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莊和從昏迷之中醒過來,隻覺得帳子裏火光刺眼,下意識擡手想要遮住這光線,四肢卻酸軟得完全動不了。掙紮着眯着眼,卻驚動了守在床邊的哈爾墩。

緊緊握着莊和的手,哈爾墩從沒有像現在這麽悔恨過,一雙眼睛充血,滿是病态的心痛,就那麽緊緊将莊和的手按在臉上:“囡囡……”

莊和看着他,沒由來無力得很,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問道:“孩子呢?孩子沒有了麽?”

哈爾墩眼中滿是悔恨的惱意,靜默不語。莊和見他這神色,自然明白過來了,将手從他手中抽回,淡淡道:“哈爾墩,我好累,我想休息了,你出去吧。”

“囡囡……”還沒說完,莊和已經疲倦的閉上了眼,哈爾墩自知自己傷了她的心,也不敢再留着,轉頭出去了。

莊和躺在床上,雙手平置在平坦的小腹上。這個孩子,才在自己體内待了不過兩個月。前三月之中行房,孩子随時可能保不住。揉了揉額角,莊和靜靜的躺在床上,眼淚無聲無息的滑落。從懷着滿心的恨意嫁到戈雅,到伊雷下令攻打大齊,她委身哈爾墩,從此開始有意無意的挑撥他們兄弟關系。莊和早就覺得自己死了,可是腹中

的孩子,總是無辜的。

莊和心痛難耐,幽幽歎出口氣,喉中苦澀,連哭都哭不出來。

莊和渾渾噩噩了整整三日,到了第四日才進了些吃食。見莊和不再絕食,哈爾墩也是放下心來。心中雖是對大齊惱恨不已,但如今戈雅受到重創,再也沒有辦法反撲,若是逞強,隻能死得更爲凄慘。

大齊還沒撤兵,外患未止,實在是心頭大患。

但哈爾墩天真得可以,外患未止,内憂也從未消停過。諸如牧仁、莫日根這等子人,哪個又是好相與的?日日變着法子來鬧騰,有時還要組隊,一來二去,哈爾墩也火了。

這日,莊和剛起身,就着奶茶吃了些馍馍,又聽外面喧鬧,輕輕問:“外面出了什麽事?”

侍女快步走到門外,不多時又折回來,道:“可汗跟幾位王子吵架呢,都動起手來了。”又給莊和捏肩,說,“阏氏切莫多想,好好養身子才是最要緊的。”

“我沒有多想。”莊和輕輕說完,挑了挑眉,說,“也罷,你随我出去看看,切莫叫可汗傷到哪裏了。”

一路到了外面,卻見哈爾墩和莫日根還有牧仁扭打在一起,剩下兩個小些的也在厮打。而身邊伺候的都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站在旁邊,也不上前勸阻。自然,也怨不得他們,這俗話說得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這要是上去,挨了一拳一腳也就算了,最怕這幾位爺一個惱火,群起而攻之,那才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故此,大家交換了眼神,還

是決定,讓這幾位武力值和怒氣值随時可能爆表的爺自己解決吧。

莊和身子還弱,也不敢站得近了,隻看着這五位毆打對方打得歡,心中揚起淡淡的快意。又見莫日根和牧仁招招朝着哈爾墩要害而來,哈爾墩也不是好欺負的,雙手齊出,扣住兩人的脖子狠狠推開。

還沒等松手,牧仁已經看到了站在一邊看戲狀的莊和,罵道:“就是這個女人!定是你向齊軍通風報信,緻使我戈雅死傷慘重!賤人!”

莊和看着他,一臉看死人的表情。哈爾墩這輩子最厭惡誰說莊和不好,頓時發狠,手上大力,竟生生将牧仁喉珠捏碎了。

牧仁瞪大了眼睛,還是不料哈爾墩會爲了一個女人再殺兄弟,被嫌惡的扔在地上,還撲騰了幾下,這才沒了氣息。一雙眼珠泛黃,好像那死魚一般。

哈爾墩萬分惱怒,一一看過在場衆人:“我說過了,誰敢說本汗的阏氏,本汗就要了他的性命!”又轉頭,緊緊護着身子還弱的莊和,“如今天氣不好,你出來做什麽?”

莊和擡眼看了他一眼,低頭不語。知道她還在惱着自己的哈爾墩立時手足無措,朝後退了幾步,聲音低低得好像做錯事的孩子:“我曉得,我曉得了……你回去好好歇息,我走,我這就走……”

莊和靜靜地,臉上那傷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了。陽光金燦,仿佛是要灼傷人眼一般熾熱強烈。歎了一聲,還是伸手拉住哈爾墩的衣角,撒嬌般扯了扯,這才轉身去了。

哈爾墩旋即歡喜了,跟在莊和身後,渾然不顧身後兄弟們陰沉得一如吃人沼澤的目光。

陪着莊和休養了一段時日,說來也怪,哈爾墩那些子兄弟們竟然破天荒的不曾來鬧騰。哈爾墩騰出了大把時間,料理完事過後,陪着莊和。

莊和這些日子一直對哈爾墩淡淡的,雖不說将他當做空氣,但也沒有半點熱絡的心思。難得月圓,莊和倚欄望月,月光清涼如水,将萬物都蒙上了一層朦胧的光華。莊和忽然想到了林貴妃來,想到了林貴妃爲了自己一頭碰死的事,一時心中也是堵得厲害,再想到往日不懂事,跟阿翎置氣不

說,還将長安牽扯進來。

如今,她算是明白林貴妃在知道自己傷害了長安之時的震怒是緣于何故。一個母親,最不能接受的,不是自己的孩子受到傷害,而是傷害自己孩子的,是自己另一個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向着誰都不是。換句話說,林貴妃,她的生母,是被她逼死的。

這麽想着,莊和還是落下淚來,想到再也回不去的京城,想到還在爲母守孝的長安,還有喪妻的佟明遠。

她靜靜抽噎,雙肩還是不自覺地微微抖動,落入身後哈爾墩眼中,道:“囡囡,你卻是怎麽了?”

莊和如夢初醒,慌忙抹去了自己的眼淚,轉頭,笑容嫣然仿佛春日豔陽:“沒事。”

許久未曾見到她這樣笑容的哈爾墩隻覺得全身血液都沸騰了,上前将她緊緊抱在懷裏,顫聲問:“囡囡,你不怪我了是麽?你不怪我了……”

莊和靜靜靠在他懷中,扯出一個笑容來。還是落下淚來,輕輕道:“對不起。”

當夜風細細,萬物無聲,哈爾墩分外歡喜,與莊和坐在一處,莊和身子不好,還不能飲酒,倒成了哈爾墩拉着莊和陪酒了。澄澈的酒液傾入杯中,哈爾墩歡喜得很,舉杯一飲而盡,一手攬着莊和,笑道:“囡囡,今日,我真是歡喜得很。”他已經紅光滿面,眼中有着朦胧的醉意,“囡囡,你不怪我了,真好……我好生喜歡你,你

不要不理我。”莊和眼中潋滟,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笑容:“我不怪你了。”話音剛落,卻聽門外有嘈雜聲傳來,便見柴恒沖了進來,見哈爾墩在飲酒,也是不以爲意,神色淡然得有幾分怪異:“可汗,外面出了大事,可

汗還有精力在此飲酒?”

哈爾墩堪堪一個酒嗝,笑道:“出了什麽大事?要你來告知我?”

“莫日根率領其他兩位王子,反動政變了。”柴恒說着,臉上沒有半點神情,又緩緩走到哈爾墩面前,道,“另外,大齊的人馬,已經在五百裏開外了。”

哈爾墩猛然醒了酒,拍案而起道:“你爲何不早告訴我!”說罷,隻待提了自己的大刀出去,“莫日根,反了他!”柴恒道:“可汗,現在出去,無異于甕中捉鼈。”說着,他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來。那錦盒長一尺,寬不過寸許,“可汗若真想殊死立搏,就用這個藥吧。服下之後,就能将人的潛能激發出來,以一敵

十不在話下。雖不是長久法子,但總好過坐以待斃。”

哈爾墩目中閃現精光來,忙道:“好,給我看看。”

柴恒微笑着将錦盒打開,卻見其中閃出一道寒光。哈爾墩一怔,便見柴恒從其中抽出一把匕首,朝着哈爾墩脖頸而去。哈爾墩就算酒意上頭,也是自小就從馬背上練出來的,斷然不是柴恒這一隻是習武健身能夠傷及。大手扣住柴恒的手腕,隻一聲,就将柴恒手腕給擰脫臼了。柴恒吃痛之下,握不住匕首,被哈爾墩打落,“

笃”的一聲,釘在了莊和面前的案幾上。

柴恒被哈爾墩緊緊擰着手,看着哈爾墩,嘴角揚起輕蔑的笑來:“可惜……”還沒說完,被哈爾墩一腳踹開,“狗賊!本汗待你不薄,你竟吃裏扒外,幫起了莫日根來害我?!”

柴恒撞上案幾,落了匕首,還是冷笑道:“你的确待我不薄,但多謝你上次領我去看了戰俘。”哈爾墩眯着眼:“戰俘?!”又嗤笑道,“你也配做什麽愛國志士?你就是個叛徒!背叛了大齊,來我戈雅尋求庇護的叛徒!你一生都洗不掉叛徒的罵名,烙在你血液裏罵名!”說罷,緊緊掐住他的脖子,“你

想死,本汗就送你一程,再去料理莫日根那些雜碎!”

還沒等他将柴恒斃命,卻覺一道冰冷刺入心窩之中。低頭,見莊和不知何時已經拾起了那把匕首,此時一雙小手緊緊握着刀柄,一臉冷若寒霜。

“囡囡……”血液漸漸流失,哈爾墩是覺得一股子寒意從腳底升騰到頭頂,扔下柴恒,不敢置信的退了幾步,仿佛莊和那張美豔卻又一道疤痕爲瑕疵的小臉是他從不認識的,“爲什麽?爲什麽?”莊和雙手染血,就那樣看着他,勾起笑容來:“你忘了,我爲什麽會跟你在一起;你更忘了,若不是我,伊雷不會殒命。”說到這裏,一雙靈動的眸子裏盡是恨意,“我早早就跟你說過,我是大齊的帝姬,誰

向我母國動手,誰殺我黎民,奪我疆土,我就殺誰!”

哈爾墩笑得蒼白無力,輕輕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又上前幾步,血液一直從傷口蜿蜒而下,滴濕了地毯,妖豔可怖,“你是爲了讓我跟伊雷離心,才……”

莊和面無表情,看着臉上漸漸失去血色的哈爾墩:“沒錯。”

哈爾墩忽然大笑起來,四肢因爲失血漸漸冰冷,還是将莊和納入自己懷中:“囡囡,你喜歡過我麽?愛過我麽?一瞬間也沒有嗎……”

“……沒有。”沉默了半響,懷中的人兒還是突出這樣冰冷的字眼,仿佛千丈寒冰襲上心間,哈爾墩還是狂笑起來,牽得傷口更是流血不止,将莊和一張小臉染得妖冶。

他的聲音漸漸沒入無聲,雙手還是那樣抱着莊和,不見松開。感覺到哈爾墩身子冰冷了,莊和這才抽身離開他的懷抱,一張小臉上染着血,已經被眼淚花了,倒像是被人在臉上劃了數道傷口,血痕道道。

帳子外似乎已經聽得到喊殺聲了,莊和居高臨下的看着柴恒:“柴大人。”柴恒躺在地上,看着莊和雙手的血,似嘲非嘲:“帝姬好手段,挑撥離間,心機如此深重,若是男子,當被天下人懼怕!”說到這裏,咳出一口血來,“我就是叛徒,你要殺就殺。沈琏害我家破人亡,大齊對

我柴家不起!”說到此,堂堂七尺男兒,眼圈也是紅了,“隻是我這麽幾日,總在夢中看到老祖宗,她指着我,罵我丢臉。大齊好歹是老祖宗用半條命打下來的……”“所以你那日,明知雲州城中有詐,還是鼓動哈爾墩進城?”莊和也不擦臉上的血迹,就那樣含着淚問他,見柴恒點頭,才苦笑出來,跪下道:“柴大人,我替雲州被伊雷下令屠殺的百姓謝謝你。”又鄭重的

磕了一個頭,“柴夫人的事,我替父皇向你賠罪了。”

柴恒隻是笑着,門外喊殺聲愈發近了,柴恒沉吟片刻:“帝姬一定要撐下去,我已然知會了夏侯将軍,将城中設防之所盡數告之,必然極快就會來救帝姬。”又笑,“我已無顔再面對大齊之人。”

說罷,将藏在口中的咬碎,自盡了。

莊和隻是跪坐在地上,隻聽“砰”的一聲,門已然被撞開,莫日根領着一衆人進來,見哈爾墩和柴恒都死了,莊和滿臉血污的坐在地上,心中一凜。

旋即,将莊和收押。次日黎明,夏侯軒率兵攻破戈雅都城,擒莫日根與衆戈雅王族,戈雅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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