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兒把皇後信口胡說,掩蓋皇帝對皇長子的怒言一事告訴鄭皇貴妃,也把皇後之後當場威脅在場幾人的事也說了出來。
金靓姗本來見瑛兒藏着掖着,以爲說的是什麽對自己不利的事,結果聽完才知,喜從天降。
平日在立儲這件事上,金靓姗把皇三子成爲儲君的主要障礙歸結爲三點,按主次分是這樣:一、皇帝在多方壓力之下的猶豫;二、朝臣之中觀看風向之人過多;三、慈甯宮、坤甯宮對皇長子的絕對支持。
皇帝雖喜皇三子卻遲遲不立儲,不立皇長子卻也不說出真正緣由。金靓姗總以爲是他心有恻隐,不敢違背祖宗定下的規矩。
如今人之将逝,其言也真。皇帝在自己性命攸關、氣都喘不上來的時候,仍在發話要人滾,顯然是格外不待見眼前的皇長子。
以此看來,皇帝在自己的皇三子和太後、皇後的皇長子之間,根本就不存在選擇的猶豫,隻有顧慮,對朝臣的顧慮,對後宮的顧慮。
而如今經過金靓姗自己多年的經營,朝臣之中過半數大員、要員是明顯偏向皇三子的,隻有内閣幾個老古闆帶着一幫蝦兵蟹将,死守着什麽祖上的規矩不放。
金靓姗有些氣不過地想,縱觀明朝開篇,太祖之後的三位皇帝,哪個不是在沒有得到儲君之位前,就開始不惜一切代價想把皇位弄到手的,怎麽才太平了幾代,突然就不按能力、氣魄,而按年齡選儲君了?
她雖然不清楚自己還不是鄭皇貴妃的時候,“那一位”鄭皇貴妃爲什麽迫切地想讓自己不滿五歲的皇三子參與到“争國本”這件事上來。
但當七公主從坤甯宮接回來,金靓姗自己身體也恢複大半,某日頭一回完完整整地認識皇長子之後,她竟然也情不自禁地認爲此人若成爲一國之君,子民必将大難臨頭。
皇長子追随太後、皇後的意志修佛,秉心修行。在常人看來,确實是十分溫和、敦厚、待人接物多體面的皇子。
但他真實的那一面,永遠不會在常人面前展露,而是在面向自己心存忌憚、甚至對他的本性有所懷疑之人時,才會真的顯露。
金靓姗深刻地記得一件事,在山海合宴上,自己爲了反擊太後的刻薄,有意讓瑛兒把一塊帶皮牦牛肉放在皇長子碗裏,那時還借盤中之肉,暗諷了皇長子的軟弱。
本以爲這位敦厚皇子年紀尚小,就這麽忍氣吞聲,把這件事忘記了。
後來小魚尾病了送去坤甯宮,金靓姗自己也是因爲身體透支,休養了一陣才把康複的小魚尾接回來。
有一日,皇長子獨自一人,不請自來翊坤宮,說閑來無事,想坤甯宮的七妹妹了,結果去了一問才知道七妹妹回到鄭皇貴妃娘娘身邊了,就順路來看看。
看看就看看呗,誰知奶婆抱來七公主,皇長子逗了兩下,幽幽說出一句,“此時竟不哭了。”
金靓姗起初并沒在意,皇長子又逗了一會兒,從自己腰間的錦囊裏,掏出一樣頭裏尖銳的錐形物品,靜靜地放在小魚尾眉間。
奶婆緊張,轉身把七公主護住,金靓姗沖上去一把拉住皇長子,想奪下他手中的東西,誰知他竟一把放進嘴裏,嚼了個稀碎,咽了下去。
金靓姗正手一耳光抽在他臉上,皇長子卻開心地笑了笑,“怎?七妹妹也是人,我也是人,木簽紮她,你恐;你言語紮我,我就不恐了?”
還不等金靓姗反應,皇長子就大步揚長而去了。
自那一刻起,金靓姗就默認了皇長子的反社會人格,之後再也不許任何人把獨自一人的皇長子放進翊坤宮,更不會輕易讓他接近皇三子和小魚尾。
她是想去坤甯宮、慈甯宮對質,但人證、物證都沒有,有的隻是他人嘴裏恃寵若嬌的皇貴妃敵視敦厚皇長子的口舌而已。
所以,若此一人成爲一國之君,因爲個人意氣用事,生靈塗炭也未必不會發生。
話又說回來,在事先知道自己說出去的話沒有人相信時,就别說了。
尤其後來自己和皇帝徹底分居,除了議事、用膳,幾乎沒有什麽時間待在一起,知不道皇帝對立儲之事的内心所想。
以至于産生了皇帝也有離皇長子爲儲君之意的錯覺,現在瑛兒一番話徹底讓金靓姗明白過來皇帝内心所想。
三個障礙如今僅剩下仍在觀風向的少量大臣們和慈甯宮、坤甯宮的兩尊大佛。
兩尊大佛在過去幾年對自己構成的困擾,因爲皇帝夾在中間的緣故,可以忽略不計。現如今的當務之急,正如自己接下三殿翻修之事的判斷一樣,群臣和内閣才是突破重點。
金靓姗自然知道沒有那麽容易,但現在前方明朗許多,埋頭去做就是了。
瑛兒在一旁一直不敢說話,鄭皇貴妃自顧自地點頭,突然開口,吓了她一跳,“餓了,叫皇三子和七公主一起,傳膳來吧。”
瑛兒答是,打開偏殿的門,外面一陣吵鬧。
剛才金靓姗在回憶和沉思,瑛兒則提心吊膽,都忽略了殿外的吵鬧聲,此時安靜下來,才聽清楚吵鬧聲是從大門外傳進來的。
“何人在殿外喧嘩?”金靓姗問探出頭去,愣在門邊的瑛兒。
瑛兒也才開門,如何知道,但很快跑向正殿,金靓姗也好奇,跟着走到門邊。
見瑛兒片刻未回,就叫來兩個太監在前面引着自己走到大門附近。
禦馬監派來看守大門的侍衛明顯增加了人數,緊緊把着大門,神情緊張,見到鄭皇貴妃走來,也紋絲不動。
金靓姗站在兩個太監身後,問到,“發生何事?爲何此刻就緊閉大門,還在門内看守甚嚴?”
門邊的兩個侍衛手略松了松,侍衛之中一個像領頭的人走來,手柄大刀,向鄭皇貴妃行禮。“娘娘,垣内來報,有人在建極殿縱火。”
金靓姗身前的兩個太監,擡頭向空中看了看,腳步向後退了幾步。金靓姗也望向遠處三大殿的位置,正冒起滾滾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