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事發


林岫并沒有具體跟枕溪說姜菅和他約在哪裏,但冥冥中,枕溪就是知道。

她帶着林岫往前走,這條路,她比他要熟悉得多。上輩子在皮革廠打工時,這條道是她回家的必經之路。

“是這嗎?”枕溪在一扇小木門面前停下,向林岫問道。

這是這個老舊俱樂部的一個會議室,可能有很多年沒有人住過,窗戶上糊着的報紙被風刮開了不少,透着一股陳舊腐爛的味道。

“是。”

枕溪聽到這個回答,心裏說不上是緊張多一點,還是慶幸多一點。

一直以來,林岫的那件事都是壓在她心裏的一塊巨石。爲此,她強硬地不許林岫在晚上單獨出去,以緻到了偏執的地步。

她有時候心裏會想,要不這件事就早些來吧,解決之後她也能松一口氣。

但是這事不僅關系到林岫的學業和前途,還有另外一個女孩子的人生。

姜菅這個名字,她也是在剛剛一瞬間才想起來的。

“姜菅。”

林岫喊了一聲,并沒有人應答他。

“你在這等着,把手電給我,我進去看。”

林岫握着自己的手機沒有給她,說:“這裏太荒,裏面又黑,你别去了。我們回去。”

“你不好奇姜菅找你什麽事嗎?”

“不好奇。”

“你有病吧。”枕溪一把搶過他的手機,說:“不好奇你大晚上來這幹什麽?”

“一起去吧。”林岫說。

“要你多管閑事。”枕溪推開他攔住自己的手,小聲說了句:“這裏我不知道來過多少次。”

枕溪固執地推開了門,門框發出讓人寒顫的吱呀聲。

林岫有些吃驚地看着,枕溪在進門之後,回身把門關上了。

她不是夜盲又怕鬼。

林岫掏出了煙,說起來,今晚的事就跟場鬧劇一樣。

姜菅突然地就給他發信息,說有他作弊的證據。

證據?這倒是讓林岫有些好奇。

她有什麽證據,他怎麽可能留下證據。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辦公室和教室裏裝有監控,那又怎麽樣?他一共才在辦公室呆了多久?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樣,對自己的腦子充滿信心。

何況,辦公室根本不會安裝監控。教室裏的監控隻能指向趙逸磊翻他抽屜。他早就确認過,那個監控不過是個擺設。

枕溪今天一大早就出門,沒有緣由地,消失了整整一天。他有許多次拿出手機,想給她發條信息,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更不明白自己爲什麽要打聽她的下落。

直到他收到了姜菅的短信,短信的内容,是非常讓枕溪忌諱的,晚上出門的問題。

短信發出去不過幾秒鍾,枕溪的電話就來了。

不問緣由,不分青紅皂白,張口閉口都是那幾句話那些詞彙,仿佛混了滿世界的戾氣,比應對林征那家子人還要尖銳三分。

他也确實好奇,他如果不按她說的做,會怎麽樣?

他突然就覺得餓了,想念學校門口的熱面,他騎上自行車,毫不在意,這個時間點會有哪家面鋪還在營業。

吃完一碗面,外頭淅淅瀝瀝開始下雨,冷風一吹,滿臉都是涼意,他覺得自己該回去了。如果那時候枕溪還沒回來,他就當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如果枕溪已經到家,他……

他暫時也沒想好應該怎麽辦。

像今晚這種一時起意沒有計劃的事,是他活到這麽大,第一次做。

就連上次故意應付考試惹母親生氣,他也是一早想好了應對的辦法。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看見了在雨中踽踽而行的枕溪。

枕溪自己肯定不會承認,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時,是高興的。

她就隻知道哭。

身後又傳來悠遠沉重的吱呀聲。林岫回頭,枕溪出來了。

“你手裏拿得什麽,外套去哪了。”

“林岫……”

枕溪的眼神悲傷極了。這種悲傷是真實的,不是她用嚎啕大哭表現出來的那種。

“怎麽……”

“林岫!”

突然響起的一個意外男聲打斷了他。

這個時間點在這個地方?

枕溪擡頭,他們對面突然出現了幾個人。枕溪把手背到身後,撩開毛衣的衣擺,把東西塞了進去。

“趙逸磊。”林岫眯眼看了看,認出了最前面的人來。

“你……你怎麽在這?”趙逸磊的聲音很吃驚,像是枕溪是憑空出現一般。

“沒事。”枕溪應了句,有些慌張地說:“表哥,走吧。”

“等等。”趙逸磊叫旁邊的人攔住了他們,說:“你們這麽晚在這做什麽?”

“沒事。”枕溪還是這句話,語罷拉着林岫就要走。

“别是幹什麽壞事吧。啊?我們兩個年級第一。”趙逸磊朝他們身後的屋子看了一眼,說:“我們進去看看。”

枕溪到了嘴邊的話沒說出口,眼前的幾個大男生已經掏出了手電,一把推開門往裏走。

林岫落在最後頭,看着枕溪,用眼神詢問裏面的情況。

“林岫!”裏頭傳來趙逸磊勃然大怒的吼叫,隻是這聲音在枕溪聽來,帶了明顯的做戲成分。

浮誇得不行。

“你!”趙逸磊沖出來用手指着林岫“你”了半天,說了句:

“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你怎麽敢?還有你!”趙逸磊用手指指向枕溪,說:“這事你也有份吧?”

“什麽事。”饒是林岫再聰明,也無法用眼睛穿透牆壁看到裏頭的情況。

“什麽事?你還好意思問什麽事?”趙逸磊掏出手機,說:“我要報警。”

枕溪攔住了他的手,說:“你想好了?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來得及?”趙逸磊順着她的話念叨了一句,笑着說:“來不及了已經。”

“110嗎?”趙逸磊已經打通了電話,沖着那頭說:“我要報警,在七中後頭這個俱樂部這邊,有個叫林岫的,糟蹋了我們學校一個姑娘的清白。”

林岫的眼皮驟然擡起,他先是看了趙逸磊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了枕溪。在有些晦暗的環境裏,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枕溪低下了頭。

林岫往前走了幾步,推開了那扇門,裏頭手電光的聚集處躺着個人,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是他的,剛才被枕溪穿着。

“你們幹什麽!”枕溪叫了一聲,往裏沖,制止住了那幾個想要掀開衣服的人,把羽絨服又往那人身上扯了扯。

林岫走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正是姜菅。

“死了嗎。”他聽見自己問。

“沒有,暈了。可能被下了藥,也可能被人打暈了。要等警察來才知道。”枕溪回答。

“林岫,你完了。”周圍的人都在這麽說。

枕溪把圍巾扯下來遮住了姜菅的臉,厲聲讓他們滾。

“我們就在門口守着,你們跑不掉的。”那些人說。

枕溪等他們走了,跟林岫說:“這事于你不利。”

“怎麽于我不利。”

“姜菅今晚和你約了見面。你從家出來到這的一路上,凡是有監控的地方都應該拍到了你。你出現在她出事的地方,被趙逸磊那一夥人撞個正着。你說不清。”

“你呢。”林岫看着她。

“他們估計會跟警察說,這事我也有份,我是幫你放哨的。但是我還好,我畢竟是個小姑娘。”枕溪仰頭看着他,說:“林岫,你已經是個可以承擔刑事責任的大人了。”

“這事要是坐實,我會怎麽樣?”

“不好說。”枕溪搖搖頭,說:“我猜被學校開除學籍是肯定的。你雖然是個中考狀元,但這輩子肯定沒法再參加高考了。”

“枕溪,這是誣陷和栽贓。”

枕溪有點生氣,從剛才到現在,除了聽到趙逸磊報警時露出了震驚的神色,他一直很鎮定。

他現在站在這跟枕溪聊天,好像是在談論一件社會上的新聞,和他本人一點關系沒有。

“所以我分明跟你說過……”

“不讓我晚上單獨出門。”林岫打斷她的話,說:“枕溪,你知道些什麽?”

枕溪看着他,林岫的嘴邊挂着笑,盯着她的眼睛卻帶着鈎子。

“我外婆是村裏的神婆,這事你知道吧。”這是枕溪一早想好的說辭。

“是麽。”

“所以我也有點……”枕溪頓了一下,說:“今晚的事我夢到過。”

枕溪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一派嚴肅正經。

“不止一次。”

“是麽。”

“我知道你不信……”

“我信。”林岫铿锵有力的回答打斷了枕溪的全部思路。她猜她現在的樣子肯定又蠢又傻,不然林岫不可能笑得出來。

“不然也沒辦法解釋不是麽?我相信證據,更相信科學。”

“呵。”枕溪笑了一聲,說:“那等警察來的時候,你跟他們去聊證據和科學吧。”

她的話音剛落,外頭已經隐隐約約傳來了警鳴的聲音。

“來了。”枕溪說。

“枕溪,我要怎麽辦。”林岫問她。

“可是你看上去一點都不擔心。”枕溪就搞不明白了,這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但是單純的馬大哈一個?怎麽都出了這樣的事,還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樣子?

“我今晚沒有見過姜菅,也沒來過這裏。”林岫說。

“是嗎?”枕溪疑惑:“誰知道呢?誰又能幫你作證呢?”

“那我再問你一遍,你之前從裏頭帶出來了什麽東西。”

“什麽?”

“藏在你毛衣背後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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