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甯衣襟之内的紫黑色絨布錢袋,裏面足足可裝十幾兩碎銀子。
偏這一日在尚膳監偶然遇見韓道濟,甯願自己回到光祿寺時,懷中叮叮當當地揣滿碎銀子,也要在監内把錢袋交到韓道濟手裏的原因,隻有一個。
就是何汀。
“槐蜜肉脯”那日,蘇氏在桌上提到的改日若得見韓道濟,務必請他到何宅之中一坐,這件事何甯一直記在心上。
偏偏真的遇見了,卻忘了提。反而一本正經地在尚膳監管理房中聊起了什麽茶鋪女子的事,臨了想起來,卻又沒有機會說,因爲正好聊到三兩銀子一碗茶,韓道濟付不起。
說起來這也算一件好事,不提這件事無所謂,但隻要能達到韓道濟上何宅一坐的目的就行。
所以兩個體型相仿、性格也頗爲一緻的大男人,一個把錢袋掏空,懷揣一堆碎銀子,卻把三兩銀子和袋子交給另一位;而另一位,老老實實地接下錢袋子和碎銀子,心裏盤算錢一時半會兒還不上,不過總得找一天把袋子還到何宅裏去。
如此,何甯算是“邀請”過韓道濟上門一叙;韓道濟本因爲韓父的原因無意參與,但現在這樣也算赴了與何汀的“漿果之約”。
這件事之中,最開心的當屬,何甯回家說起此事,跟在父親的每句話後,一字不落地複述下來的何汀。
她當場失了往日的品行,站起來直拉着何禾轉圈。如此興奮的一個原因,是知道“漿果之約”達成,另一個原因則是比前一次更加明确了家中父母的态度。
雖然還有一個韓道濟婚否的顧慮,但也在幾口茶之後得到釋然。魏學曾這幾日正好派兵部的人找來光祿寺,一起商量未來幾月的犒賞宴,陰差陽錯正好談及韓道濟和韓父,這才得知韓家的現狀。
下屬又知何卿對韓道濟是贊賞有加,就把相應的事情都說與他知道了。
何甯呷着茶,假裝與何汀無關似地與蘇氏說,“這韓道濟原是與其獨父居住,想來如此身世,此刻未必已定親。”
蘇氏斜着眼睛看了看正在轉圈的何汀,抿着嘴笑,又對文熙瑤說,“若非家事如此,這樣優秀,怕是早有媒人在家門前大排場龍了。”
何汀也裝作沒聽見,但小何禾眼前越來越模糊的屋内景象已經在替何汀回答。
期待是件好事,甚至可以說是最好的事。因爲大家都知道,好事暫時沒來,但終究會來。
而且人好像有一種對好事的天生直覺,随着好事将近,心跳就會莫名其妙地變快,直覺也會變得敏銳,唯獨意識會興奮過頭,以至于有些模糊。
在父親向韓道濟借出錢袋的第三日一早開始,何汀就顯得有些類似想要歡呼雀躍的心神不甯,整天都處在一種亢奮的奇怪狀态。
何汀像在跟随什麽直覺一般,午飯之後一直與何禾在前廳玩耍。文熙瑤把何禾接去休息一會兒,何汀就一人在前廳晃蕩。
不到申時,家丁在門外一陣騷動,自己心裏猛地一咯噔,以爲要發生某事的直覺終于要在這一刻兌現,結果折騰半天,從門外随家丁進來的人竟然是家弟何貴。
何貴異常不喜念書,寶膳閣還沒有開始翻修的時候,他就常跑去後廚玩耍,倒弄倒弄配料,看庖廚們宰雞殺魚,甯願趴在火竈旁,也不願意進書房。
好容易在書房坐一會兒,看的又是些農學、食譜、菜品之類的書籍。如此便罷,有一點又格外奇異,何貴常不去書塾念書,書塾之中教授的内容卻又盡知,父母雙親和書塾先生也都對此事無法解釋,隻好由他随性去了。
所幸何貴是一個喜靜不喜動的人,總能一個人靜靜地待着找些事做,也鬧不起大亂子,大家也都安心。
尤其父親何甯算是老來得子,一家獨寵,管教雖然偶有嚴厲,但大事小事都不以強迫何貴爲目的來處理。
何汀作爲家姐,更是對何貴的一切都無所謂,胞弟需要照顧之時,照顧一下。平時都是兩個獨立個體,互不影響。
今日也是一樣,何貴從門外進來,向家姐問過好,何汀答過一句“回來了”,兩人對視一眼,别無他話,各忙各的去了。
而何汀的内心躁動依舊,直到傍晚,父親從光祿寺回到家裏,絮叨了幾句衙門裏的事情,大家圍坐在一起吃晚飯的時候,奇怪的亢奮狀态才略有緩解。
一家六口圍坐一起,在後院正盡情享用晚飯。
此時一名家丁從前廳跑進來,何汀的心跳忽然随着家丁一拖一拖的步子,開始猛烈跳動起來。
家丁的呼吸遠不如此時何汀的急促,隻不過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匆忙跑來的家丁身上。
“老、老爺,兩、兩位夫人,大小姐,二小姐,門、門外,有一位——名叫韓道濟的公子,求、求見。”
何甯也覺得驚訝,但遠沒有桌子一側的何汀來的反應強烈。她猛地站起,椅子拖在地上發出摩擦的響聲,碗筷也都歪斜。
蘇氏正欲說話,被何甯一手按停,“既是韓禦廚來,快去請。”
家丁待在原地組織語言,想了一會兒一時又說不出話,“隻是……”
“快去請呀!”蘇氏見家丁猶猶豫豫地不動彈,有些着急。
“隻是,此位韓道濟公子說今日飲了些酒,不便冒然進宅,隻要小的把此錢袋和錢交于老爺。”家丁受了蘇氏的驚吓,說着,一手舉起一個紫黑色的絨布錢袋,底部向地面墜着,似有一些銀兩在内。
“這是何意?”何甯不解,“他人尚在?你領我前去一探究竟。”
“小的不知……此時還在否,韓公子是乘車前來的。”家丁見沒人接下手裏的錢袋,哆哆嗦嗦地放在飯桌旁的台子上。
“糊塗!”何甯一甩手,自己走了出去,何汀盯着台子上的錢袋出了會兒神,也跟在父親離開後,跑了出去。
何汀比何甯先到大門,在門檻處差點被絆倒,兩個家丁見狀要扶,被一手打開。
她站在門口,一駕馬車正從門前行過,車簾大開,裏面的人正是韓道濟——和身邊的一位綢緞抹胸、粉紫輕紗外衫的女子,從自己眼前劃過。
兩人在車裏有說有笑,完全沒有注意到何宅門口的何汀。
何甯從後面快步走來,也模糊看到一二,見女兒面如土色,更是明白了一切。
他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向自己一側摟了摟,何汀一時控制不住,靠在父親的胸一側輕聲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