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出關,爲了君卿


正月未過,以南晉女帝發國令,追擊花阡陌,畫像貼的滿大街都是,衆人看着那街頭巷尾的皇榜,覺得别說是個大活人,就算是過街老鼠也該被抓出來。

一向小氣且摳門的女帝這次格外大方,隻要能抓住花阡陌,懸賞萬兩白銀。

一時間,南晉民衆各個英雄高尚,誓要爲女帝(銀子?)貢獻自己的火和熱。

于是,上到窮山惡水,下到老鼠洞穴。

偌大的南晉帝國被徹底翻了一個遍,雞飛狗跳,舉國鬧騰……額,是歡騰。

⊙﹏⊙!!

另一方面,大沉皇帝淩折蕭的手段就低調多了,僅僅是在朝上丢了一道聖旨,内容大概是說:朕那英年早逝的哥哥其實還沒有死,隻是下落不明,隻要能找到那位和灰姑娘一樣的落難王子,金山銀山任你搬。

之所以沉國皇帝與南晉女帝找人方向完全不同的原因在于……

咳、咳。

淩折蕭冷酷一笑:我皇兄天人之姿,但凡看過的人無不驚豔,找皇兄自然比找那個醜女人要容易得多!

夜绛洛眨巴眼睛:花阡陌要是帶着君卿,大約,可能,會被圍觀吧……嘛,還是找花阡陌最關鍵啦!

于是……在兩國皇帝幾乎要把每一寸土地都翻出一遍的地毯式搜索後,依舊一無所獲。

這時,寒冬過去,春暖花開。

夜绛洛的肚子像吹了氣的皮球,在懷孕五個月時已經圓溜溜的吓人了。

顔念身爲右相,對夜绛洛未婚先孕這件事情十分爲難……昭告天下吧,又不知該怎麽解釋孩子父親是誰,低調處理吧,又會委屈了這未來的儲君殿下。

爲此,秀美的臉整日陰晴不定。

倒是女帝大人相當地從容,在一個桃花盛開的午後,讓人在禦花園放了張軟榻,紅泥小爐咕嘟咕嘟燒着臘月天的梅頂洛水,悠悠閑閑看着書。

被召見而來的顔念走進禦花園時,就見夜绛洛臉上蓋着一本書,在春日裏最明媚的午後,十分惬意地睡起了大覺!

想起自己公案上那幾乎要頂到房梁的奏本,顔念抽了抽唇角,把“大逆不道”“弑君不敬”八字在心裏默默地念叨了幾遍,整理衣冠,稍稍施禮,“臣參見陛下。”

“……”zzz……

“……!”深呼吸,别在意,女帝抽風根本就是常态,認真你就輸了!

顔念咬着舌尖,再拜,拉高音調,“臣參見陛下!”

“……”呼呼呼……

“……!!!”沒關系,沒關系,兩年前就知道她是個昏君,兩年後也知道她品行不端,淡定,你是右都丞相,必須淡定!

三次拉高聲調,因爲“不敬”之罪剛從牢裏放出來沒多久的右相大人憋了一口氣,吼道:“臣參見陛下!!”

“嗬!”夜绛洛吓得掉了臉上的書,一雙毛茸茸狐眸呆呆看着眼前男人,半天沒回過神來。

夜绛洛自懷孕後,整個人吃得比豬多,睡得比豬久,反應力比豬還不如,尤其被驚醒後,智商隻有平時一半……而且,平日也不見得智商多高……

顔念維持着姿勢,淡定地看着那茫然女子。

夜绛洛仰躺着軟榻上,頭發蓬松,在陽光裏潤着暖色,又一副傻呆呆的樣子,妥妥二百五。

一陣暖風拂過,她才略微清醒了一點,晃了晃腦袋,喃喃自語道:“天黑了……”

顔念擡頭看看頂上散發着光與熱的大太陽,再看看顯然智商隻有五的女帝陛下,抽搐着唇角,道:“還不到午時,陛下莫不是還在做夢?”

“切!”夜绛洛翻白眼,“要是做夢看見的就不是你了……或者,這是做噩夢了嗎?”

顔念咬着唇,再次後悔自己怎麽會重新出仕。

夜绛洛在軟榻上吃力地翻了個身,捧着圓溜溜的肚子,有一下沒一下摸着,片刻後,終于将智商拉回到正常水平,對顔念揮了揮手,“别那麽多禮節,這不是金殿,唔,起來吧。”

“謝陛下。”顔念一闆一眼,站起身後,低垂着頭。

夜绛洛以手指托着下颔,仰頭看看桃樹灼灼盛開的花,不經意間想起去年今日,他遠赴江南,也是在這樣一個大好的人間四月天……眨眨眼,她輕聲問道:“有花阡陌的消息嗎?”

顔念搖搖頭,“還沒有,自州府都不曾有人上報。”

“這樣啊……”夜绛洛揉着肚子,忽然輕笑起來,“淩折蕭也沒有找到君卿,恩,傾舉國之力還找不到的話,顔念,你說,君卿會在哪裏呢?”

聽了這個問題,顔念微微擡頭,看了眼懶洋洋的女帝,又低頭,沉聲道:“陛下親眼見過相爺的屍體卻依舊不信,這般找了三個月沒有任何消息,陛下恕罪,臣以爲,相爺如今就在梓宮,停靈棺椁之中。”

看他那一臉正直的樣子,夜绛洛捂着小包子悶悶笑了,“所以,右相大人的意思是,朕在幻想咯?幻想君卿還活着,恩?”

明知道承認是不敬,顔念還是點了頭。

于是,夜绛洛笑得更開心了。

眯起的彎月眼映着漫天桃花,炫彩缤紛……

顔念眸色一沉,緩緩垂落長睫,不再多看一眼。

等她笑得差不多了,顔念才公事公辦的開口:“陛下如今懷有龍嗣,臣請陛下,該如何立诏。”

“啊……你說小包子呀。”夜绛洛戳了戳肚皮,懷孕五個多月,她已經能感覺到裏面的肉團兒在動來動去很開心,尤其是戳的時候,肉團兒還會反抗呢……嘛,作爲一個還沒有熟的餡兒,還是老老實實當包子吧。

欺負着自己的孩子,女帝陛下笑眯眯的說:“那就……和君卿一樣,保密咯。”

晏君卿屍體已停在梓宮數月,可死訊一直秘而不發。

夜绛洛懷孕也五個月,在朝臣們每天都歎息着去盯着她肚子猛看時,她還安安穩穩的上朝下朝,某一次孕吐厲害,白着一張臉,嚴肅認真對大臣們說:“朕不是懷孕,朕隻是吃多了……”

那時候她身孕不到三個月,此言一出,暈倒了數名老臣——陛下,你若不說,誰能猜到你懷孕,你這樣一說……豈不是要逼死他們嗎!

老臣們一個個哭嚎着要去撞柱子,說先帝啊,老臣們對不起你,老臣們來陪你了——他們太失敗了,夜绛洛無論再怎麽抽風,都還沒有背祖忘宗,怎地突然就懷了野種!

夜绛洛當然不會讓他們真的撞死,站在龍椅上,涼涼一笑,“你們是當朕yin亂宮闱嗎?”

“……”難道不是?

“朕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你們收收眼淚吧,朕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轉身就把原本侯在宮裏兩年多的少年們全數趕出去——這下次,傻子也明白夜绛洛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誰的種了。

老臣們眼淚一收,頓時眉開眼笑,心想晏君卿的孩子必然傳自他根骨,不求十成十相似,哪怕隻有一成也行啊——啊,他們南晉終于有救了!

結果,女帝陛下一個“相爺如今在遊魂關整軍”借口,老臣們便心心念念盼着晏君卿回朝,又怎知如今梓宮停靈,而女帝對懷孕一事絕口不提,若不是眼看着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誰又知道晏君卿與女帝早已珠胎暗結?

這件事雖然讓大多數人高興,但總有些人背後感歎,晏君卿這般人物都被女帝吃幹抹淨,可憐啊可憐……

顔念身爲右相坐鎮帝都,少不得有人爲他的“清白”擔心,畢竟晏君卿滞留遊魂關,那顔念豈不是……危險了?!

夜绛洛才不管别人怎麽想,照吃照喝,硬是把自己養的和小包子一樣圓潤粉·嫩,就這麽等了近四個月,還是沒能等來晏君卿的消息。

她的耐心已經用盡了,所謂山不轉水轉,既然花阡陌不露面,那她就親自去找晏君卿,直到找到爲止。

顔念平靜地看着她,慢慢道:“陛下既然認爲相爺還活着,臣自然竭盡全力爲陛下尋找相爺。”

“不不不。”夜绛洛看着紅泥小爐裏冒着熱氣的水,輕輕一笑,“既然大沉找不到,南晉也找不到,就算再浪費時間也是枉然的,而且馬上要入夏了,梓宮停靈終究不是一回事,那人……恩,就是君卿的弟弟,也該安葬了。”

“……陛下不認爲那是相爺?”顔念看她,問得緩慢。

夜绛洛笑了一下,費力地從軟榻上爬下來,啪嗒啪嗒走到小爐旁,撿了根桃枝去撥弄裏面的竹炭,看着火光逐漸旺盛起來,才緩緩擡頭,一瞬不瞬看着顔念,“那絕不是君卿,我相信君卿沒有死,他在等着我去找他,所以,顔念,給我守着這個帝都,等我回來。”

大片大片的陽光落下來,滿園桃李紛飛,她站在花海中,堅定地告訴他,晏君卿活着,她相信,而且,她會帶回晏君卿,并且,要他等着,爲她守着。

顔念已習慣守護,也習慣等候。

偌大的帝都,這個女子全然交給了自己。

把她的江山,她的百姓,她的臣民,都交給了自己。

于是,輕聲回答:“……遵旨。”

夜绛洛點點頭,拿了暖手将爐子上的銅壺拎下來,親自泡了兩杯茶,将其中一杯給了顔念。

茶香在唇齒間揮發,夜绛洛輕輕啓唇微笑,“既然大沉南晉都找不到,那麽花阡陌會去的地方隻有一個。

“……關外。”顔念緩聲接口,看着夜绛洛,“那裏是軒轅一族的地方,陛下要親自去嗎?”

“當然了。”夜绛洛擡起頭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笑臉,“再兇殘的地方都沒關系,我啊……我就是喜歡冒險哦。”

……那是,再兇殘也比不過你兇殘啊。

顔念低下頭,默默喝茶。

送走了顔念,夜绛洛一步三晃出了宮,直奔幽林行館。

沒頭沒腦沖進去,就見洛玉花樹下,安靜下棋的兩個人。

其中一個少年華服素緞,精緻絕美,另一個男子玄黑深衣,高貴冷漠。

在落花成冢的午後,這樣兩個人在一起下着棋,喝着茶,談着請,說着愛……真是,真是讓人嫉妒啊!

夜绛洛撸着袖子,挺着五個月的大肚子,嗷嗷沖過去。

“你們這對狼狽爲奸的狗男男,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攪基,真是……嗷——”

于是,夜醉壁回頭的時候,就看見一個臃腫大包子氣勢洶洶往這邊沖,沖到一半的時候,“刺溜”一聲沒了影子,過了一會兒,從排水渠的陰溝裏冒出一隻狐狸,滿頭樹葉,毫無形象地爬上來。

——老天爺,您還敢讓她更二點嗎?

夜醉壁無語,丢下棋子,連忙跑過去扶起夜绛洛。

夜绛洛拉着她的手,瞪圓了一雙漆黑大眼睛,可憐巴巴,“阿醉,還是你好……”

“阿姐,你來這做什麽?”夜醉壁扶着她,讓她坐到自己位置上,順手把頭發上的葉子摘掉。

夜绛洛沒答,看着對面的人,冷冷一哼,“江陵王真是好悠閑啊,如果朕沒記錯的話,此時王爺不是應該在江南嗎,怎的現在親王可以擅自離開封邑,朕怎麽不知道呢!”

風寡撚着一枚棋子,冰冷隼眸掃了一眼夜绛洛,“本王也不知道,怎的陛下未婚先孕還能如此招搖過市。”

哎?

夜绛洛一梗,撓了撓頭,“算了,看在阿醉的份上……”

“沒錯,是在她的份上。”風寡冷笑,否則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你。

夜醉壁站在兩人中間,無奈一歎,“阿姐,他馬上就回江南,不會給你威脅的。”

“他想不回去也不行!”仗着有夜醉壁當靠山,夜绛洛嚣張勾唇,“沈歡顔劫走了天牢裏的白若溪,兩人不知所蹤,可是在江南,她的勢力還在,某人再不回去,恐怕會地盤易主吧。”

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想過當初是誰給了沈歡顔偌大權利來限制風寡——所以說,适當健忘是作爲一個無賴的基本素養。

手指上的棋子被捏得嘎吱響,風寡秉持“甯招惹君子不招惹女子,甯招惹小人不招惹夜绛洛”的原則,強壓下要掀翻棋桌砸她一臉的沖動。

“行了行了,今天朕心情好,就當是給你踐行,江陵王好走不送,拜拜。”

非常草率地揮了揮爪子,夜绛洛抓起夜醉壁就走。

“站住!”風寡忍無可忍,一個旋身擋住夜绛洛,“你要把她帶到哪裏?”

“怎麽,阿醉難道不該留在帝都嗎?”夜绛洛看着風寡,笑得那叫一個單純無辜。

“她要跟我走。”風寡冷冷說道。

“跟你走?”夜绛洛忽然笑了起來,捂着肚子,好像聽了史上最好笑的笑話。

夜醉壁看看夜绛洛,再看看風寡,全然搞不懂這明明是兄妹的兩個仇人。

夜绛洛笑了半天,才挑釁一樣看回去,“我說,這裏是南晉好嗎,不是大沉,你是風寡,不是淩折蕭,喜歡男人這件事我們私底下開心一下就行了,你還真想昭告天下?”

說着,牽起夜醉壁的手,把玩那五根纖纖玉指,橫眼看着風寡,吃吃笑道,“況且,你要怎麽和别人解釋阿醉的身份呢?恩?女扮男裝?堂堂親王,竟然是女子……亦或者,告訴所有人,阿醉不是母皇親生?你想害死阿醉還是害死自己啊?”

說到這裏,夜绛洛憐憫地搖搖頭,“風寡,就算你是我親人,可阿醉也是我的親人,我不會讓你害死她,當然了,我也不會害死你……唔,至少,現在不會。我呢,留下阿醉,你呢,收拾行李回江南,好了,就這樣,不送咯。”

單方面刺激完别人,拖着夜醉壁饒過風寡,剛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麽,一拍手心,“對了,我這次要是能找到相爺,我們一家三口安安穩穩,我大約就會想點别的辦法,讓阿醉也安安穩穩……要是我找不到呢……那就難說了,我孤獨終老的話,阿醉一定舍不得的哦?”

調笑的話出自夜绛洛,卻讓夜醉壁沉默許久。

半晌後,她回頭看風寡,慢慢道:“我會陪着阿姐。”

“……你——”風寡怒氣沖沖,又無可奈何。

早知道夜醉壁對那隻狐狸死心塌地,他又不是沒試過,隻要是有關夜绛洛的,夜醉壁不要性命都會爲她達成。

到底夜绛洛這個陰險女人做了什麽,夜醉壁、晏君卿、顔念……通通被她收買!

明明自己和夜醉壁才是相愛的,居然在夜醉壁心裏,還比不過夜绛洛?!

簡直是,奇恥大辱!

偏偏又愛她入骨,除了生悶氣外,也沒有别的辦法……

咬咬牙,風寡看着夜绛洛,自齒縫裏蹦出一句話:“算、你、狠!”

“好說好說~”笑眯眯的小狐狸心情大好,歪着頭,甜甜道:“守好江南,把沈家勢力徹底鏟除,等着我和阿醉回來哦~”

滾!

風寡用一個字在心底回敬給她。

打點好内朝外界,夜绛洛馬不停蹄,與夜醉壁在當天的淩·晨時分離開帝都城。

一架馬車滾着車輪,迎接着新一天朝陽,北上出關。

此行,定要找到晏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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