉裏,他站起身,整了衣冠,舒展廣袖,跪拜行禮。

當銀發如流水般傾落在地上時,他似乎聽到了一聲“嗒”……像是水滴與水面碰撞,又像是某種東西被摔成碎片。

夜绛洛貪戀看着跪拜在自己面前,白衣遺世,素雅如玉的男子,慢慢的,眼睛模糊起來,像被罩上煙胧霧紗,不敢眨眼,因爲眼睛裏酸脹着,随時有會某些熱燙的東西滾下來。

能忍住吧……

應該能忍住吧……

水霧越來越重,在他扶手磕頭時,終究沒有忍住。

她立刻轉身,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淚水瞬然傾落而出。

嗒——

她死死咬唇,幾乎咬出血腥氣來,才不發出一點聲音。

不行啊。

不可以啊。

她要君卿走,要君卿不沾染這場肮髒的屠殺。

天下人都可以罵她,昏君、暴君、庸君……她那麽不好,那麽殘忍,讓所有人看見都無所謂,隻有君卿不可以。

半晌後,她聽不見一點聲音,緩緩轉過身去,霧氣當中,已經沒有了那抹絕代身姿。

聚集在心口的氣突然散去,她砰的一聲跌坐在溫泉裏,周身泛冷,刺骨陰寒。

君卿……

三天後的早朝,丞相晏君卿稱病,避居江南修養。

女帝恩準。

又七天,楚王殿下啓程前往封地,女帝遣新科狀元并殿前參知淩子良送王駕十裏。

那一天,天氣似乎還不錯。

南晉帝都的夏天來得特别晚,分明已經是六月卻不燥熱,滿城的桃花都在灼灼盛開,巳時,城門大開。

玄黑車架由六匹神駒駕馭,車壁繪有龍紋,車簾以金線重繡着錯落的紋路,華麗端穩。

馬車前,神風騎百人護衛,馬車後,宮婢内侍千人侍候。

行行停停了十裏,護衛在一旁的紅衣青年翻身下馬,走到車駕旁輕聲道:“楚王殿下,臣淩子良請見。”

車門内,輕緩的聲音飄忽而出,“請淩大人進來。”

淩子良沒客氣,瞧着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車轅,張牙舞爪往上爬,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馬車裏裝飾奢華,四顆夜明珠在邊角散發着柔和的光暈,四壁上有凹格,放着書籍食物,正中間是一張檀桌,後面是軟榻,軟榻上跪坐着男女莫辯秀麗少年,她身上穿的是南晉王服,玄黑錦緞,在所有能看見的地方都以銀線繡了螭龍,袖口與衣襟是與玄黑不同的銀白素錦,一頂攢金王冠壓在青絲之上,長簮穿過王冠,簪子兩旁又有與衣袖一樣的銀白綢帶沿着烏發流淌垂下。

此刻,穿着繁重衣飾的少年正把玩着一把桐木扇,明眸如水,掃過淩子良,然後微微一笑:“淩大人送本王到這裏就夠了。”

淩子良眨眨眼,“是夠了,所以下官來向殿下辭行呀。”

“……無話可說?”她微笑着,卻很冷淡,随時可以把眼前這個明明是大沉皇族偏要裝南晉大臣的家夥扔出去。

淩子良縮了縮肩膀,好狗腿的谄笑,“此去,祝殿下一路順風。”

“完了?”夜醉壁含笑着,桐木扇輕敲一下掌心:“說完了,就請淩大人……”

“啊?”迷惑的看着她。

優美的粉唇一彎,她輕輕道:“滾。”

“……”他果然是不受人待見啊,摸着鼻子,淩子良認命的歎息:“陛下有一樣東西托臣交給殿下。”

說到夜绛洛,夜醉壁總算沒有立刻把他踢出去,但态度卻比剛剛還冷漠,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東西呢?”

淩子良從袖中拿出一個通體血紅的玉墜,放在桌子上,往夜醉壁面前一推,笑吟吟的道:“這是陛下送給殿下。”

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夜醉壁擡眼,慢慢問道:“這是什麽?”

“回殿下,微臣不知道。”他眨了眨眼睛,很誠實可靠,其實讓人看了就像抽的表情:“陛下說殿下見了這個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夜醉壁又看了那枚像血玉一樣的物件一眼,輕輕眯起眼眸,而後朝淩子良冷淡一笑:“阿姐應該還有什麽話要交代吧。”

“哎呀呀,殿下好聰明~”狗腿子無時無刻不發揮找抽的本事,笑眯眯的說:“陛下隻有一句話要對殿下說。

“說。”

“此去千裏,按時返回。”

這句話落下的同時,夜醉壁臉色瞬然變了,手中桐木扇被握的吱呀作響,她重新看着靜靜豎在檀桌上的物件,柔美眼眸已然有風洛襲來。

淩子良笑眯眯的看着夜醉壁,見她沉默不語,便點了點頭:“看來殿下明白陛下的意思了,也知道這東西是什麽了。”

“……淩子良。”夜醉壁調整了呼吸,強壓下心底憤恨,低眉順眼,輕聲說道:“替本王謝過陛下,并且告訴她……此去千裏,必然按時返回,不負陛下厚恩。”

最後那句話是從牙縫裏蹦出來的,淩子良卻好似不知,認認真真點頭,把“一定帶到”“王爺慢走”“一路順風”等等的話說到夜醉壁沒有了耐心後,他才戀戀不舍離開了王駕。

就在他下車後,車廂裏咬牙聲傳來,“起駕!”

十裏之外,淩子良坐在馬上,一臉笑意看着楚王龐大車架消失在眼中。

轉頭,回城複命去——

車架之中,夜醉壁的臉色異常難看,她抓過那物件,兩指撚在圓柱型玉飾的頂端,那裏挂着一個環扣,可以拴在扇子下,眼眸一眯,稍稍用力,精緻接口“啵”的一聲被拔出,一股血的味道立時撲鼻而來。

夜绛洛的血,是她延續生命的解藥。

同時,她是在告誡她,一定要達成使命,否則——

将塞子重新壓回去,夜醉壁把玉飾挂在桐木扇上,疲憊的蜷縮身子,一動不動……

走了晏君卿,走了夜醉壁,偌大的皇朝再無人能制衡夜绛洛。

六部禦司的公子在科舉中全數折戟,隻能灰頭土臉回了宮,原本言明一年之期已到,女帝陛下卻根本沒有要冊封皇夫的意向,原本這該是頭等大事,可目前的形勢不明,誰敢多說一句話。

連晏君卿都被女帝送到江南軟禁,誰還不怕死的去招惹夜绛洛。

也正因爲晏君卿被夜绛洛架空,民間原本就不對女帝有什麽好印象,現在更是謾罵不休,清貴的學子們各個吟誦“南晉亡矣”!平民百姓更是每天朝着皇城方向豎中指!

處在暴風雨中心的夜绛洛每天笑眯眯的上朝,笑眯眯的看着大臣們“明着恭敬,暗地裏鄙視”的小眼神,笑眯眯回禦書房批奏本,笑眯眯的招六位公子吹拉彈唱……一切都平靜得吓人。

晏君卿走後,她身邊最得寵的就是新晉狀元淩子良。

而淩子良這個人……用衆朝臣的話就是——佞臣!

簡直是女帝陛下的狗腿子,讓他往東不往西,讓他抓狗不拿雞,那一臉賊兮兮的笑怎麽看怎麽和女帝陛下如出一轍!

啧!

當初的相爺才不會像他一樣,沒了晏君卿,多了淩子良,這南晉的江南果真要大亂!

淩子良在朝上跳來蹦去,越發招惹了朝臣厭煩,當夜绛洛下朝後淡淡吩咐着:“殿前參知禦書房見駕”時,淩子良更是遭到全人類的鄙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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