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從十歲伊始,娘就開始給我搗鼓找婆家的事了。姑姑總是抱着我,說:“阿若還這麽小,嫂子着什麽急?況且以咱們定國公府的名頭,你家閨女難道還嫁不出去?”又笑得促狹,一如叔叔,“撇開阿若是定國公府嫡女不談,便隻是你這長帝姬之女,也不該

嫁不出去啊。”

娘一向溫和,隻有這個時候,才會白姑姑一眼:“你那時自然不急,隻需要等着你家那口子回來就是。”

姑姑姑父感情是很好的,我也羨慕得很。娘爲我的婚事操勞了整整三年,連兩個哥哥都被鼓動起來,一起爲我的婚事操心。而這三年,仿佛我已經熬成了老姑娘一般,娘每次跟爹聚在一起,就會開始說——“也不知道咱們家的姑娘會嫁到哪裏去。



而我對于這點的應對,則是躲在姑姑家中,跟姑姑訴苦。

我十四歲的那一年,娘懸了四年的大石頭總算是落地了。

“哦?是佟家的兒子?”娘歪着腦袋,看着接待了來人的爹,“我與阿若在外面去了一回,回來你就告知我這個?”

爹不自然的咳了一聲:“原本……你也曉得不是,我瞧着佟家岷澤那孩子是頂好的,若是阿若嫁了過去,也會好吧。”

所謂的佟家,與咱們夏侯家還有些親戚關系在其中呢。祖母的二姐淑甯帝姬就是如今佟家家主的生母。

“我原也不是信不過他,隻是麽……”娘說着,臉上多了幾分怅惘,“我也不知道怎了,老是想到明遠年輕時的混賬事,心中就堵得慌。”

“年輕都有些混賬事。”老爹一點也沒注意到我在場似的,伸手抱了娘,“咱們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

我看着爹娘的舉動,腦子裏立時浮現出了姑姑所說的“秀恩愛”,低頭不看,也不曾告知一聲,趕緊跑了。

原本以爲,娘會怎麽抗拒一番佟家的提親,沒成想,還沒到及笄禮,我還是被送上了花轎。

看這姑姑站在我面前,信誓旦旦的說:“阿若放心就是,岷澤是個好的,定不會委屈了你。”

我不情不願的“哦”了一聲,心中直打鼓。

大婚後的第一日,我坐在鏡前,看着鏡中白皙的小臉。實則我的眉眼,是有些像姑姑的,但卻沒有姑姑那麽的出衆和鋒芒畢露,我的臉要柔和的多。

正想着要如何整理自己去拜見公公,背後忽然一暖,佟岷澤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就那麽松松的摟着我,輕輕在我臉上一啄:“阿若,你怎的起那樣早?”

“還要去給公公敬茶呢。”我揀了一個步搖,惹得他一笑,取了篦子輕輕的給我梳頭,口中微笑道:“結發爲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嫣婉及良時。”

我亦接口笑道:“侬既剪雲鬓,郎亦分絲發。覓向無人處,绾作同心結。”

他笑,手上輕柔,已然是一個飛仙髻,又取了花钿,給我細細的貼在額心,這才笑看着我:“阿若真好看。”

我臉上一紅,口中仍不服輸:“難道我不好看,你就要休了我不成?”

他笑着擰我的鼻尖。

公公的身子并不是頂好,他尚且沒有爹爹年紀大,卻看着像是比爹爹蒼老十歲不止。斑白的雙鬓,垂垂老矣的樣子,目光也是萬分溫和的。

向公公敬了茶,又收了紅包,公公這才笑道:“既然成親了,就要好好過日子。這佟府中沒個主事也不成體統,日後阿……若就來管吧。”

喏喏的應下。我不知公公爲什麽會将我的名字分的那樣開,就像,他原本想喚的不是我一樣。婆婆早在岷澤出生的時候就沒了,難産而亡。這便是公公年輕時做的混賬事了,那會子有個衛姨娘,公公疼得沒了邊際,沖撞了婆婆,婆婆這才難産沒了。聽說公公痛心疾首,下令将衛氏用弓弦絞殺了,

自己也悔不當初,從此之後,莫說娶妻,身邊連個姨娘都沒了。

岷澤一壁摟着我,一壁道:“連我都是祖母帶大的,還有翎姑姑,要不是翎姑姑一直來看我,我怕也孤單寂寞了。”

他聲音極低,我曉得他心裏難過,卻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隻好輕輕撫着他的發:“以後,我會陪着你的。”

岷澤一笑,又看向公公院子的方向:“其實……”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又戛然而止,見我狐疑,又笑道,“沒什麽。”

我不解,也不願再問下去了,隻是跟他坐在一起,靜靜的享受着彼此的時光。

那日之中,我本是跟着岷澤湊在一處吃食,卻聽人說李嬷嬷來了。李嬷嬷原是岷澤的乳母,在佟府之中别有一份體面。

迎進來李嬷嬷,是個笑容可掬的中年婦人:“澤哥兒……”還沒說完,她的目光忽然看向我,臉色都變了變。

我不解,見她極快的将臉色緩和:“這就是夏侯家的姑娘?生得跟元熙王姬像極了。”“媽媽言重了。”我笑着,道,“正巧在吃呢,媽媽也一塊吃了吧。”說着,我便命人搬來凳子,要李嬷嬷與我們一起進了。她卻萬分推辭:“不可不可,我不過來看看澤哥兒,還急着回去呢。”她說着又将手

中東西放下,“我家新添了個小孫子,可急着呢。”

岷澤微笑:“待兒子添了孫子,必然帶着來給媽媽你請安。”

李嬷嬷笑得合不攏嘴,又看了我一眼。我羞得耳根發熱,也不肯理他了。

實則我也想給岷澤添個孩子的。

李嬷嬷出門之時,我還聽到她的一聲嘀咕:“這大奶奶怎麽跟那賤人長得這麽像,我險些認錯了……”

我也不知道她口中說的賤人是誰,沒由來覺得心中不舒,擡頭看着岷澤,他隻是笑:“我這媽媽嘴碎些,你也别放在心上。”

我悻悻的應下了。總覺得被瞞了什麽事一般,但不該問的别問,不該聽的别聽,這點被娘教育了甚多,倒也是尋不到錯處的。

隻是當年的臘月,公公偶爾感染了風寒,竟是一病不起,慌得岷澤與我日夜守在床前。

我再不曾省事,也明白公公因爲年少時中過毒,自此之後,身子骨一直不好,更何況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若是老爺子這一命嗚呼……

我也不敢再想,忙奉了藥在病床前。老爺子病得有些糊塗了,看着岷澤,笑得癡了:“阿玫……”

岷澤唇角緊緊抿起,老爺子靜靜的看着岷澤,隻是笑着:“阿玫……”

我是曉得的,岷澤的生母,公公的發妻,閨名就是一個“玫”字。沒由來的,我竟是覺得那些子傳言大抵都是謠傳吧,公公如今病中,竟還念着發妻,如何都不像是薄情之人。

正想着,岷澤接了我手中的藥,低聲道:“爹,該吃藥了。”

“有什麽好吃的。”公公合眼搖着頭,示意他把藥拿開,“人都是要死的,我也想你娘了。”

“爹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岷澤歎了一聲,正要喂藥,便見公公忽然一笑,轉向了我,伸手道:“阿若,來,讓我看看你。”我聞言,伏在床邊。公公的面容清癯,看得出是個溫雅如玉的人,他一雙眸子看着我,枯樹般的手輕輕撫着我的鬓發:“你與你姑姑真像,她跟你一樣大的時候,與你這樣子……”他說着,眼中忽然多了好多

的疼惜,“我們都老了。”

“父親莫要想這些了。”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好如此寬慰着,見他忽然又咧開笑容來,我心中莫名其妙的堵了堵,竟有幾分想要哭一場的沖動。

閉了閉眼,公公忽然收回了手:“阿若,你先去吧,我與澤兒說些話。”

我聞言,起身向外而去,聽到公公嘶啞的聲音漸漸不真切了:“我這輩子,辜負你娘太多了。”

老爺子是在睡夢之中去的,誰也不知是出了什麽事,隻知道公公嘴角還挂着微笑,正如佛祖拈花微笑一般。

岷澤撇着嘴,到底還是紅了眼眶,又擁了我,低聲道:“阿若,你可曾知道我有多恨他。若不是爲他,我娘也不至于一生下我就去了。”他說到這裏,聲音渾然哽咽,“可是他總是我父親。”

我心中也是不安,回抱着岷澤,任憑眼淚脈脈。

整理老爺子遺物之時,卻發現了有一個看來塵封已久的小匣子。耐不住那份好奇心,我與岷澤雙雙決定打開看看其中裝着什麽。

一卷畫,兩個瓷娃娃。

那畫上的女子,立在桃樹下微笑,容貌與我相似得很,想來,就是姑姑年輕時候的樣子。而那兩個瓷娃娃,看得出,原本是膠着在一處的,相擁的男女,恩愛無雙的樣子。

定是男女間定情之物。

貼在瓷娃娃上的字條已然模糊不清了,隐隐約約能辨出一個中間的那個字是“明”,而另一個,則是“果果”二字。

也是在當日,我從娘口中得知,原來,當年公公所鍾愛的那個姨娘衛氏,隻因爲她的容貌與姑姑有三四分相似。

而“果果”二字,正是姑姑的名諱。

我忽然悟了,爲何公公執意爲岷澤求取我。

或許當年,暮春時節,有一個相似的女孩子站在桃樹下,花雨陣陣,含着溫暖的笑意;而樹下,另有一個男子,目光炯炯,含着萬分的喜愛疼惜,看着她微笑。

不過當年,不換流年。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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