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守靈


月華一直不明白,愛是什麽?愛可以讓一個人癡傻到什麽地步?

她曾經誤以爲,自己對于邵子卿的仰慕與感激,就是情窦初開的愛,後來她覺得,自己見了陌孤寒,便臉紅心跳,滿心歡喜,那也是前嫌冰釋後的愛。

今日,她從君淑媛的身上,方才明白,原來真正地愛一個人,是這樣。就因爲她害怕陌孤寒會愧疚,懊悔,自己就要一輩子背負這樣千夫所指的名聲。

愛一個人太可怕,超出自我,如飛蛾撲火,就像自己忠君愛國的父親一樣,爲了捍衛長安,可以舍棄一切。

愛就是一把雙刃劍,傷人太痛,她永遠都不要愛一個人,尤其,這人是陌孤寒!是皇上!他是一方頑石,一塊寒冰,一個多疑而又狂傲殘暴的男人。

“姐姐,答應我好嗎?”君淑媛揪住她的衣襟不放,用盡全身氣力,眸子裏滿是期盼,人已經氣若遊絲:“不要告訴他。”

她心疼地彎下腰,将她扶好,隻能顫抖着手連聲呢喃:“傻丫頭,傻丫頭!”

君淑媛似乎是倦了,疲憊地閉上眼睛,隻有櫻唇翕動,似乎是在說胡話一般。

“君晚走得無牽無挂,隻是一輩子對不起君遲哥哥......當初我負了他......被鶴妃推給了皇上。後來,我連心都沒有守住,也給了皇上......隻給君遲哥哥留下滿腹愧疚......若是奈何橋上,真有孟婆湯多好......”

聲音愈來愈低,在耳畔飄渺猶如梵音,逐漸聽不真切。

眸子暗淡下去,如燈燭熄滅,杳然一縷青煙,再也照不到塵世繁華。

太後宮裏的人進來,傳太後旨意:“太後恩典,準葬。”

月華半跪半坐在床跟前的腳踏上,依舊握緊了君淑媛冰冷的手,麻木地擡起臉來,君淑媛一臉安詳,已經是香魂杳然。

她用她一世癡情,就換回了兩個冰冷的字:“準葬。”

不用挫骨揚灰,不用飛揚進那口枯井,永世不能輪回,準葬,普通百姓最理所當然的歸宿,成了皇家的恩典。

月華主動請纓,承辦了君淑媛的葬禮。

君淑媛去世的時候還是淑媛的位份,但是葬禮,太後卻要求一切從簡,說是太皇太後年紀大了,不喜歡宮中辦喪事,有些晦氣。

月華覺得無所謂,走得是否體面,跟這些繁文缛節是沒有多大關系的,更何況,君淑媛生前便性子淡泊,去世以後應該也不喜歡被太多的人打擾。

事實上,她完全多慮了,君淑媛的死在後宮就像是湖水裏投入一粒小石子,連個浪花都沒有,隻是蕩起了幾分漣漪,過後便依舊平靜,甚至不如當初梅園一事沸沸揚揚。

在每一個人的眼裏,不安守婦道的妃子除了死路一條,也沒有其他出路,縱然再熬下去也隻是行屍走肉。皇上沒有剝除她的名分,準予風光大葬,已經是恩德。

而紫禁城裏,唯一不缺的,就是女人。

入殓以後,靈堂凄清的很,根本便沒有人前來祭奠。除了她跟前的幾個宮人,多少還有一點主仆情分,惦記着她曾經的好,紅着眼圈嗚咽幾聲,整個靈堂裏,也隻有白燭燃燒的哔啵聲。

夜深以後,宮人們也都不知道躲去哪裏偷懶了,月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蒲團上,雙臂抱膝,隻聽到自己清淺的呼吸聲。在這冰寒入骨的冬夜裏,從身子裏呼出的氣息都是沁涼的,帶着眼淚的潮氣。

君淑媛生前的時候,并沒有給身邊伺候的人帶來多少富貴,與耀武揚威的資本,去了以後,也自然不會被人惦記。

蘭才人靜悄地過來,陪着月華沉默了一會兒,燒了幾張紙,殷勤勸慰幾句,讓她回去好生歇着。月華也隻搖搖頭,執拗地讓她走了。

宮裏往日稱姐道妹的妃子們,因爲了陌孤寒的态度,也回避着,不肯過來周全個情面,月華長歎一口氣,依靠在君淑媛的棺木上,癡癡地出神。

她在等兩個人。

一個人是君遲,還有一個人是陌孤寒。

君遲,是月華替君淑媛等的。她走的時候,心裏滿是愧疚,帶着沉重的負罪感。月華想見到那個叫做君遲的男子,當着君淑媛的面,問一聲,他怨不怨,恨不恨,悔不悔?讓君淑媛安心地走。

可惜,等了兩天,他也沒有來,或許,他壓根便不知道君淑媛離世的消息;也或許,他傷還未愈,根本便不能進宮;也或許,他根本是無法靠近碧霄閣的;也或許,他心裏果真是怨恨的,壓根便不想見她最後一面。

第二個人,是陌孤寒,這是她爲自己等的。她心裏還殘存着一絲希翼,她覺得陌孤寒并非是完全無情無義的人,他冰冷的外表下,有一顆比誰都熾熱的心。這樣的人就像是一杯醇厚的酒,看起來是清冽的水,一經點燃,就可以燃燒起最洶湧澎湃的火焰。

君淑媛即便是在他的眼裏,背叛了他,犯下了任何男人都無法饒恕的罪過,如今,她已經離世,作爲曾經的枕邊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也應該過來看她最後一眼。

門敞開着,月影西移,有幹冷的月光從門外灑進來,是慘白的顔色,給青石地面鍍上了一層寒霜。今夜清冷無風,白燭搖曳,幡影重重,使得屋子裏愈加凄清。

月華懷裏抱着捧爐,将燒紙丢進奄奄一息的灰盆裏,便有火舌忽地跳躍起來,席卷了黃紙,從上面銅錢的印痕裏不停吞吐。

沉香和魏嬷嬷,不明白自己主子貴爲皇後,如何還要給一個小小的淑媛守靈?再三地勸,被月華支走了。

月華想,當初若是答應太皇太後,将她接到自己的清秋宮裏照顧,君淑媛是不是能逃過這一劫?

她又一遍遍回想那日的事情,懊悔自己當時爲什麽不能跟着陌孤寒和太後一起走進梅園裏,緊僅僅幾步的距離。或許,她會聽聽君淑媛的解釋,然後,沒有然後了,即便她解釋了,陌孤寒與太後會相信嗎?

那日,那個叫做君遲的侍衛,最多也隻是摸了摸君淑媛的鬓角吧?她相信絕對不會做出過分逾距的舉止,陌孤寒與太後竟然就生了這樣的疑心,殘忍地除去了君淑媛腹中的骨肉。

她一直都知道,帝王是多疑的,尤其是陌孤寒自小的環境,使得他不得不費心去猜度身邊的每一個人,愈是親近,愈是多疑,包括太皇太後,太後,衆多妃子,當然,還有她。

但是今日,這樣血淋淋的事實擺在自己面前,一朵鮮活的花蕊在自己手中香消玉殒,枝殘花落,她才知道,這種疑心就是無形的刀刃,比任何殺人不見血的利器還要殘酷。

她從來都沒有,這樣急切而又焦灼地盼望見到陌孤寒,哪怕他隻是一腳踏進來,看一眼,看一眼君淑媛的靈位就好,對于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心,也是一種安慰。

她還想知道,太後賜給君淑媛紅花湯堕胎,陌孤寒究竟是否知情,是太後自作主張,還是陌孤寒默許的?

夜一點一點深了,寒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尤其是敞開的門,灌進來的冷空氣便成了風。聽說,守靈的時候是不能關門的,死者可以自由地出入來去,走到她惦記的每一個角落,看她放不下的人。

月華蜷縮起身子,眼睜睜地瞅着亮白的門口,逐漸,眼皮越來越沉重,然後混混沌沌地,依靠在君淑媛的棺木上,睡着了。

陌孤寒在門外的暗影裏伫立良久,終于輕輕地走進來,從案上抽出三支香點燃了,插進香爐裏。默然片刻,然後,轉過身去,低頭看一眼半依半靠的月華,微微地蹙起了眉頭。

月華緊緊地蜷縮着身子,眉心微攢,濡濕的睫毛上還挂着半滴晶瑩的珠淚,顫顫巍巍,降落未落。

他記得,月華和君淑媛走動得并不緊密,當初她過去探望卧床的君晚時,自己還曾猜疑她居心叵測,将她送去的補品盡數命人丢了。

如今君淑媛走了,人人避而遠之,卻隻有她冒着幹系,纡尊降貴,守在跟前,送給君淑媛最後一絲世态炎涼中的溫暖。

陌孤寒半蹲下身子,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幫她拭去那半滴落淚,卻頓住了,站起身來,轉身出了靈堂,不悅地吩咐榮祥:“将皇後娘娘請回清秋宮,就說是朕的命令。那些逃懶的宮人,若是再不知道自己的本分,便都趕出宮去。”

榮祥應聲,忙不疊地去尋了香沉與魏嬷嬷,将陌孤寒的話傳達了。

碧霄閣裏的宮人們得知皇上來過了,全都大吃一驚,忙不疊地回到靈堂裏,跪在地上,作勢嗚嗚咽咽地哭。

月華驚醒過來,見香沉與魏嬷嬷就守在跟前:“天亮了麽?”

香沉搖搖頭:“剛剛三更,是皇上讓娘娘您回清秋宮歇着。”

“皇上?皇上來過了?”

香沉點點頭。

月華擡眼看袅袅的三炷香,雖然隻是零星一點,卻帶着熾熱的溫度,令她的心裏總算是有了些許安慰。她想,如今沉睡在棺木裏的那個癡傻的女子,她的一縷香魂,應該也可以伴着這一點煙火,缭繞飛升。

碧霄殿?

碧霄如水月如钲

......

吾家水月寄昭亭。

歸去也,天豈太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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