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設宴慶祝小魚尾兩個月生辰的事,久居翊坤宮的金靓姗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何甯把自己讓人送去估價的東西原封未動地送了回來,還“貼心”地附上一張禦用監的彙總單據,金靓姗粗算了算,還差一千多兩,想着區區這些銀子,補上就是。
還沒等主動跟皇帝提,就聽說要設生日宴了,參加的隻有十幾人,看了名單就笑出來了——這不活脫就是一張上疏勸谏排行榜嗎?
作爲小魚尾的生母,還有鄭皇貴妃的身份,自己是無論如何都要這場參加山海合宴的,但想到和皇帝并排坐着,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還有一個不自在的原因是,小魚尾因爲日夜啼哭的毛病,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加之鄭皇貴妃的子女又有夭折的先例,金靓姗最近承受相當的壓力,休息得很差,經常夜不能寐。
鄭皇貴妃日漸憔悴的樣貌被瑛兒看在眼裏,在後宮浸潤多年的她獲知一些丸藥、食補之法,丸藥苦口,且突然給娘娘吃丸藥,這事怎麽看有些怪異。
于是想着食補這時或許能派上用場,就和梁秀殳兩人商量,去尚膳監拟一些溫和、補體的菜品加入日常的菜單。
七公主和娘娘的事情讓這兩人幾日不得閑,這天終于擠出些時間去尚膳監加菜。
才靠近尚膳監,空氣裏的氣味就與平日有些不同,多出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道。遠遠還聽見監内喧鬧無比的聲音,兩人感到好奇,對視一眼,迎着怪氣味走進去。
一進門,不喜吃魚的瑛兒差點當場嘔吐,整個尚膳監的院内鋪滿了各種漁獲,卻比平日接觸到的生漁獲味更加濃烈。
第二日就是山海合宴,方備嚴在尚膳監把所有禦廚都安排上,接觸海獲的統統不準出入各局,也不是爲了别的,隻求一個心安——山海合宴若不成,至少宮裏的餐食還有保障。
不過在他吃下那一瓷勺費适嘴裏的“刺鍋子”之後,内心對韓道濟或多或少還是有些信心的,畢竟,好材料是好料理的第一步。
當然自己還有得意的地方,那日在萬歲面前打腫臉充胖子說宴席的錢都由尚膳監曆年的結餘出,整天不是這宮小簿、就是那宮加菜的,趕上想起來了,把份兒錢拿了,想不起來,都是尚膳監自己墊的銀子,哪還有什麽富餘,賬上不足三千兩,還得支撐到年底。
韓道濟這小子來了倒好,剛從民間上來,知道一些有用的省錢省材料法子,葷局正好用度大,一些節約不少開支。
就像這次,韓道濟找來的魚販費适,帶來的這一地珍奇怪寶,若由監内采買,不知道要繞多少彎路,多花多少銀兩,所以從經濟角度,韓道濟也是必不可少的。
至于眼下這一地混亂,方備嚴是這樣安慰自己的——等宴席結束,院子的原貌總歸會回來的。
正略略有些得意,就聽見翊坤宮的瑛兒在門廊裏作嘔,被萬歲說是“未來可期”的梁秀殳也就在一旁。
這兩位主事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一同來到尚膳監,定是有什麽要緊事。
瑛兒連連幹嘔,無法開腔,梁秀殳問到,“方監,這是?”
“梁公公,瑛兒姑娘,近日可安好?監内正在爲皇上的‘山海合宴’做準備,這是一些——珍奇海獲。”
“海獲,哕——這較往日腥氣要重許多。”瑛兒強忍住反胃,硬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
“正是,海中之物,乍看之下比江河湖中之物也腌臜許多,”方備嚴從房裏取來兩杯茶遞給兩人,“不過以方某之淺見,味道實屬非凡。”
瑛兒不喝茶,隻是把茶的熱氣放在鼻子邊,一點點嗅着,抵禦院内腥臭。
“味道?方監已經試過了?”梁秀殳有些狐疑,擔心被方備嚴诓騙進去。
“非也,方某隻是在魚販的推介下,淺嘗過一味‘刺鍋子’,且是生食。入口綿柔鮮甜,略帶海味卻回味悠遠。”方備嚴回憶“刺鍋子”的味道,意猶未盡。
“‘刺鍋子’在倭國素有‘海之元陽’之稱,可補氣虛,更有養顔之功效。”一直低頭處理海獲的韓道濟,依然低着頭,說到。
“此物真可補氣虛,還可養顔?”瑛兒一下移開鼻子邊的茶水,感興趣地問到。
“‘刺鍋子’!‘海之元陽’!”韓道濟言簡意赅地重複了一遍。
“道濟!”方備嚴擔心兩位翊坤宮主事生氣,連忙先二人一步,提前打圓場。
“那用何做法妥當?”瑛兒一心隻想着面容失色的鄭皇貴妃,沒有計較其它。
韓道濟這時倒有了神采,“将‘刺鍋子’剖開,兩面打入蛋液,上籠屜蒸熟,用精鹽調豚骨湯兩勺上澆,可補元固本。”
這番話每個字都說進瑛兒的心裏,“方監,今日翊坤宮可加此菜否?”
方備嚴看了看散落一爿的刺鍋子,“這兩日方可,之後……此物不便得,又難以保存。”
“那就先留出這兩天翊坤宮娘娘的量,若娘娘喜吃,日後若要添這一道,再議。如此,可否?”瑛兒遇到這種事,利落勁兒就上來了。
方備嚴正擔心以後天天都要這一道,瑛兒這麽一說,就放下心來,“道濟,取兩個,這時蒸上,晚膳翊坤宮添此一道。”
“不可,我此時無暇……”韓道濟剛要拒絕,心中又一想正可趁此機會試菜,“甚好,這就去準備,稍候片刻即得。”
說着就扭頭進了葷局,被快步沖來的方備嚴攔在門口,“你這身腥臭氣,莫沾染了竈台、案闆,去我屋,用角落裏的單竈。”
“那這些東西你得幫我取來,雞蛋四枚、蔥一束、精鹽、胡椒,一碗骨湯。”韓道濟此時倒像方備嚴的上司,指揮起他來。
方備嚴一愣,瑛兒、梁秀殳兩人同感駭怪。
但他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一面是萬歲,一面是鄭皇貴妃,誰也得罪不得。走進葷局把要的東西取來,趕着韓道濟進了自己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