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四章空罐有物


找東西時有一個絕對真理就是,越找越找不着的東西,通常都特别有用。

認識到這一點,他想找到那兩個藥罐子的心情就更加迫切。

小胖得知他丢了東西,二話不說就沿着走來時的原路,返回路邊尋找。

膳房裏的人也換了一批,趁他們放名牌、翻名牌的功夫,伊士堯把這些人的名字也都記了個半熟,在人名這塊應該不會露怯了。

吳萊仁臨走之前,更是沒事獻殷勤地把記錄每日膳房大小事務的記事簿交給他看。

不過看了記事簿,對尚膳監這爿地方的大小事略知一二,對他扮演何貴這事确實有幫助。

記事簿的内容也是令人咋舌,葷局平時一天就要處理三五百隻雞鴨鵝、十幾頭豬羊、一頭牛一頭驢、還有無數飛禽走獸甚至珍禽異獸。

最近過年節,肉的用量更是激增,祭祀用的、賜宴用的、備餐用的數不勝數。

他翻着翻着,記事簿裏滑出一本精緻的小冊子,上面燙金的字寫着一個“鄭”。

打開第一頁發現是菜譜,随便翻了幾頁就注意到清蒸雞的做法。

清蒸雞,先是拿十幾種蔬菜和香辛料萃出高湯,選一隻八月齡的公雞料理幹淨,整隻放在盤中用先前的高湯把表面燙熟。

鍋内放入水和五斤豬骨十斤雞架三隻一歲半的母雞熬煮四個時辰,然後上蒸籠,蒸籠底層鋪滿蔥姜蒜香菜,再放上盤子。

用鍋裏熬煮的肉高湯蒸汽,把盤中的蔬菜高湯和雞蒸透,蒸至肉爛骨酥,端出之後用溫香油點了芝麻,和上精鹽,澆三勺在雞肉裏,這才成菜。

剛要看下一道,外面氣喘籲籲地沖進來一個人,是小胖,“老爺……沒……沒找着。一路都看過了,也問了打掃的宮人,都說沒見着。”

伊士堯說隻是藥而已,算了,剛才吃了東西,現在感覺好多了,待會兒随便用點藥止痛就行。

小胖又問還記得是藥是什麽名字嗎,這就去找醫官配。他回到,那哪能注意,算了。

萬磐靠在案闆邊猛灌了一碗水,斜眼看到伊士堯手上捏着的記事簿和單獨的小冊子,笑說:“您還是這樣,每次都把鄭皇貴妃專用的食譜拿出來才肯看記事簿。”

伊士堯以爲這裏頭又有什麽講究,隻能先嗯一聲帶過,說,“也是習慣了。”

“那天就在想,您平日那麽不待見翊坤宮的人,怎麽肯親自料理。”小胖繼續自說自話,伊士堯安靜地聽着,收集信息。“後來又想,您一定有别的打算,才下廚給翊坤宮做菜。”

伊士堯心想何貴也真是不藏着掖着,喜歡、讨厭都寫臉上,但很快從他的話裏發現了問題。

趕緊追問道,“你不是說做蒸雞的時候,我體力不支休息了嗎?”

“您休息前,就已經出菜了。”小胖的眼神裏有一些伊士堯可能還在混亂中的關切。

“再把那時的情況說給我聽。”伊士堯在聽到的話裏察覺到一絲違和。

萬磐又把當時的情況說了一遍,這一次特别強調當天鄭皇貴妃的膳食都是經由何貴的手做出來的。

打開記事簿,浏覽過去一月的記錄,發現送去翊坤宮的菜,何貴隻親手做過一次——就在突然被伊士堯占用身體的這天!

總感覺要想出什麽東西了,“鄭皇貴妃那兒的人,也知道我不滿翊坤宮的事嗎?”沒控制好音量,他追問了一句。

“哎喲,這事兒您怎麽大聲說啊。”小胖急得直想上來捂他的嘴。

伊士堯一皺眉頭,小胖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那他們都是表面裝着不知道,心裏明鏡似的。您一直給皇長子殿下做飯,自打他進了迎禧宮,您也就自然地調進尚膳監,這點事誰能不明白啊。”

伊士堯想給他一個“不明白”的肯定答複,但又絕對不能這麽說,隻好改口問,“這翊坤宮和皇長子就這麽不和?”

小胖瞪圓了眼,仿佛被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老爺您這是怎麽了?鄭皇貴妃的三皇子殿下和皇長子殿下,眼瞅就要争嫡,一早就分好的派别……這事您平時就知道,怎麽今天……”

見他又露出質疑的眼神,伊士堯連忙打斷他,“張嘴就來!我何貴就是尚膳監一個做飯的,什麽争嫡、派别不派别的!”小胖後退一步,馬上換了一個“我明白了”的眼神收聲。

伊士堯心裏默想,何貴也是,哪天都不給他們做飯,偏找了這天;還有一點,既然翊坤宮都知道何貴是皇長子這邊的人,怎麽好端端地又是放了他,又是給他遞藥?

又一想,莫非那些針真是何貴放的?替皇長子給鄭皇貴妃一個下馬威?話說皇長子又是什麽樣的人,真到了這人跟前,故事可再怎麽編,才能把現在這一無所知的狀況圓過來?

越想越着急,伊士堯的腦門開始冒汗,突然有菜入油鍋的聲音呲啦一下把他拉回現實。

“何老爺,我們在準備宵夜了,您想吃點什麽?”離得比較近的竈台邊,一個剛換班上來叫曾柈的助廚扯着嗓子問。

伊士堯心想車到山前必有路,先填飽肚子再說。“你們取點炭火出來,我做些你們沒見過的。”

禦廚們把燒得通紅的炭火用火盆裝上,炭火砌得很高,又讓他們找了些竹片,削成粗細不同的竹簽,穿上各種改好刀的菜肉。

一早就看見架子上的小罐裏裝着花椒、胡椒、桂皮、孜然這些東西,各從裏頭拿了一些和粗鹽一起碾成粉,再用已經調好的醬油兌水化開了糖。

取胡椒時有人想攔一手,伊士堯猛然意識到這可能是稀罕東西,但又想以自己的三腳貓演技可能在宮裏活不了幾天,欣然多拿了幾顆。

菜肉都抹上油,烤至出香味撒上鹽末,菜就直接這麽吃,肉到這時才半熟,要邊烤邊刷上醬汁,反複三四遍即可食用。

本來伊士堯叫萬磐去找一壺酒,沒成想,曾柈從櫃子隐蔽的隔間裏取出一個瓦罐,開蓋之後先是醇厚的酒香,之後竟然冒起一股油脂香氣。

衆人起哄說曾柈這人小家子氣,有老爺在場就大方了,把私藏許久的羊羔酒都拿了出來。

曾柈嘲笑到,之前就釀過,衆人不會品。今天正好何老爺在,又受了傷,喝這酒正好補元氣。

他一邊給伊士堯盛酒,一邊悠悠地說着做法。

原來這酒真是拿羊肉杏仁湯、酒曲和木香釀成的,入口非常滑,還有類似米酒的甘甜。

此時串也烤得了,禦廚們都說菜肉串上小串,加上這些醬汁用炭火細烤,竟比做大宴時的烤全牛羊要來的盡興些。

伊士堯一高興又喝了兩碗酒,正興起,撩起袖子準備繼續,借着燭光看見像是宮女頭飾上的小小一抹金色在窗外忽閃忽閃,大叫一聲:“誰!?”

小胖反應最快,大跨一步沖了出去,幾人都站起來,向外快步走去,而那人已經跑得不見蹤影。炭火漸漸熄滅,他提着一盞破損的花燈,垂頭喪氣地走了進來。

沖伊士堯舉了舉燈,“老爺,是個宮女,人沒抓到,就留下了這個。”

伊士堯接過來,心想看了也看不懂,于是就問這燈能分出是誰宮裏的嗎;幾人都說這隻是過年節時宮裏最常用的花燈,分辨不了,隻有小胖說這燈下面的穗子不太一樣,但不知道是哪個宮裏的。

出了這種事,衆人都擔心有人在暗處看着葷局這間屋子。悄聲舉杯幹了最後一碗酒,收拾好這一爿炭火,各自散去了。

伊士堯聽到小胖提醒第二天仍然當值,“嗯”了一聲便走進裏屋準備休息,順便回顧一下自我感覺格外漫長的過去一天。

剛躺下,床闆咯噔咯噔響,他翻身下床,擡起床闆往牆裏靠,發現怎麽也推不進去。

于是把手伸進牆和床闆縫隙裏摸索,忽然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努力夠了夠,抓到一個表面光滑的、貼了張紙條的罐子。

取出罐子放在微弱的燭火下仔細看,罐子用紅綢塞子塞住,上面貼着的紙條上寫着“行氣散瘀丸”,拿起晃了晃,内容物的分量感覺很輕。

伊士堯有些好奇地擰開塞子,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沖鼻而來,罐子裏是用牛皮紙(後來才知道那叫桑皮紙)包裹的一顆一口大小的藥丸,沒敢立刻吃。

他聞了聞手上捏着的紙,裏頭的味道竟比剛才的藥丸更加刺鼻,順手直接扔進堆放在屋外角落的廢料大桶裏。

返回房間,沿着牆看床闆的邊緣,他發現床闆依舊是斜的,費了點勁才把闆子擡開。

原來靠近枕頭的位置底下還落着另一個藥罐,取出之後,直接打開,裏面除了一張和剛才同樣的紙,竟然是空的!

正準備把紙連罐子一起扔出去,手上的一抹粗糙讓他感覺不對,把紙放在光下一看,上面竟然寫着四個字——

“濂珠碧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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