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因爲自己是女孩兒,一直在被保護的緣故,金靓姗直到受到多重打擊又不被理解,縱身一躍的那天前,都沒有什麽格外值得記憶的痛哭經曆。
除了萬曆二十年正月二十日,梁秀殳從王榮妃的寝宮快步趕回翊坤宮。
他進正廳時,收起一臉慌張,整理好一身淩亂的衣物,這一幕正巧被在喝資生安胎湯的金靓姗看在眼裏。
她原本就有些焦急,喝藥前更是心慌不已,王榮妃的病情已經反複多日,最近兩天更是添了昏迷不醒的症狀。因爲腹中胎兒,所以皇帝禁止金靓姗前去探病。
而匆忙進來的梁秀殳正是被派去察看最新情況的,算上這回,今日已經往返三趟了。
金靓姗慢慢地把苦藥咽入食道,梁秀殳硬憋着快速的呼吸,等她喝完。
“榮妃如何了?”她幾乎都覺察到那個答案,但還是向十幾步之外的梁秀殳确認。
“方才,薨、薨了……”梁秀殳一口大氣喘出,連連咳嗽,急忙捂住嘴,又後退了幾步。
瑛兒接下鄭皇貴妃手中的碗,才一個沒留意,鄭皇貴妃“哇”的一聲,才喝下的藥盡數吐出,肚子一陣發緊。
“娘娘!”瑛兒反應快,趕忙扶住向前傾的鄭皇貴妃。
金靓姗這時眼前全是淚,腦海裏盡是幾個月前,确認自己有孕在身之後,第二天的場景。
那天自己嘔吐、全身無力幾近昏倒,被瑛兒和幾個宮女扶到床上躺下,禦醫不足兩刻就飛速趕到。
隔着簾子才把脈搭上,禦醫就大呼小叫,拜在地上,“恭喜娘娘!賀喜娘娘!腹中再孕龍種!”
一時間滿屋都是歡天喜地的聲音,唯獨金靓姗躺在床上,毫無實感。甚至單方面認爲才到明朝不足一月,就算懷孕也與自己無關。
瑛兒經曆過前兩位皇四子和皇六女的誕生和夭折,不無擔心地問禦醫,“娘娘孕有龍種可有些日子了?”
“脈象雖平,但強健有力,将來必是一位康健的上位之後,至于日子,以老朽愚見,尚不足五候。”禦醫就像得了什麽好差事似地說個不停。
而金靓姗還在因爲剛才的反胃,十分難受。聽到自己懷孕不足二十五天,臉上沒有表露出來,内心還是發生了些許波動。
皇帝得知這件事,晚上過來的時候自然是大喜過望,還半開玩笑說以爲昨晚才行彼事,今日就孕有龍種了,哪知腹中胎兒已近滿月。
金靓姗心裏的變化非常微妙,論這孩子與她有關,确實自己算是執行者和相關者之一;說這孩子與自己無關,難免鄭皇貴妃這具軀殼所屬她人。
皇帝躺在床上激動地翻來覆去,“咱九年育三子兩女,現又再添一人,咱身體依舊啊,哈哈。”
金靓姗在心裏默想,三子二女至今隻活下皇三子一人,也仍未過六歲,前路幾何尚且未知,爲什麽皇帝隻顧說“身體依舊”這樣的話。
皇帝說着說着,原本拂在她小腹上的手逐漸下探,金靓姗反應過來,連忙躲開,“臣妾有孕在身,恐難行此事。”
一邊說着,一邊蜷起身體面對着皇帝,躲在被子裏,皇帝臉上都是“以前又不是沒這樣過”的神色,抓開被子朝她迎過來……
這晚金靓姗整夜沒合眼,平靜地聽着皇帝輕微的鼾聲,睜眼等到天大亮,新的一天又正常開始。
用過早飯,想反胃的感覺比前一天更加明顯,整夜沒睡,頭腦的昏沉也更加嚴重。
瑛兒見她臉色蒼白,眼睛無神,忙想扶她去卧榻上躺下。外面的太監就在高聲傳李太後、王皇後和一衆妃嫔前來探望鄭皇貴妃。
少不得又要從卧榻上下來迎接,李太後的态度不溫不火,有意無意提起站在一旁的皇長子;王皇後倒是噓寒問暖,身邊十歲的嫡長公主卻一直吵鬧着要回宮;其他妃嫔有些假意寒暄,有些含沙射影地說着“九年五子女隻存一位”的話。
金靓姗隻覺得自己一直假意迎合很累,臉上的假笑快要把自己逼得精神失常。
好在衆人坐了不過一刻,就陸續離開,隻有自己也一臉倦色、眼神黯淡的王榮妃從人群的最末走至最前,剛走過來,就拉起金靓姗的手,“妹妹,你可尚好?”
這一句,金靓姗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出現在這個時空的過去一月,隻有王榮妃表現出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正常關心,而王榮妃更是超越了“正常關心”,如果不是在這後宮,鄭皇貴妃更願意和她真心以姊妹相稱。
萬曆十年三月,皇帝冊封九嫔,王榮妃彼時爲安嫔,鄭皇貴妃爲淑嫔,兩人年紀相仿,脾氣相投,在儲秀宮備選時就異常要好。
過去一段時間,隻有她會主動上翊坤宮找鄭皇貴妃談天說地,談的說的也不僅僅是宮裏的事,更多還有過往和對将來的憧憬。
雖然很多時候金靓姗因爲不明其中所以,隻能敷衍,但能感受到王榮妃滿心的熱忱。
也會像這次一樣主動問她好不好,而不是像别人那樣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感受強加于自己。哪怕王榮妃自己過得非常艱難,自己所育的皇三女靜樂公主未滿周歲便夭折,自己還在妊娠中染恙,身體狀況一直非常不好,再加之皇帝幾乎已經當她不存在,有句話在後宮流傳,“若見世間涼,深宮現兩王。”
兩王——一個是皇長子的生母,景陽宮的王恭妃,已經可以算是被打入冷宮,方才來探望的人中也并無她的身影;另一個就是王榮妃,她與王恭妃相比更甚,王恭妃畢竟有太後代爲撫養的皇長子在前,仍有他人可挂念,而王榮妃除了她自己,身邊空無一人,鄭皇貴妃雖能加以關注、照顧,時不時在皇帝面前提到她,但這又能撼動皇帝幾何?
即便如此,王榮妃依然能心存熱忱。
她把一張藥方鄭重地交在金靓姗手裏,“這是資生安胎湯,我生靜樂公主時,經常服用,生産順利。雖不知是否合你體,且暫交于你,且看且用吧。”
誰知道那一次竟是金靓珊最後一次聽見王榮妃完完整整地說完一句話。
之後,金靓姗因爲妊娠反應過于嚴重(又或許是那晚皇帝硬要行事的緣故),卧床靜養了兩月有餘。
再其後,秋天泗州大水,河決山陽,江都、邵伯又有湖水下注,自己帶着身孕和皇帝一起斡旋于群臣之間,完全沒有時間去顧王榮妃。
直到臨近冬季,皇帝因爲朝中内部紛争,避群臣而不見,躲于皇後處。
金靓姗這才有了喘息時間,在瑛兒的掩護下,偷偷跑去見王榮妃時,彼時的王榮妃已病入膏肓,幾近脫相,見到自己連話都不太能說清楚了。
知道與自己在深宮裏唯一相互記挂的鄭皇貴妃排除萬難,來探望病重的自己,王榮妃掙紮地從所剩無幾的體己裏取出一件金鎖,氣若遊絲地對金靓姗說,“還是……早年……爲、靜樂公主備下的……她、也可憐見的……無福、無福消受……了……交由、交由你、吧。”
那天以後,金靓姗被強制留于翊坤宮安胎,此後都由梁秀殳通報兩邊情況,情況時好時壞。
直至今日,王榮妃薨了。
“她,薨前可有話留?”金靓姗嘴裏殘留資生安胎湯的餘味,眼淚止不住向下滴落。
“僅有一句,正是留給娘娘的。”梁秀殳想到王榮妃彌留之際的場景,也有動容。
“是何話?”瑛兒端水給她漱口,被金靓姗擋下了。
“寫的有字,要小的交于娘娘,小的未曾看過。”說着就把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呈過來。
金靓姗打開紙,紙被眼淚浸得透濕,上面寫着,“妹妹,禍福兩知,自珍重。”
字體歪歪斜斜,墨迹有大有小,她似乎看見眼前,王榮妃獨自一人在昏暗的燈下勉強起身,給鄭皇貴妃留下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