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100個修羅場


思索許久,都未得出個所以然來,簡禾撓了撓頭,苦中作樂,心道:這麽多的副本一溜煙走下來,自己的其它能力沒有絲毫長進,唯獨浪出了一身“荒野求生”的好本領,技能樹閃亮得堪比天上的太陽。

系統:“你心态挺好。”

簡禾:“……”

罷了,言歸正傳。把異想天開的選擇都撇開,如今擺在她眼前的,其實隻有兩條路——要麽躲,要麽逃。

可細究起來,二者都是死局。

仴城是大,但終究範圍有限的。在多個世家合力搜捕下,抓到賀熠,隻是時間問題而已。躲又能躲到什麽時候?

那逃走呢?

如何在對方眼皮底下出城,就是第一個難關。更别說出了城後,便是危機四伏的無邊荒漠。即使搶得到馬匹,還解決了食水問題,隻要路上出現了沙塵暴、魍魉、魔獸……以上随便來一個,幹掉他們,就跟碾死螞蟻一樣簡單。又能逃到多遠的地方去?不現實。

細鹽似的雪沫飄落在了洞穴前方的沙地上。

天快黑了。

黃昏是仴城的一道分界線,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是罪惡滋生的溫床。在此地,流寇殺人奪物每天都在發生。即便有人凄慘呼救,也沒有一戶人願意開門伸出援手,裝聾作啞、麻木不仁乃是常态。

賀熠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非但奶不了她,還得反過來靠她保護。入夜後,要是還在街上晃蕩,搞不好,他們就會落得跟這位幹屍兄弟一樣的下場。必須盡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安全度過了今晚再說。

爲了不與那幫喊打喊殺的npc碰上,原路不可走了。簡禾想了想,沒有動那具幹屍,折過身去,輕手輕腳地爬到了另一側的洞口,鬼鬼祟祟探出頭去。

外面是一條空蕩蕩的長街,左看右看,别說人了,連隻老鼠也沒有。

簡禾輕籲一口氣,又退了回去,将包袱束緊,拾起了對她而言相當沉重的棄仙。

賀熠體力不支以後,棄仙的劍光熄滅,如同一柄塵封了的古器,并不起眼。

但是,這還遠遠不夠,畢竟有太多人見過這把标志性的長劍了。簡禾用一塊深色的粗布将棄仙纏繞幾層,直至密不透風的狀态,方背在了身後。

小心翼翼地将軟乎乎的小賀熠摟在了懷中,簡禾用衣裳遮住了他的小腦袋,空出一隻手,給自己也戴上了兜帽,末了,不忘抓了把沙子,掃掉了地上的血迹。

爬出洞的過程,被棄仙卡住了三次,撞到了頭兩次,簡禾才灰頭灰腦地爬出了這個逼仄的洞。

接下來,該往哪裏去呢?

仴城的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有一個城門。城牆以巨石壘砌而起,厚重高闊,僅是厚度就達四米。上築連片的平坦石屋,以供從前夜巡的人休息。無論是從安全性還是舒适度而言,都甩了地上的連片小破屋幾條街。

前來仴城緝拿賀熠的仙家子弟,大多嫌棄城中的民房破舊,又爲了更好地鎮守城門,現在,就紮堆住在了城牆之上,把這些石屋瓜分得幹幹淨淨。

換言之,如果不想自找麻煩,那就要盡可能地離城牆遠遠的。

正自覺凄涼時,簡禾的肚子應景地發出了一聲空虛的響聲:“咕——”

她哀歎一聲。在蠱蟲取出後,她的心跳、呼吸都逐漸恢複了,饑餓感自然也就回來了。劇烈運動久了,還真的有點兒頭暈眼花。

低下頭,匆匆地拐過一個彎兒,簡禾心下一驚——竟然這麽不湊巧,有三個挺拔的少年迎面行來。這三人的相貌,一個賽一個的高傲俊秀,清一色的朱紅長袍,玄黑绶帶,深而不豔,氣勢淩人。手執長刃,劍鞘點綴霜露,鎏金璨光一閃而逝。

系統:“宿主,是叢熙宗的弟子。”

仿佛内心的深處被輕輕地撞了一下,神差鬼使地,一陣奇異的熟悉感從簡禾的脊背爬上……

明明知道自己該夾起尾巴縮頭耷腦地走過去,她卻完全挪不開視線,着魔似的看了好一會兒。

仙魔大戰時揚名立萬、迄今仍是百宗之首的巨巨宗派,果然不同凡響,百聞不如一見,就連幾個不知名的弟子,放進npc堆裏,也要比常人更加出挑。

爲首的少年似有所覺,淡淡地瞥了簡禾一眼。

簡禾回過神來,學着仴城的原住民,佯作出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摟緊了賀熠,佝偻着背,維持原本的步速,與之擦肩而過。

三個少年隻知道臭名昭著的賀熠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萬萬沒想到,他身上奇異的毒副作用竟會讓他的形貌化作了稚子。簡禾一看便是個姑娘,懷中的小孩兒的年齡也對不上,故而,三人根本沒有盤查或是詢問的意思,盡是掃了簡禾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了。

好險!

待離得夠遠後,簡禾狂擦冷汗,連饑餓也顧不上了,狂奔起來。逐個房子踹門探查後,總算讓她在天色徹底暗下來前,尋到了一處門窗可以鎖上、也還算幹淨的房屋。

鎖上門闩後,簡禾輕手輕腳地把賀熠放在了床上,摘下了兜帽。

賀熠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唇邊還沾了點兒深黑色的血沫。簡禾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臉,又搓了搓他的小手,發現他的體溫越來越涼了,跟冰塊似的。

翻來找去,這屋中連個取暖的火盆也沒有,還陰風陣陣的。簡禾叉着腰,納悶地擡頭,這才看見,這屋頂上居然破了個拳頭大小的洞。

簡禾:“……”

她拖了張凳子,站高了去,用手比了比那個窟窿的大小,有點兒犯難——這應該用什麽堵上比較合适?

就在這時,床鋪邊上,傳來了沉悶的“咚”一聲。簡禾詫異地回頭,瞧見賀熠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拖過了棄仙,狼狽地在翻身下床。

簡禾微驚,一躍而下,拽住了他,道:“賀熠,你幹什麽?别亂動……”

賀熠喘了兩聲,掀起眼皮,突然變臉,眼底兇光閃過,一掌拍了下來。

正常情況時,即便不使出靈力,這一掌的力氣,也足以将簡禾整個人撂倒在地。無奈此刻,因體型縮小,這一擊卻是綿軟無力得很。

簡禾閃身避過,同時将棄仙奪了過來,見他身上傷口又有崩裂迹象,氣息不穩道:“不要動!我說過了,我是來幫你的。你想帶着棄仙走?你想去哪?你能去哪?你現在走出這個門,就隻有死路一條……”

被人捅過一刀的傷口正隐隐作痛着,賀熠捂着傷口,咧嘴道:“哈!好笑了,你以爲我會稀罕你幫我?!滾!”

“你稀罕不稀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說要幫你,是真心的。”簡禾将棄仙抛到了遠處,強行将掙紮着的他抱了起來,按在了床上:“反正,随你怎麽罵,我不滾,你也别想着滾。要麽我們抱着一起滾。”

他們現在的體型相差太多,簡禾再嬌小,也是個成年人,壓住一個小胳膊小腿的小孩兒,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試過這樣受制于人了,連番掙動,都無計可施。這種感覺,就好似是維持了許久的自尊心,終于被撕了個粉碎,賀熠口不擇言,罵道:“我憑什麽聽你的?!你管得着我嗎?!”

“我管得着。”簡禾直視着他,用比他還大,卻不容置喙的聲音,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道:“就憑在江州城外撿到你的人是我,就憑在仴城是我幫你引開了追兵,就憑這座屋子是我找到的,就憑你現在連棄仙都拿不動,就憑你現在打不過我。”

一連幾個排比句,賀熠呆然了一瞬,勃然大怒:“閉嘴!!!等我恢複了,我要第一個殺了你!”

二人互相瞪着彼此,氣氛一時劍拔弩張至極。

簡禾直視着他寫滿了不甘心的眼睛,肯定地道:“你撒謊。”

“……”

“在一年前,我阻止你刺殺玄衣的那一刻,不就已經露出馬腳了?那時候,你就發現我不是‘屍體’了吧,爲什麽還繼續保護着我的身體?你大可以把蠱蟲取出來,讓我這副身體爛掉啊。爲什麽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你還在用心頭血保存着我的身體?你說殺我,難道不是在撒謊?你真的下得了手嗎?”

賀熠道:“我當然下得了手!”

“是嗎?”簡禾不爲所動,續道:“我記得,在江州城外面的破廟裏撿到你的時候,你是個瞎子,棄仙折斷了,靈力晦澀,還不知道我是誰。爲了活下去,你選擇了利用我來隐藏自己的行蹤。這一次比上回的情況更糟糕。而且,在仴城中,能幫你的人、最适合幫你的人,也隻有我了。爲什麽不像上次一樣利用我?爲什麽要我‘滾’?”

賀熠咧嘴道:“你這麽快就忘了?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因爲我不稀罕你幫我!”

“不對。”簡禾輕聲道:“因爲你喜歡我,因爲你這一次,真的相信了我。”

賀熠身子一震,大笑道:“你少自作多情了,我誰都不會信!我也不知道喜歡是什麽!”

“你說這些話是趕不走我的。”簡禾低聲道:“還有,賀熠,不要笑了。”

賀熠的笑聲凝了一瞬。

“開心就笑,傷心就哭,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簡禾伸出手去,強行地揉了揉他的臉,聲音卻溫柔得不可思議:“你是人,又不是怪物,偶爾向信任的人示弱一次,發洩一次,又有什麽所謂?就算你哭得滿臉鼻涕,我也不會笑話你的。”

“……”

言盡于此,簡禾起身,拾起了棄仙,還給了他:“我嘛,現在雖然是長得比你高,力氣也比你大,但是,我總不能一天到晚都不幹别的事情,就光盯着你。你要是真的想跑,我總有看不住的時候。所以,我不會再拘着你了,你想走就走吧。”

她的态度驟變,賀熠擰眉,懷疑地看着她。

簡禾甩了甩發酸的手腕,笑道:“但是呢,不管你走到多遠,我都會跑出去找你。”

“……”

“走到半路跑了,我就折返去找。睡到半夜不見了,我就出門去找。你自己看着辦吧……好了,我現在去找點兒東西吃,你好好躺着。”簡禾一頓,輕聲道:“還有,騙了你,對不起。”

虎落平陽被犬欺,龍困淺灘遭蝦戲。賀熠剛剛才當面拆穿了她,假如他不是恰好縮小了,那麽,給簡禾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哪像現在,一點兒也不怕他。

簡禾下完最後通牒,就神清氣爽地晃到了這破房子的廚房。隻可惜,别說一星半點的肉沫了,連株發黃的青菜也找不着。

簡禾:“……”

她不氣餒,連續揭了好幾個鍋蓋,連連失望。最角落的一個打開後,缸底還有一窩膘肥體壯的老鼠。

簡禾嘴角一抽,念了一聲“打擾了”,瞬間把蓋子蓋上。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翻遍竈底,竟真讓她找到了一個烏黑油亮的米缸。更幸運的是,裏邊兒還有一點米,隻是落了點灰,還能吃。旁邊一個小缸中,則有半缸儲下的幹淨的水。

簡禾大喜過望,一下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慎撞到了竈底。她“嗚”了一聲,皺着臉搓了搓頭頂,這才暈頭轉向地拖着米缸出來了。

這米看着髒,其實洗幹淨後,煮出來的賣相還真不差。隻可惜了沒有任何配菜,唯有用醬油混飯吃了。

賀熠沒有走了,他抱膝縮在了角落,在挑揀着自己包袱裏的東西,熟練地包紮着肋下的傷口,棄仙被擱在了不遠處。

身體縮小了,有好有壞,好處便是皮肉傷變相地變窄也變淺了。壞處便是——毒是通過細小的血絡擴散至全身的,身體變小,毒打的速度也會加快。

簡禾讪讪地把東西端到桌上。賀熠倒沒有說什麽,悶頭狼吞虎咽。簡禾放心了,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吃了久違的一頓飽飯。

夜間,溫度降得更低,簡禾勉爲其難地用東西堵住了屋頂上的窟窿,再将櫃子裏所有還能用的被子都翻了出來,鋪成了兩個被窩。

床隻有一張,但它床腳高,床面也寬,睡兩個大人也綽綽有餘,更别說是一大一小了。隻是,兩人剛剛才激烈争吵過,賀熠應該也需要時間平靜。故而,簡禾才舍棄了那張大床,把它讓給了賀熠,自己就用兩張長桌拼起來,躺在了上面,湊合一下。

緊張奔波一日,雖然桌子四隻腳都有點兒搖搖晃晃的,但簡禾還是很快就沉入了夢鄉,還做了一個夢。夢中,她與賀熠還住在天豈山。瓢潑大雨,電光蛇行,她冒着迎面鞭笞而來的雨水,在濕漉漉的林間艱難地穿行着,四處尋找着賀熠的藏身地。

驟然,天際一白。宛如萬支箭矢齊發,一道暴唳的驚雷在她頭後方炸響了!

簡禾從夢中驚醒,看見的是一片陌生的木天花。

窗外,壯闊的冬雷在荒涼的大漠上一個接一個地轟響,恍若巨獸的哮聲,整片大地爲之顫抖。

簡禾:“……”

原來她不是在做夢,而是外面真的在打雷。

在古戰場,降雨是極其罕見的事兒,一般都是光打雷不下雨,就像現在,冬雷都快要把屋頂掀翻了,還是不見雨滴落下。

簡禾揉了揉酸脹的眼睛,迷迷瞪瞪地躺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轉頭看向了身側的床。

黑暗之中,床上那一團小小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簡禾跳下了地,赤足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呆然地站了一會兒。她沒有去檢查門鎖,而是單膝蹲下,掀起了垂到了地上的床單。

不出她所料,黑漆漆的床底下,牆角邊,縮着一個小小的身影。賀熠抱膝坐着,頭埋在了自己的膝蓋中間,幾不可見地發着抖。

在破廟裏、在街角邊、在馬車底下……瑟瑟發抖,縮小自個兒的體積,躲避着無處不在的雷聲——這樣的事兒,從小到大,已經不記得上演過多少次了。

簡禾抿了抿唇,心都軟了。她手腳并用,爬進了對她來說顯得太過矮小的床底,湊到了賀熠身邊去。

情急之下跑下床,賀熠連衣裳也沒有多穿。簡禾朝手心呵了口暖氣,握住了他的雙腳搓了一會兒,這才使了點力氣,吭哧吭哧地拖着他往外走。

賀熠一聲不響,指尖發白,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衣服。

“别怕,别怕。”簡禾空出了一隻手來,掀開了被子,裹住了賀熠。自己躺在了他身邊,把他連人帶着被子,像個小蠶蛹一樣抱在了懷裏。

就在不久前産生的芥蒂,就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冬雷而化作了無形,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賀熠咬着牙關,将頭埋在了她的心口。對雷聲刻入骨髓的恐懼心,都被隔絕到了天邊去。嗡嗡聲中,他聽見一個低柔的聲音在不厭其煩地安撫着他:“不用怕,我陪着你……”

這一刻,他突然間就不想問任何事情了。爲什麽能起死回生,爲什麽會回來……統統都懶得管了,隻希望這一刻可以無盡地延長……

簡禾其實困乏得很,隻是,方才因爲太冷,睡得不太好,一直在做光怪陸離的夢。

現在二人的被子沉甸甸地疊在一起,她懷裏還摟着個小暖爐,這回,終于能安安穩穩地睡個覺了。

翌日清晨。天際泛出了一層淡淡的灰藍色,冬雷止歇,一夜過去。

一整夜,簡禾都沒有換過動作,裹出了一身薄汗,早早地就醒了過來。而她被賀熠枕了一個晚上的手臂,也已經麻得輕輕一碰,就似千隻螞蟻在啃噬她的肌肉。

幹過許久,那股難受的勁兒才過去。指端重新有了感覺後,簡禾才發現,賀熠原來拽住了她的無名指。

黯淡的晨光中,賀熠歪着小腦袋,百無聊賴地把玩了她的手指片刻。彼此都沒有說話,忽然,賀熠開口道:“如果……”

簡禾:“什麽?”

賀熠整個人都凝固了一會兒,方索然無味地翻過了身去,嘟囔道:“算了。遲了。”

簡禾不解道:“什麽遲了?”

賀熠不語,睜着眼看着天花闆。

他這種人,從小便是有娘生了沒娘養,有爹比沒爹還過得不好。從來都沒有人教過他該如何學乖,如何去讨人喜歡。在塵世中摸滾帶爬,他唯一學會的就是如何當個強盜。沒有就去掠奪,嫉妒就去破壞,痛恨就去殺戮,誰對自己有威脅,便先下手爲強……

既成往事。

隻是,今個兒,這奇怪的毒副作用,讓他在恍惚間以爲回到了小時候,有點兒出神。

——如果你早點兒出現,我的人生會不會有所改變?

不提這一輩子。早在玄衣布下搜魂陣時,他就知道了她曾有一縷魂絲屬于封妩。他們的緣分開始得那麽早,竟然可以追溯到上輩子去。

那一年的除夕夜,如果她願意帶他走,教他識好惡,化怨憎,結善緣,那麽,今天的他會不會有所不同?

賀熠懶洋洋地翹着腿,半晌,嗤笑一聲。

算了,反正他這個人嘛,這輩子就是這樣了,也沒打算“改邪歸正”。這種假設性的問題,即使想出了答案,又有什麽意義呢?不過是自尋煩惱而已。

還不如拉倒,多睡一會兒覺呢。

幾個小時後,天幕從灰藍蛻爲了淺白,是個難得的晴天。

昨晚才堵上的屋頂破洞,已經被風吹落了,窟窿還比原本更大。廚房裏,米缸見底,發亮的缸底倒映出了簡禾一張愁雲慘淡的臉,愁上加愁愁更愁。

這慘淡的庫存量,大概也是在提醒他們——該想想出路了。

簡禾把剩餘的米全倒了出來,最後煮了兩碗夾生的米飯。

今日睡醒,賀熠已不見了昨日那副咄咄逼人的情态了。他慢條斯理地往口中喂了一勺子米飯,喃喃道:“真難吃。”

簡禾牙癢癢:“吃你的,那麽多話。最後這兩碗了,今晚就得吃西北風了。”

賀熠道:“有什麽關系,反正難吃我也喜歡。”

“喂,左一個‘難吃’又一個‘難吃’的……你是想誇我還是損我?”

飯畢,簡禾清空了桌子,拉過了賀熠的手,輕微地倒抽了一口氣——他指甲上那道青黑色的細線已經蔓延過半了,且有擴寬的趨勢。毒發的速度她想象還要快得多。

事不宜遲,她将包袱中所有的瓶瓶罐罐都倒了出來,指着它們道:“你不是很會調配毒|藥的麽?你看看這裏有沒有你用得上的呗。”

賀熠道:“要是有,我早就用了。”

簡禾将一個快要滑下地的小瓷瓶接住了,重新擺正後,疑道:“不是有句話叫‘醫毒不分家’的麽?這兒一個能用的都沒有?你中的到底是什麽毒?”

經賀熠一說,簡禾才知道,他之所以落得這個下場,是因爲他是被多個世家與宗派聯合伏擊,中的并不止一種毒。

多種毒性混雜在一起,要是普通人,早就嗝屁了。好在,像賀熠這種長期與毒|藥爲伍的人,多少也懂一些解毒之法,也會辨認毒物,體質也比常人更耐受毒性。

中毒,外加靈力逆亂,氣血上湧,複雜的因素互相作用,才會出現如此玄奇、萬中無一的副作用。

故而,單靠一兩味普通的解藥,是無法迅速恢複過來的。賀熠自行研究過,手頭上的材料并不夠配制出解藥。

系統:“主線劇情提示:請宿主在明天日出前,于‘血壺道’中尋找配制解藥的限定道具【日晝參】。”

這玩意兒,是一種被堅硬外殼包裹着的古怪植物,就長在血壺道夾道那布滿瘴氣與迷霧的枯木林中。之所以命名爲“日晝”,是因爲它的硬殼隻在白天才會打開。隻可惜内裏的植物本體形似樹根,難以采摘。太陽下山後,硬殼則自動合攏,冒出毒刺,易于采摘,卻無法服用。

賀熠知道這種東西可以救自己,無奈,在簡禾“蘇醒”之前,他根本脫不了身,有心也無力。

既然劇情提示也來了,那就真的是不走不行了。

午後,二人且行且搜刮,賀熠負責放風,簡禾則進入無主的屋中,将還可以吃的糧食都塞進了包袱裏。所過之處,掃蕩一空,二人終于接近了城門,藏身在了一座空房間裏,靜候天黑。

四座城門中,叢熙宗與赤雲宗分守着的東南二門,俨然是兩扇不可逾越的鐵壁,連隻蒼蠅也飛不出去。西門與北門稍微松懈點,分别由四個宗派、三個世家派人鎮守。

不湊巧的是,賀熠不久前才拉過一輪仇恨的駱溪白氏,如今就在北門。

先前,賀熠在這裏藏身了一年多,一方面是養蠱,一方面是養傷。等他好得七七八八的時候,樓家一行人爲了躲避風沙,意外闖入了這座沒有記載的古城,發現了他的蹤迹。

敵方孤軍作戰,又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亡命之徒,而己方人多勢衆,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樓家又怎願意放過這個提高自家聲望的大好機會?

豈料,與之周旋數日,樓家一行人竟被賀熠反殺,屍首被付之一炬,這才有了“失蹤”一說。

若這是在平時,一個不得人心的家族的部分弟子失蹤,并不會掀起什麽水花,頂多作一陣子的談資。然而,壞就壞在,眼下是仙盟大會期間。叢熙宗很快就被引過來了。

叢熙宗的弟子也着了賀熠的道,但是,并沒有落得與樓家同個下場。就在雙方于仴城中較勁時,姬硯奚等少年恰好也找到了這裏。

姬家與叢熙宗聯手起來,縱然賀熠有三頭六臂,頭頂光環,也絕非那麽多人的對手,終于敗退了下來,躲在了城中。

仙門之人得到消息,越來越多的支援湧向了仴城,也使得勝負的天秤一再傾斜。

簡禾:“……”

叢熙宗、蝶澤姬氏、駱溪白氏、還有個勉勉強強湊數的濱陽樓家……賀熠還真是一個不落下,全得罪了一通啊。

北門不能去了。

那裏有虎視眈眈的白墨軒。而她現在換了個殼子,姬硯奚等人已經認不得她了,絕不會對她手下留情。

即使她還頂着喬迩的殼子,也不可以公然求助于他們。否則,屆時一個“包庇罪”當頭砸下,勢必會連累到姬钺白。

思來想去,隻剩一條路可走了——由數個不知名的宗派鎮守的西門。

這也是他們在午飯後議論出來的結果。

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兩人在那座破木屋中啃幹糧,躲到了天黑,外面時不時有巡邏的修士路過,亦偶有敲門問詢者,但都被他們輕易地蒙混了過去。

傍晚過後,巡邏的人明顯變少了。

簡禾背起了棄仙,抱着賀熠,趁着夜色的掩蓋,一溜煙晃到了城牆底下,躲在巨石的陰影下往上看。

人比人之間真的沒得比,這西門的守衛,看起來就比别的城門要松懈得多了。隻是,松懈歸松懈,城門一直緊閉着,他們該怎麽出去呢?

聲東擊西?引開追兵?爬牆?鑽洞?

系統:“答對了,宿主。”

簡禾:“啊?”

系統:“劇情提示:請宿主沿着城牆,朝北向行三百米。”

簡禾一愣。難道那裏有出口?

就在這時,賀熠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别說話,跟我來。”

牆面凹凸不平,剛好能隐下二人的身影。賀熠帶着簡禾走的方向,恰好與系統所指的一緻。估摸已經走了三百米了,賀熠停下了腳步,彎腰撥開了牆根叢生的雜草,一個黑黝黝的牆洞出現在兩人面前。

簡禾目瞪口呆。

居然真的有個狗洞?!

都隐蔽成這樣了,賀熠居然也能發現……看來他這一年沒白住啊。

簡禾也蹲下來,狐疑地比了比這洞的高度,道:“這洞通得出去?不會中途卡住吧?”

“應該可以,我沒鑽過。”賀熠臉色蒼白,靜聽了片刻,喃喃道:“有風聲。”

“有風就一定有出口。”簡禾道:“那好吧。我先打頭……不,還是你先打頭,我斷後吧。”

要是他鑽了一半,被人抓住了腳,那可麻煩了。

賀熠嗤了一聲,沒有跟她争,躬身爬入。簡禾把背上的棄仙取下,遞進了洞中,正準備随在後面爬進去時,背後忽然傳來了一聲喝聲:

“誰在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修完啦!(⊙v⊙)

——

感謝肖歪歪。、白山堯、日澄、家中有隻小綿羊、貓腿子、葉落歸塵、xxgz、九天姬羅姑娘們的地雷,麽麽哒(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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