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金靓姗把材料、人工、财力前半段弄清楚,皇後多時仍未回。議事過程中間,金靓姗還用了一頓坤甯宮的午飯,群臣也沒走,金靓姗提早讓梁秀殳給他們安排了光祿寺的定食例餐——說白了也就是明朝臨時準備給仍停留在宮中之人的盒飯。
反觀自己面前的一桌精緻,群臣吃得擠眉弄眼的表情已經訴說出不少故事。
飯罷茶後,金靓姗回到自己的客椅上,其他人早已經草草結束一頓“光祿寺茶湯”,站在殿内等候鄭皇貴妃。
衆人見鄭皇貴妃落座,齊刷刷畢恭畢敬地站回原處。還未站定,鄭皇貴妃就發話了,“适才說到前幾朝制作房梁和柱子時,原先的楠木未能取得,是怎麽一回事?”
工部在場的三人,尚書仍是當年一言都不肯多說的悶葫蘆,另兩位——一位右侍郎、一位營繕清吏司郎中,則是近幾年晉升上來的新人,正值樂于在宮中表現的時候。
尚書歎了口氣,言到,“好木材,難得。”
這五個字若要是其他大臣說的,金靓姗當場就發火了,還好平日就知工部悶葫蘆隻做事、不言語的脾氣,此一刻也不計較。
她又看向另外像是搶着要說下一句的兩人。
右侍郎接着尚書的話往下說,“好木材難得,娘娘有所不知,成祖興建這皇城時,取盡天下良木,隻爲顯我朝帝王之尊……”
見右侍郎還在猶豫措辭,宮殿修繕的主要執行人——營繕清吏司郎中又把話把兒接了過來,“經年把千百年的粗壯楠木、杉木皆用去不少,後幾朝因火事,又連年翻修……”
“此幾年,四川、湖廣各地竟沒有像樣的木材了。”右侍郎快速地怒視了郎中一眼,郎中明明官職差着幾級,卻絲毫沒有怯意,隻是短暫回看了看他。
“……實在沒有像樣的木材了。”營繕清吏司郎中也補了一句。
金靓姗在自己面前用來記錄的紙上查找,又拿起一本工部的奏本反複查看,“皇極殿的四方主立柱竟是四棵整杉樹所切?”
“實爲嘉靖年記載,以臣所見,确實如此。”工部尚書這一句話,多說了幾個字。
“上回三殿重建,緣由爲嘉靖三十六年大火,‘三殿兩樓十五門俱災’,直到先皇隆慶三年,重建才方完工。”右侍郎說到。
“下臣查驗過,如今皇極殿東、西、北三根立柱,确爲整根杉木。胸徑五尺六寸又三分,高七丈三尺。原木粗壯且直,定是在地樹農代代培育之物,隻是西邊的一根——”營繕清吏司郎中前面的大半段說得極其流利,到最後一句忽然停了下來,看了看自己的頂頭上司,工部尚書。
尚書幹咳了兩聲,明顯想要回避這個問題。
“繼續說。”金靓姗發覺郎中的話與尚書奏本上寫的有不一緻,所以把剛才郎中的話都記在面前的紙上。
郎中見尚書不打算直面問題,看向右侍郎,右侍郎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隻好自己說,“西邊立柱三丈一尺又四分處,瀝粉金漆顯有剝落,仔細查驗可知其中木料有環狀切痕;又在立柱五丈三尺又三分處,現同樣切痕,瀝粉金漆亦有剝落。”
工部的人就像是現代的理科生、工科生,他們會想盡辦法、不厭其煩地用可以輕易聽懂的方式重複,去解釋清楚一個眼前的現象,卻對你最想知道的本質,隻字不提。
金靓姗就差沒有用力揉揉臉,克制自己想罵人的沖動,“所以這是何意?”
郎中臉上露出與理工生那種“我都告訴你現象,你卻推理不出結論”的表情望向鄭皇貴妃。
這下金靓姗是真的有點惱了,“說!”
右侍郎嘴角一撇,連忙接上,“此根立柱在前次大修之中,定是由多種木料拼接而成。”
這個結論一出,金靓姗馬上明白過來,工部三人的言下之意,是可以用來替換主立柱的木料早在前朝,就已經消耗殆盡。
“可如今已過卅年有餘,難道四川、湖廣等地仍沒有可以上供的木材?”金靓姗追問。
“前朝所用木材,六七十年齡之木砍裁居多,想必二三十年齡的,還餘一些,隻是……”右侍郎剛才話說得好好的,這一刻也染上了欲言又止的毛病。
“你們三人,但凡再有一人,一句話不說完就停下,當殿領二十廷杖!梁秀殳,替我記着。”金靓姗對這些老油子的處世哲學感到非常反感。
她認爲,無論階層、地位還是不同三觀,任何人的溝通都在于相互交流,而非揣摩。
“是,娘娘。”梁秀殳兩手放在腹前,挺直腰闆看着三人。
“廷杖”兩個字也明顯刺激到了年事最高的工部尚書,他彎下腰請罪,邊說,“經戶部言,近三年雲貴川三處,連發豪雨,水土受損甚重,木材泡水便不宜使用,因此,”尚書慣性又準備停下,看了一眼梁秀殳,“因此實難從各地運送合适木料進京。”
工部尚書想從來沒有完整說出一句這麽長的話似的,開始止不住咳嗽。
“不隻如此,橫梁、雕欄、殿中十餘根胸徑不足三尺的立柱木材都多被侵蝕,若都用往年木材修繕,恐怕一時之間很難湊齊。”右侍郎扶了一手尚書,繼續說到。
“黔國公一路上京,輕裝出行也需數月,更何況動辄重達萬斤的木材。兩月之内找齊人手,備齊材料,一月修整,如此尚需三月。若要尋得相仿木料,隻怕黔國公已至,大殿仍未修完。”郎中補充。
聽到郎中這番關于“找齊人手、尚需三月”的話,禮部和戶部也開始了滿嘴怨言。
戶部抱怨的是人手緊缺,尤其京師之内的官軍數量因爲支援平亂,爲了黔國公順利抵京,還需增加護城人員,人手顯然不足。
禮部則說怎可讓黔國公才到,大殿也才方修繕完畢,有失迎接之禮。
一時之間,坤甯宮中亂成一片,他說他的難處,我說我的苦惱,還有本不參與此事,爲其他事而來的人一直在找皇後娘娘。
金靓姗忍無可忍,怒拍身前的文案,“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