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見她,君臨天下


說完,她微笑,繼續微笑。

碧雲看着她的臉色,慢慢接了下去:“相爺見過江陵王,必然告訴他,不必誅殺虹時,隻需拖延時間,以楚王殿下逼虹影回朝,如果虹影自請撤出虹家,陛下也沒有理由再殺虹影。”

手握江山的女帝歪着頭看碧雲,眉眼帶笑,“是啊,一箭雙雕,一石二鳥……保了虹影,保了白若溪,也保了風寡與阿醉——哈,好一個晏君卿。”

“……陛下,現在相爺人在江南,如果他要力保白若溪,除卻陛下之外,沒有人能動得白若溪分毫。”碧雲蹙眉,她跟在兩朝女帝身邊,頭腦非同一般,晏君卿是以障眼法偷天換日,将計就計,硬是從夜绛洛刀下搶了兩條命。

夜绛洛的本性多疑,她若要殺伐,誰人能阻——也就隻有晏君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算計了夜绛洛,但夜绛洛焉能輕易罷手,怕隻怕,連晏君卿都要被連累。

碧雲的擔憂漫上心頭,卻隻換來夜绛洛一聲輕笑。

“君卿不想讓我殺白若溪,必然還有後招……碧雲,我們來打賭吧,恩?”

碧雲擡頭,“賭什麽?”

“就賭,白若溪是不是個聰明人。”夜绛洛笑着,身上青色宮裙被她輕挑素紗,玉手在淺碧色紗绫中若隐若現,時而握拳,時而松掌。

碧雲心知夜绛洛是動了真怒,她即便是笑,也掩藏不住身上的壓迫感,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她問:“陛下覺得白若溪是聰明人嗎?”

“我覺得啊,大概不是。可是君卿說過他很聰明……”說到這裏,夜绛洛頓了頓,忽然笑出聲來:“原來他在走的時候就已經算到會有今天了。白若溪是否聰明……君卿,你是真的很相信白若溪,覺得他能逃過一劫呢!嘛,君卿,到底是我小看了白若溪,還是你高看了白若溪。”

那時候他說,她小看了白若溪,白若溪能以庶子之身娶到沈歡顔,足見此人不尋常——從他說出這句話開始,就已經将今天的這一幕掐算準确。

夜绛洛将先先後後想了個通透,便開始肆無忌憚的笑,等她笑夠擡起頭時,一張清秀容顔粉撲撲的,大眼睛眨啊眨的,菱唇一傾,又是一番風情,“好,君卿,我們賭上一賭。”

然後,便是黃絹上兩道聖旨。

“如果白若溪肯自行認罪,主動撤除白家護國之名,你就宣讀這道聖旨,将他壓入天牢,暫且留他一命。”

“如果白若溪一言不發,你就宣讀這道聖旨,以欺君之名當場斬殺他,株連他白家滿門。”

“……那相爺呢?”握着兩道聖谕,碧雲問道。

晏君卿算計了夜绛洛,保下夜绛洛要誅殺的人——這是正面沖突了,也是一南一北,他與她的較量。

那麽,向來陰狠嗜血的女帝,會怎麽處置晏君卿?

夜绛洛撫平衣襟上的褶皺,淡淡一笑:“讓君卿繼續留在江南,不得皇命,不允回京!”

于是,三天後,白家家主因貪污之罪被下放大獄,白家除卻護國世家之名。

于是,七天後,天下兵馬大元帥虹影向楚王殿下遞送“罪己狀”,楚王殿下親自押解回京,女帝陛下念着其鎮守幽城的功勞,将他暫時軟禁在帝都将軍府,從此不聞不問。

眼看四大世家中,碧家被誅滅,藍家退出朝堂,白家與虹家家主先後獲罪,一時間滿朝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就怕女帝陛下會把目光投向自己。

尤其是頂着顧命大臣的人——晏君卿都被女帝送去江南架空了,四大世家也完了,下一步搞不好死翹翹的就是自己!

……然後,膽子小的那些人紛紛開始琢磨,我是辭官呢,辭官呢,還是辭官呢?

這個問題并沒有糾結太久,就在女帝陛下把晏君卿送到江南的一個月後,自江南傳來消息,相爺病危。

晏君卿病危的消息是在一個朝會上傳出來的,當時杭州知州回帝都述職,在早朝上女帝陛下随口問了關于晏君卿的情況,那知州卻踟蹰半天,最後才小聲說:“自從相爺到江南,微臣盡力護持,可相爺的身體還是不好,微臣招來行館禦醫,隻說相爺是水土不服,受不得江南濕熱才會微恙。可是,相爺的身子每況愈下,藥石無靈,臣來帝都的時候,相爺已經是不能起榻了……”

說完這些,他不敢去看龍椅上的夜绛洛,心裏七上八下,脊背冷汗直流。

衆所周知,夜绛洛迷戀晏君卿,且迷戀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可以說那時候的晏君卿是女帝第一寵臣也不爲過。

可惜晏君卿終究還是被架空到了江南,十天八天也就算了,誰也不會真的以爲晏君卿會失寵,可是如今一個月過去,女帝對晏君卿不聞不問,再想想四大世家除掉後,下一個要鏟除的對象應該是誰……那麽晏君卿,隻怕要病死在江南。

能站在金殿上的人各個不尋常,誰都不會傻得去相信女帝對晏君卿的“深情”比得過她那張一人獨坐的龍椅——可是,如今聽到晏君卿病重,他們心裏倏然涼了半截。

不止杭州知州,就連毫不相關的人也不約而同低下頭,冷汗直流。

偌大的金殿就這麽安靜了良久,女帝不語,朝臣不語,衆人沉重的呼吸聲在這極緻安靜中便傾耳可聞。

然後,女帝輕緩的聲音再次響起,柔和微笑:“爲什麽不提早告訴朕,恩?朕是讓相爺去杭州養病,你卻讓他越病越重,朕……可當真放心的很呢!”

“臣有罪!”杭州知州被女帝的氣勢壓迫,雙膝一軟,直挺挺跪了下來,“并非臣故意隐瞞,實在是相爺不許外人進入和浙山莊……況且,臣以爲……以爲——”

以爲陛下是故意要治死晏君卿。

這句話他可不敢說,轉念一想,假如晏君卿真的死在杭州,那自己“渎職”之罪肯定是跑不了了。

幫女帝殺了晏君卿,自己就得擔待大罪,少不了要爲晏君卿陪葬。

不幫女帝殺了晏君卿,萬一女帝确實不想讓晏君卿活着,自己又得罪了女帝,下場也好不了。

……果然,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這滿臉微笑,手段狠戾的夜绛洛,更是讓人捉摸不定。

“你以爲什麽?”夜绛洛輕輕一問,似乎在笑。

杭州知州手足無措,隻能告罪:“……臣,臣知罪,臣大罪,臣萬死!”

夜绛洛額前一十二道玉旒遮掩容顔,連同那兇狠的明眸也一并隐去,此時此刻,除了她自己,無人可知她心中湧起的波濤逆天!

隐藏在朝服廣袖之下,指甲深入肌膚,幾乎要摳出血來,眼前更是血茫茫的一片,往日裏拼命壓制的猛獸破牢而出,她勾唇,笑出了血腥的殺念,“萬死不必,一死足矣。”

“……陛,陛下。”杭州知州大駭,臉色血色盡褪。

執掌江山的女帝慢慢站起身,玉旒晃動,再也無法隐藏她殺戮畢現的眸光,朝服上玄鳳騰飛而起,她壓低聲線,冷森殘酷,一字一句:“拖下去,殺。”

“……陛下!陛下!陛下——”

衣料被拉扯着,伴随一陣尖聲驚叫消失在金殿之中。

朝上百官戰戰兢兢,明知道人已經被拖遠,還下意識覺得這沉重空氣中有詭異的血腥氣。

“諸位是覺得朕太殘暴了嗎?”夜绛洛柔着聲音問道。

堂下,無人答話,無人敢答話。

“朕的聖旨天下皆知,相爺是百官之首,傷了一分一毫朕都不會罷休,死,已是便宜了他。”夜绛洛忽然一笑,一雙明麗的眼睛優雅眯細,輕輕說了句:“朕的相爺,重愈江山。”

安靜地聽完了最後那八個字,百官已是無話可說。

心裏面不約而同産生了一個疑問。

夜绛洛,到底是明君,還是昏君?

夜绛洛退朝後回了朝凰殿,換了一身衣服,靠坐在龍椅上閉目養神。

碧雲端了茶盞進來,将茶杯放在案幾上,退至一旁。

夜绛洛睜開眼,慢慢端過茶杯,看着上面一片精緻彩繪,然後沒有來由的,猛然摔在地上。

瓷片“嘩啦”一聲崩的到處都是,碧雲衣角濺上茶漬,幸而是夏天,茶水不至于燙傷她,但夜绛洛徒然大怒也讓她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眸略略一動,而後緩緩跪了下來,不言不語,姿态平和。

夜绛洛摔了茶杯後悠閑靠在龍椅上,低頭看向碧雲,輕聲說了句:“我可以殺你。”

碧雲沒有一點畏懼,紋絲不動,眼眸不擡,“敢問陛下,奴婢所犯何罪?”

态度是一貫的不卑不亢,連夜绛洛都不由得勾唇,能在夜素身邊待上十年的女人,果真定力不凡。

她眼神一冷,輕聲問道:“你去江南,難道不知道他病了嗎?”

“回陛下,奴婢知道。”平靜的回答完,她眼睫低垂,溫聲說道:“可奴婢以爲陛下不會在意相爺的死活,因此奴婢未向陛下禀明。”

聽到這樣的話,夜绛洛眼神陡然一凜,“碧雲,我一直覺得你很聰明,聰明得讓我找不到理由殺掉你,甚至爲了你放過碧霄,可你的聰明到現在用錯了地方。晏君卿是對我最重要的人,他活着,你們便活着,他若當真死了,整個南晉都要爲他陪葬。”

跪在地上的女子聽了,輕輕怔了一下,而後低下頭,“四大世家已經對陛下沒有威脅,十位顧命也所剩無幾,陛下登基一年半便皇權在握,奴婢鬥膽猜測,陛下是要對大沉出兵了吧……如果當真如此,那奴婢便無罪。”

這話說的已經大大不敬,自古君心難測,夜绛洛的心更難測。

誰也不知道,以“皇長女”身份登基,手段雷厲風行,卻難以洗脫“昏君”名号的南晉女帝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上一刻分明在笑,下一刻便要你人頭落地。

天下間已無人能遏制她——除了千裏之外的江南,那個****于病榻上,人稱白衣明相的男人。

夜绛洛說的不錯,晏君卿活着,才能減少殺戮,才能保得這盛世南晉,晏君卿若是死去……大好江山,隻怕要堕入煉獄。

“……碧雲當真聰明,當真能猜出我三分心思。”夜绛洛輕飄飄的說出這句話,走下龍椅站在她身前,以手指擡起她的下颔,那一雙黑瞳暈染了墨色,濃重陰暗,“可你不是晏君卿,我的心思除了晏君卿,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更不想被任何人猜測。”

碧雲定定凝視夜绛洛片刻,慢慢開口:“陛下現在不想要相爺的命,将來定會後悔。”

夜绛洛忽然勾起嘴角,壓低身子,與她距離拉近,“今時今日,我隻說一遍,碧雲,你聽清楚……”

禦書房的空氣在一瞬之間凝固,碧雲屏住呼吸,眼眸一眨不眨,就聽見夜绛洛清冷的聲音是這麽說的:“我夜绛洛這輩子隻把他一人放在了心尖上,誰若動了他,便得挖了我的心,斷了我的命,毀了我的肉身,滅了我的魂魄。”

說完,她松開手,端正站在碧雲身前,一身青凰宮服莊嚴華麗,眉眼凝重,目色沉暗。

然後坐回龍椅上,以纖指撐起側顔,輕輕一笑:“所以,别讓我再妄動殺念,恩?”

碧雲跌坐在地上,終于能夠呼吸順暢,等她完整理解了夜绛洛的話,重新理了衣飾,跪在龍椅旁,“奴婢遵命。”

眉梢一挑,夜绛洛斂去鋒芒,淡淡問道:“現在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嗎?”

“奴婢馬上爲陛下打點行裝。”碧雲站起身,在得到夜绛洛點頭之後往外走,剛走到門口,背後夜绛洛追加一句:“讓阿醉來見我。”

“是。”碧雲領命。

夜醉壁在醉宮小憩時接到口谕,連衣服都不換就直奔禦書房。

剛進禦書房,她突然停住了——仔細看看裏面,揉揉眼睛,退出來,再看看外面。

是白天沒錯啊,自己應該不是在做夢這也沒錯啊,可是,假如不是做夢的話,爲什麽她會看見這樣一幕?!

禦書房裏,夜绛洛抓着一套朝服,笑吟吟站在門口,那笑容十足的陽光燦爛,八顆白牙齊刷刷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感。

……今天早朝不是還聽說夜绛洛龍顔大怒,殺了杭州知州麽?

“阿醉~~~”笑眯眯、甜蜜蜜喊着她的名字,那表情簡直單純的讓人懷疑她是否神經錯亂。

因爲就在剛剛,碧雲還特别叮囑過,女帝陛下心情不好,要她萬事小心。

所以,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頂着臉上大大笑容,夜绛洛伸出爪子,把站在門口徘徊不定,準備随時逃跑的妹妹抓回來,砰的一聲關上門!

然後……

禦書房裏傳出了“不河蟹”的聲音。

洛(賊笑):阿醉~阿醉~快脫!把衣服都脫了!

醉(驚駭):住手!阿姐!你要幹嘛?

洛(認真):……不要!

醉(疑惑):……?

洛(正經):你問我“要幹嗎?”,對不起阿醉,這不是百合文,所以我不要。

醉(狂暈):……

再然後,叮叮哐哐,幾乎要拆了禦書房的轟鳴聲後,終于安靜了。

夜绛洛揉着下巴,把夜醉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覺得雖然還是有些差距,但差距不大……恩,基本上,除了有眼睛的人類,應該不會被發現破綻。

夜醉壁揪着衣襟,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着她:“阿姐,你,你爲什麽要我穿你的朝服?!”

她身上的衣服剛剛被夜绛洛以非常****以及暴力的手段強扒了,接着又被迫換了夜绛洛抓在手上的朝服。

此刻的她,一身青碧鸾鳳深衣,肩膀垂了玄墨飄帶,腰系黑晶玉帶,衣袖寬大,偏又在袖口滾了一層一層的重繡,珍貴衣料上陰繡圖騰,華貴繁重。

夜绛洛很滿意,腦袋點了點,又點了點,圍着夜醉壁走了幾圈,最後給了個十分中肯的評價:“阿醉,你其實穿女裝也不醜咩~”

……本王本來就不醜好伐!

而且!本王是男人!

呸!

本王是女人!

呸呸!

本王是不能穿女裝的女人啊你個抽風怪!

夜醉壁在心裏狠狠咆哮了一把,不知道夜绛洛在抽什麽風,但基于她是老闆,自己是小二的這種高低關系,還是忍着怒氣,咬牙說道:“如果阿姐想看,我可以穿女裝給阿姐看。”

但不是龍袍!

“嗯嗯嗯,我想看啊~”夜绛洛咬着手指,大眼睛眨啊眨,“阿醉,如果我求你一件事,你會不會答應?”

“不會。”夜醉壁幹淨利落拒絕。

“……爲什麽啊?”她好傷心,求耶,她作爲皇帝有求于人,難道不該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夜醉壁扯了扯肩膀上的飄帶,橫了她一眼:“因爲阿姐用到了‘求’這個字。”

“……”夜绛洛沉默片刻,突然認真問道:“如果我說,阿醉,這件事你若不答應,我便要風寡的命,你會如何?”

“臣遵旨。”夜醉壁想也不想,如此回答。

夜绛洛囧了——阿醉,你到底是有多m啊,非要我虐你你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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