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安心地準備山海合宴,是韓道濟取來海獲這一天最惱火的事情。
中午被皇宮守衛阻攔,午後翊坤宮有來人要刺鍋子蒸蛋,晚上又來人要看鮮漁獲——還是翊坤宮的人。
尚膳監已經忙得不可開交,能全力支援山海合宴的禦廚加他自己一起,也才六人。
場地是皇帝定下的,禦花園裏千秋亭和養性齋之間有一片四面環綠的空地,這幾天天氣甚好,各種花也開得茂盛,一場不足三十人的晚膳宴席,放在此處正好。
方備嚴雖說是尚膳監長官,但除了對吃有追求,對料理是一竅不通,所以沒參加備菜。但他一刻也沒閑着,滿皇宮跑,和禦用監、内官監、直殿監共同準備桌椅、帳幕,清掃禦花園。
五月十五酉時兩點,參加宴席的十幾人已經提着爲公主準備的賀禮,在禦花園外等候。
這些人雖然平時是口無遮攔、腦袋别腰上的谏臣,但也都是識禮之人,所以該有的禮節一樣都不會少。就算知道公主這二月滿月宴和公主并無關系,但該備下的禮,還是要備的。
酉時四點,衆人從欽安殿入園,向西走至千秋亭附近,看見圓形大桌依次對應桌上名帖,靜靜地立着。
酉正已至,太後、皇帝、皇後、鄭皇貴妃、皇長子、長公主、皇三子、七公主被大隊侍從簇擁下,從養性齋一側走入禦花園,入席坐下。
“今日隻是七公主二月生辰宴,諸位不必拘禮,就此坐下。”皇帝手掌向下擺動,示意衆臣落座。
衆人口中回到“謝萬歲設宴”後,對太後、皇後、鄭皇貴妃依次行過禮,這才入座,桌面上放着一套餐具,金靓姗不懂這些,隻知道電視劇裏放的那些,一到宴席,就是龍紋鑲金碗盤骨碟、金銀筷子什麽的。
可是眼前的就隻是一套雪白、表面光潔、内裏略有些凹凸的普通碗盤,筷子倒是有點金色,但也僅在筷子尾部繡上了幾圈金線,雖然整套餐具還挺好看,但在她眼裏,怎麽說呢,不像皇家的宴席,甚至比不上自己日常用的那些有鳳有蝙蝠花紋的,她心說,整體感覺有點太素。
皇帝入座時就已經把不必拘禮的基調定下,這些平時朝堂上的刺兒頭也就沒有那麽講究了,開始叽叽喳喳聊起天來。
金靓姗細聽,原來是吏部尚書和右侍郎這一對組團上疏的上下級,在聊眼前的餐具,一會兒又是“永樂年間”,一會兒又是什麽“暗花菊瓣碗”的,說罷也不敢随便碰,隻是隔着距離細瞧桌上這套餐桌,啧啧稱奇。
皇帝此時正得意洋洋地用手指摸着鼻子下的兩撇小胡子,對在一旁等候多時的田公公說,“此時開宴吧。”
田公公鉚足中氣,“傳——膳——”
隻見從門外走進八人,手中擡着一塊足有八九尺見方的木闆,八人身高體型都非常人,乍看之下比最後進門的韓道濟還要強壯,田公公一眼認出,此八人是在禦用監的差人,平日做一些搬運重物的體力活。
木闆上方是個銅制磨砂的大圓盤,在黃昏的餘晖下,質感十足,大盤上是一個與盤子直徑等大的拱形蓋子,蓋子和大盤沒有閉合的地方,不間斷地冒出熱氣。
金靓姗突然想通,如此大的圓形大桌之中爲何空空蕩蕩,連個餐前小菜都沒有準備。原來是爲了正好放下這巨大的盛菜盤子。
皇帝此時又說,“諸位平日爲民思量,爲國操勞,爲朕分憂,今日也借七公主二月生辰,以此‘山海合宴’犒賞諸位,”他頓了頓,跟在韓道濟身後,竟顯得有些小鳥依人的方備嚴沖皇帝堅定地點點頭,皇帝接着說,“今日之山海合宴也是朕的一片真誠,望諸位真心享用。”
在座的十幾人聽到這話,忙起身跪下,向皇帝謝恩,“朕已說過,不必拘禮,今日在朝堂之上的禮節,此山海合宴上,全都免了!”
衆人回座,悄悄整理衣物,身後不遠處的八人将木闆放在一張桌腿足有人的大腿粗細、但高度隻有兩尺上下的方形矮桌上,韓道濟手裏抄起一根三指粗細、一丈大大有餘的木棒,穿過盤中蓋子頂端的一個圓環,由這頭一人接過木棒。
兩人口中大吼一聲,用木棒吊起圓環,将盤中蓋子高高舉起,周邊兩三丈的距離頓時充滿白汽,說是白汽,細聞竟是厚重濃郁的陣陣肉香,而這肉香并非尋常聞見過的任何肉味。
坐在主位一側的金靓姗最早看見大木闆和巨型銅盤,但比較晚才聞到氣味,這股氣味有既視感,但又很快感覺,好似不像既視感裏的那股味道。
等白汽慢慢散去,仲春适宜的溫度把菜品的熱氣控制在菜品周圍,遠看像蓋着一層紗狀薄膜。
桌上衆人嘴中已經在發出小聲議論和驚歎,金靓姗往矮桌方向凝神看,銅制大圓盤上,赫然擺着交錯擺放的一頭全牛和兩隻全羊,表皮已被烤至焦黃褐色,仍在滋滋冒油,油順着表皮的紋理滑下,金靓姗分明聽見桌上有人在悄悄吞咽口水。
太後、皇後在此宴之中,純屬作陪的角色,入席之後就顯得很慵懶,此時看到矮桌上的一牛二羊,不免也吃了一驚,平時這樣規格的菜品隻能是光祿寺爲大宴預備時才有,且光祿寺所出一般都是蒸透即可,因爲并不食用。
衆人的眼睛此時一刻都不想從銅盤上移開,無論是外觀還是香氣都深深地把他們吸引住了。
韓道濟安置好木棒和蓋子,從盤子的遠端取來一碗粉末狀的物品,先撒了些許在牛羊表面,接着大聲喚出,“火!”
方備嚴手中一直有一根細長直條的松木在燃燒,這時遞給了韓道濟。
他接過松木,手中的粉末猛撒入牛羊上方的空中,粉末驟地在掉落于牛羊表皮之前爆燃,火焰混合了油脂,原本足夠誘人的牛羊表皮,此時更顯焦香。
桌邊吞咽唾沫的聲響更多了,金靓姗看到剛才有如煙火一般的展示,全然沒有中午飽餐過一頓海鮮的感覺,對這盤中的牛羊更加期待。
牛羊之上仍有火與油接觸的崩裂聲,八人各從袖中取出一根手臂長的粗棍,向下穿入銅盤四周八個圓環,一齊“啊——”的一聲吼出,平穩撐起圓盤,緩緩地将盤子從主位之外的三個方向,穩穩置于桌面。
韓道濟在盤子落于桌上的同時一拱手,“萬歲、各位娘娘、諸公,此爲在下爲諸位準備的山海合宴之山宴頭道菜——”他頓了頓,用眼神确認在場所有人對聽到“頭道菜”之後的反應,接着說,“也是山宴的唯一一道菜——‘山河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