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遇險


花阡陌沒有說話,倒是夜绛洛轉過頭來,看了眼花阡陌就知道沈歡顔說的都是真的,柳眉不可察覺地輕蹙一下,慢慢問道:“沈夫人有辦法讓相爺康複?”

“臣妾不懂醫理,怎會有辦法,有辦法的是這位小姐才對。沈歡顔看向花阡陌,柔和淺笑。

順着沈歡顔的視線,夜绛洛也看向花阡陌。

被兩個如此深沉的女人同時注視,花阡陌也懶得再去隐瞞,垂眸道:“寒毒可解,那慢性的劇毒是他被自小喂養,深入骨血,腐蝕性命,非一般藥物可救。”

“但是——”沈歡顔看着花阡陌,接口道:“有一種玉石,可以解毒。”

花阡陌一急:“那玉石——”

“在哪裏?”

花阡陌的話被夜绛洛截斷,夜绛洛定定看着沈歡顔,一字一句問道:“那玉石在哪裏?”

“在關外,軒轅一族手中。”花阡陌代替沈歡顔回答,說完,又低下頭:“那玉石叫五色石,據說是上古遺留下來的,上面有五種顔色,是軒轅一族世代鑲嵌在王冠之上的傳國寶物。”

軒轅一族……

夜绛洛深吸一口氣,她的記憶裏是有關于軒轅一族的——那是在關外的遊牧民族,自成王朝,彪悍勇猛,與中原互不侵犯,數百年來閉關鎖國,卻讓諸國不敢輕視,因爲兵強馬壯的軒轅一族曾經是數百年前唯一一統江山的後裔。

數百年前,軒轅王朝是這片大陸上唯一的國度。

後來軒轅皇族内鬥不休,有兵權的重臣便趁機作亂,才有了之後的南晉、南楚、大沉等等。

直白的說,夜绛洛也好,淩折蕭也罷,他們的祖先都是軒轅皇族曾經的叛臣……直到十幾年前,夜素鐵騎踏遍南方,滅了諸國,才有了現在與大沉帝國南北對抗的局面。

但軒轅一族……是無人敢惹的。

偏偏五色石是軒轅一族的傳國之寶,要拿到談何容易。

沈歡顔看着沉默不語的夜绛洛,忽而淺笑:“如果陛下能讓臣妾殺掉他,臣妾或許可以幫助陛下拿到五色石呦。”

“……!”花阡陌大驚失色。

“殺掉白若溪嗎……”

夜绛洛喃喃自語,握着玉杯的手指微微勒緊,似乎在考慮,唇角上始終不曾消失的笑意便是冷冷清清,再無嬉皮。

過了片刻,她手指微動,菱唇泛開笑意,“好。”

她說,“好,那就殺掉白若溪。”

“……”花阡陌低頭不語,分明大好的夏日江南,爲何身上寒顫不止?

沈歡顔以素袖掩唇,溫然淺笑:“可是,就算這樣,臣妾也隻能幫陛下盡量去找,盡量去拿哦。”

夜绛洛擡眸,彎唇一笑,眼眸眯成了新月:“足夠了,呐,沈夫人知道他是朕的弱點啊……隻要有希望,就算沈夫人是在欺騙朕,也足夠了。”

這麽一點希望已經可以讓她找到屈服于沈歡顔的絕對理由。

有的時候,希望……哪怕是渺小的,都可以改變一生。

晏君卿需要這個希望,夜绛洛,同樣需要。

兩個女子談到這裏,該說的,能說的,基本上也就交代完了,沈歡顔很是大方,雙手一拍,便有十來個俊美青年走到船艙裏,捧着樂器演奏着靡靡之音。

月色在枝頭升起來,點上燈火的畫舫靜靜漂浮在湖面上,絲竹雅韻,幽咽不明。

花阡陌的心裏早已經翻江倒海,偏偏夜绛洛從容不迫,當真欣賞起美男,觀賞起美景來,時不時伸出爪子把點心撈到嘴裏,吃的那叫一個幹淨漂亮——剛剛那個有着強烈殺氣的人真的是夜绛洛嗎?

這一刻,花阡陌對夜绛洛的認識再上新台階。

等花阡陌實在忍無可忍時,夜绛洛揮了揮爪,畫舫停靠湖岸,她告别沈歡顔上了馬車。

馬車開始晃動,花阡陌蹙眉道:“真的要殺掉白若溪嗎?”

“啊?”趴在軟榻上裝屍體的小狐狸睜開眼睛,後知後覺點點頭:“對啊,要白若溪自殺。”

“……他是無辜的!”醫者的慈悲讓花阡陌幾乎吼了出來。

人的性命無價而寶貴,可夜绛洛呢,沈歡顔呢,對她們來說,别人的性命就像指尖上的玩物,彈指即滅,毫不重視。

殺掉,自盡……她們的話,令人心寒。

夜绛洛看着花阡陌嬌弱的眉眼,忽然笑了起來,毛茸茸的眼睛含着水汽,看起來純然無辜:“花阡陌,你這個樣子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她……是我弟弟,和你一樣,幹淨的讓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恩,好,白若溪是無辜的……花阡陌,他真的是無辜的嗎?”

花阡陌一怔:“你……什麽意思?”

“哈~”夜绛洛沒有再去看她,一雙漆黑的眼睛盯着車簾,上面繡了幾重雲紋,看久了便覺得華麗繁複……

“白若溪原本也是該死的,若不是君卿要力保他,此刻哪有他喘息之機。以庶子身份登上家主之位,他白若溪手中恐怕也攥了不少人命……況且,現在要他命的不是我,而是沈歡顔,他的枕邊人,這是他識人不清的代價。至于我……”

頓了頓,夜绛洛那清秀眉眼彎彎的笑開了,“我要殺他,隻是爲了君卿。”

花阡陌定定凝視了夜绛洛片刻,慢聲細語:“當真是爲了他嗎?”

“當真。”夜绛洛道:“自然是當真。”

爲了晏君卿血染天下也無妨,何況是一個白若溪。

她不是聖人,她是自地獄爬出來的冤魂,如果能爲晏君卿續命,莫要說白若溪,便是她自己折損性命都不在乎。

這些,豈是花阡陌可以懂的?

果然,花阡陌不再說話了,她無法去驗證夜绛洛這句話的真假。

像她這樣冷血無情的帝王,有可能爲了晏君卿不顧一切嗎……她不信,無論如何,都不相信。

夜绛洛在軟榻上滾了一圈,眼巴巴瞧着一臉冷漠的花阡陌,突然問道:“君卿是從什麽開始被喂毒的?”

這話一出,花阡陌倏然愣住。

然後,便看見南晉女帝一雙點漆黑瞳慢慢眯成一線,幽暗的目色像一座大山,劈頭蓋臉壓了下來。

狹小車廂内,呼吸都很艱難。

花阡陌本不願說,她确實可以不說,但她面對夜绛洛那雙眼眸,便下意識扭頭,淡淡道:“大概,三歲。”

“三歲……”夜绛洛冷笑,晏君卿的身子不好,她當然知道,中過寒毒,她也知道,隻是沒料到他從小被喂毒,有人見不得他好,又不想他死,便以這種方法折磨他,就像夜素折磨夜醉壁一樣。

這個人,怕是活夠了!

花阡陌淡淡說:“他的毒深入血脈骨髓,非一般藥石可以拔除,以前我試過很多辦法都沒有用,五色石是真的存在,但能不能醫好他,誰也不知道……也許,五色石的療效也隻是傳說,畢竟這是軒轅一族的鎮國之寶,除了曆代帝君無人可見。”

“沒關系。”夜绛洛微笑着,慢慢靠坐起來,低低的說了一句:“淩折蕭會爲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她很平淡的說出這句話,然後溫柔淺笑,殺氣泛濫:“五色石我要,晏君卿我要,淩折蕭的命,我也要。”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花阡陌來不及思考,馬車便劇烈晃動起來!

夜绛洛臉色一正,不驚不怒,眼眸細細眯起,側耳聽着外面兵刃碰觸的聲音。

某些緻命的,菲薄的利器刺入肉·體,悶悶的哼氣聲,軀體撲倒地上發出的沉重響動……馬車四平八穩,夜绛洛從容鎮定,一卷車簾遮住了内外,誰也看不見誰。

夜深人靜,一股風吹進,濃烈血腥撲鼻而來,花阡陌最熟悉這股味道,雖然臉色不變,手指卻微微曲起,指尖泛起一抹微弱的鋒芒。

厮殺還在繼續,夜绛洛卻閉上眼睛,唇角勾勒弧度,輕快道:“你走吧。”

花阡陌目色一凝,她武功不錯,自然能聽見外面的動靜,夜绛洛身邊那些看不見的影衛越來越少,無論來者是誰,都下了足夠本錢來暗殺夜绛洛。

是沈歡顔?

她們離開和浙山莊來密會沈歡顔,似乎并無人知道,如果是沈歡顔爲什麽不在湖上下手,那樣夜绛洛是徹底逃不掉的。

聲音越來越弱,夜绛洛睜開眼,唉唉歎息:“回去告訴君卿,就算我死了,也不許他娶别的女人,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

血腥氣飄忽進了馬車裏,花阡陌心懸一線,指尖鋒芒若隐若現,若是扔下夜绛洛強行突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真的能扔下她嗎?

作爲醫者,她不會。

作爲對晏君卿非同一般的女人,她更不會。

偏偏夜绛洛一臉大義凜然,絮絮叨叨說:“都是他不好,要是能早成親,至少我的牌位能由他親自端上去,結果我注定要做冤死鬼……你說君卿是不是故意的,他一定是,他就是故意的!故意不和我成親,故意要我帶着遺憾挂掉,然後半夜三更飄進他床邊,一邊問他爲什麽不嫁給我,一邊要他下輩子一定嫁給我……哎,你說我下輩子還能做皇帝嗎?要是不做皇帝,是不是就變成我嫁給他了,哎你說——”

“閉嘴!”一向人比花嬌的花阡陌猛地一喊,額心已經滲出冷汗。

外面血流成河,危險正在靠近中,夜绛洛在這個時候抽哪門子的風!

委委屈屈往後縮,小狐狸嘟着唇,嗫嚅:“你再不走可就真的來不及了。”

“我不是你,做不出這種卑鄙事!”花阡陌寒聲譏諷她。

“喂喂喂,什麽叫卑鄙事啊!”小狐狸一仰脖子,斜眼看她:“你不走的話就會和我一起被抓走,到時候誰去通知君卿救我啊,還是你覺得我這個四體不勤的人能從那麽多殺手中爬出去?”

被她這樣一說,花阡陌疑惑道:“他們不會殺你?”

“當然!”小狐狸看白癡一樣看她,完全不在乎此刻的腥風血雨,懶洋洋伸出爪子撓頭發,“要殺的話沈歡顔早就下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果然是沈歡顔?!”

“錯錯錯。”伸出食指在花阡陌面前搖了搖,小狐狸慢條斯理的賊笑:“沈歡顔與我相約,一定要我帶上你,爲什麽?”

“……”花阡陌不語。

“因爲她要說的事情肯定與君卿有關呀~君卿在江南差點病死,你的出現或許還算隐秘,可惜江南是她沈歡顔的天下,你的秘密也就不算秘密了,所以她才知道你醫術超群。”

“……”花阡陌一口氣卡在喉嚨上。

“好,我們繼續推。你醫術超群,她點名要你陪我一起去,那就一定是以君卿的身體安危威脅我~你看,她和我猜的一樣,但她卻牽扯出了軒轅一族……啧啧啧,沈歡顔在這個時候提起軒轅一族,并不是在威脅我,而是與我談條件呢。”

花阡陌覺得自己心髒在緊縮,腦中亂糟糟的問道:“她……要你殺掉白若溪,這是條件嗎?”

“切,笨~”小狐狸翻了翻白眼:“你以爲她真的想殺掉白若溪啊?吼,剛剛我不是說了嗎,她的勢力很牛掰,要是她想弄死白若溪還需要借我的手?她呀,她是要白若溪‘自盡’,自盡你懂不?我換個說法,那白若溪一天不‘自盡’我就一天不能殺他,還得好好保護他……明白?她是換了種手段力保白若溪!”

這句話說完,花阡陌腦子瞬然空白一片——夜绛洛算計沈歡顔,沈歡顔算計夜绛洛……這兩個女人剛剛那一場看似劍拔弩張,結果卻……

外面的響動越來越小,花阡陌知道,要不了多久,那些殺手就會沖上馬車。

可現在,她突然不緊張了——因爲夜绛洛,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卻可以把一切算計在指尖上,有夜绛洛在,她還需要緊張嗎?

血雨腥風,都不及女帝素指一算。

“沈歡顔提起五色石,提起軒轅一族,無非是爲了引我入局。”夜绛洛慢慢笑出來,将順平衣襟上的褶皺,一雙眼眸笑眯眯的看着花阡陌:“如果我知道軒轅一族的五色石能救晏君卿,我會傻的和軒轅一族對着幹嗎?嘛,假如軒轅一族要和我談條件,我會拒絕嗎?嘿,假使軒轅一族的人要綁架我,我會趁機逃跑嗎?”

三個問題問完,花阡陌茅塞頓開,她慢慢轉着頭,對上了那雙似笑非笑的黑眸,千言萬語,隻彙成一句話:“外面的人,是軒轅一族。

“答對了~”

夜绛洛笑出聲,“你還不算笨嘛~看在你這麽聰明,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沈歡顔……搞不好就是軒轅一族在南晉的後裔哦~”

——這女人,還有什麽是她猜不到算不清的嗎?

就在花阡陌驚愕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時,夜绛洛笑意一斂,認真看着她:“你馬上走,告訴君卿,不必擔心我,我此去一切都已計算妥當,要他切勿妄動。”

“……”花阡陌看了夜绛洛片刻,眼前的那女子容顔清秀,僅僅也隻是清秀,手段卻高明得讓人心驚,但她說“此去一切都已計算妥當”,便是足以令人信服的話。

所以,她微微點頭,不再猶豫,以十成内力破開車頂。

縱身一躍,急速離去。

車頂大敞,在花阡陌逃離的同時,不少于六道暗影以極快速度追去……這些夜绛洛都不在意,假如花阡陌沒有順利逃脫,那她也太沒用了——咩,這麽沒用的人,怎麽配當君卿的義妹。

雖然這“義妹”肯定是個幌子!

然後,車門大開,夜绛洛走出來,在月色下,廣袖曳地,端莊秀緻,漆黑的雲發在身前垂落,明亮的雙眸熠熠發光,她腳下,屍體橫列,血染江南,她卻還在微笑,恍若此刻身處金殿龍椅上那般輕松淡然。

數百黑衣人将馬車團團圍住,四道蒙面的窈窕身子走過來,向夜绛洛微微低頭。

不需要任何語言,夜绛洛仰頭看了看夜空,忽而淡笑:“君卿……這次,是我唯一算計不到的一次……你怕嗎?……君卿……我怕——”

兩百七十一人。

對方以兩百七十一人的代價殺死守在夜绛洛身邊所有影衛,将夜绛洛帶走。

晏君卿知道夜绛洛出事的時候花阡陌已經傷痕累累回到和浙山莊。

不敢隐瞞,把夜绛洛去見沈歡顔,以及可能被軒轅一族劫走的事情都說了一遍,末了,見晏君卿臉色發白,又把夜绛洛那句“一切盡在掌控”的交代說了,就看見晏君卿臉色更難看。

晏君卿是多了解夜绛洛,要是當真一切都在她算計,她根本不會多此一舉說這種話出來!

那女人!

那女人這次是意外被劫!

“大哥,你别太擔心了,既然她也說軒轅一族找她是爲了談條件,就不會傷到她的命。”淩子良幫花阡陌包紮傷口,随口安慰了一句。

“我也覺得她不會有事。”花阡陌柔聲說完,在心裏補充了一句:她反而爲軒轅一族擔心,劫走夜绛洛,那可是一件“天打雷劈”的事情。

真希望救出夜绛洛的時候,軒轅一族還能剩下正常人——夜绛洛有把聖人逼瘋的本事。

晏君卿閉上眼,控制着自己焦慮心情。

多少年了,他向來寵辱不驚,這種心跳加速、慌亂急躁的感覺多少年都未出現過——這隻小狐狸,去見什麽沈歡顔!她一刻都不能給他乖乖呆着,非得鬧出驚天動地不可嗎?!

夜绛洛,你給我等着,等我把你弄回來,我一定——晏君卿在心裏這般抓狂着,面上已經恢複沉着,唯有那雙黑瞳閃爍不定,在燈燭搖曳中,流轉着永遠無法改變的紫芒。

淩子良與花阡陌對視,不約而同看見對方眼中的一個訊息。

純白善良的相爺大人,在這一刻,徹底炸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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