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皇帝而言,他曾以爲這一生自己最恨的應該是,把自己禁锢住的皇權。
但在瀕死前的這一刻,他找到了自己最恨的東西——就是把皇權都死死禁锢住的禮法。
十歲登基之前,皇帝還是個皇子時,學到的東西是文韬武略,如何治國,如何成爲明君。
十歲登基之後,皇帝是皇帝了,學的東西卻成了如何尊崇禮法,如何“善用”能臣,如何“依賴”尊長。
李太後、張首輔和馮公公的組合對大明前途而言,确實立竿見影,朝中朝外乃至四海之外皆言“萬曆中興”。
萬曆是皇帝的年号,可中興的那十年跟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
“萬歲,此處捺印。”“萬歲,頒旨吧。”“皇帝,張相拟好的诏書就不必多看了。”“皇帝,這些老臣嘉靖朝就開始輔國,先都交由他們吧。”
處處是控制和壓迫,反過來倒顯得自己信任他們了。而且不信不行,所有的政令頒布下去,一切都變得有條不紊
那便都交由他們去吧,他還年輕的時候就在想,按年歲,總有能熬過這幫老頭子的一天。
如今自己這樣,像是也要溘然長逝了,竟然有些想念這些已故的老頭子。
皇帝不是那種不能明辨是非的人,分得清好與壞,合理與荒唐。但長期處于一種被控制的狀态下,某一日又突然解除,他就像那彈簧一樣,不受控制地反彈回去。
他不是不願意聽朝臣的建議,也不是不樂于接納他們的意見,隻是慣性地拒絕。
慣性地在朝堂回絕部分大臣的提案之後,如果細想之下,又要改口接受,則會在另一撥人之中落一個“皇命颠倒再三”的說辭。
都說九五之尊,一言九鼎,但皇帝作爲這一任一國之君,感受到的隻有制衡、遷就和妥協。所以二十歲之後的每天,都感覺很累,不是體能上的疲倦,而是心力交瘁。
明明此時已經沒有人能牽制他,但皇帝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像一具提線玩偶,被無數看不見的細線牽着,做無意識的動作,下不知所謂的令,還要對提線之人按年進行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獎懲。
然而這些都不是全部,真正将皇帝擊垮的,是暗藏在身後的、來自世人的诟病。
朝中,皇帝對百官些微順從,就要被說無能;對百官強硬起來,則會被說視群臣爲家奴。
他慢慢地在制衡之中,摸索出門道,進行無爲而治,可又有聲音說自己懶于政事。
下了朝,爲了心境平和而修道,怎知忽然之間,消息傳遍疆土之内,與正在大行其道的佛教相沖。衆人又皆言四處設醮是爲了大興土木,把太倉銀庫當做私産。
皇帝到底也是一個人肉之軀,需要躲藏。其實在“争國本”之前,他就已經選好了藏身之處,藏身之處并非别處,正是未經許可不可進出的後宮。
在後宮之中,有的是能解除自己被萬事折磨到委頓的方法——吃喝玩樂,無論哪一件,都是隻要付出,立刻就能換來回報的事情。
不再受到任何束縛,放開心情。
張首輔離世,太後逐漸不問政事,一心修佛。以前兩人強加給皇帝的節儉質樸,此刻當然不用再多加顧慮,國力充實,銀庫滿當,這時不享樂,更待何時。
在後宮任意吃喝,不僅爲飽腹,換着材料、變着法兒地吃喝,能讓他感到加倍愉快,帶着微醺感入睡,更讓他覺得踏實;玩樂自不必談,又有誰會對嬉戲取樂之事愁眉苦臉呢。
那就不問國事了嗎,當然問啊,讓朝臣來後宮。
後宮沒有外朝那般的寬闊場地,所以别說百官,來二十人就能把一個後妃的寝宮塞得滿滿當當了。寝宮本是女兒之地,來議事的群臣站在脂粉之中,能如何是好?
所以漸漸的,隻是有要事相禀的時候,相關之人來幾個,便足矣;若有重大國事,加上内閣的幾人,也就夠了。
那段日子,是皇帝覺得最輕松惬意的時光,直到其他人再次找到能讓自己頭疼不止的新煩惱。
在後宮久住不出,和妃嫔同寝,難免要添下幾位皇子、皇女。妃嫔誕下皇女則已,長成既不參政,還有可能進入尋常人家,過上富貴且平淡的日子。
皇子則不一樣,誕下的那一刻開始,就會成爲儲君的備選,更可能是把握一國将來的掌舵人,也是群臣争相追捧的标的。
皇帝不上朝,不理雜政,處理各種政事的責任就會落于群臣,衆人沒有拿主意的人,就會像群龍無首。
說群龍無首,并不确切,龍性尊貴,會自立山頭互不幹擾。
群臣更像是群狼無首,狼性兇烈,一旦沒有頭領,便會相互撕咬,争個你死我活。
朝臣就是狼,區分派别的狼。他們中的一部分,大多不憑責任,僅以一己之利,拉幫結派,衡量一件事的價值;而另一方沉穩迂腐,萬事以舊例爲證,死守規矩不肯變通。
而反映在皇子身上,就是皇三子和皇長子的區别。
皇三子彼時未長成,看不出端倪,但他的生母——鄭皇貴妃卻是萬中挑一、腦中有大局,又能兼顧全心全意對皇帝的人。這樣的人養育出來的孩子,能不濟到哪兒去。
而皇長子,且不論生母王恭妃一事,單論他個人,就并非儲君的材料。
膽怯、懦弱乃人之常情,可若要一日爲君,年紀尚小就已有出行事不磊落、徒有定性卻無魄力的樣子,将來到朝堂之上,連基本的制衡都難以做到。
因爲猜想王恭妃的不忠,所以皇帝有意疏遠景陽宮。而皇長子在這件事上,不經意間顯露出的乖僻更是讓皇帝失望透頂。
皇長子不能爲儲君,這是皇帝一直以來的想法;無奈自己在後宮之中發現的隐秘私事,又怎麽能當着群臣的面一一說明,豈不辱了一國之君的面子。
自己和分崩離析的百官陷入這樣的拉扯,各自之間,還能有什麽心情處理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