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五蓮得知被選召的秀女隻要進了中選,家裏親眷的從八品待遇就即時生效了。
她并不知道父親吳秉通拿着祖傳龍涎香,背地在宮裏運作的事情,以爲的家中父母隻是爲了無用的老哥,而自己也正好沒有得到心上人的首肯,所以來參選,順便“玩玩”。
家裏想得的得了,自己也玩了,她這種大大咧咧的小姐實在難以适應宮裏的規規矩矩。
初選的那種像選馬一般的做法,被陌生人捧住臉、觀五官、看牙口,吳五蓮以爲這樣就是極限了。
誰知進入終選的某日,在安排衆人沐浴之後,竟不讓穿衣,要各位秀女徑直走入架好的圍帳。
圍帳的頂棚是由厚綢緞封住的,衆秀女走入圍帳等候穩婆的“查驗”。
穩婆要吳五蓮在一頭高一頭低的寬椅上躺好,“赤條條的,如何能躺?”她見寬椅上塗着清漆,頭頂的白日頭透過厚綢緞,還有些微弱陽光,打在清漆上冒着冷冷的寒光。
沐浴結束後,渾身正散發着暖暖的熱氣。吳五蓮想,這樣的身子如何能直愣愣地躺在這清漆椅子上,便向穩婆發出了質疑。
“人人都如此,如何躺不得?”穩婆一次選秀,見過的秀女就不下百千人,吳五蓮這樣上來就質疑做法的人物倒是很難得見。
“非得躺下查驗不可?”吳五蓮也不是那種明知規則而去挑戰規則的人,她雖然大大咧咧慣了,對這種私密之事反而格外在意,直覺得尴尬。
穩婆自覺按規矩辦事,并無太多不妥,“偏得躺下!還是快些吧,百餘人若都如你這樣,老身這樣的穩婆還如何能完成今日之事?”
選秀女事關皇宮,由内監主外管理流程和秩序,穩婆主内管理秀女的一切事宜,權力當然是有一些的,甚至有一些還因爲接生過皇子、公主,背靠了各宮中的娘娘,說話有時确實不客氣。
吳五蓮吃硬不吃軟也不是這一日了,眉毛立起,“本姑娘還就不躺了!不就是驗些處子之身、體型勻稱的私事嘛?站着如何驗不得?”
聲音格外大,帳歪等候的其他秀女不知具體情況,開始緊張地議論紛紛。
穩婆真真沒見過如此執拗認死理的姑娘,沒好氣地瞟了吳五蓮一眼,隻得蹲下爲她查驗。
吳五蓮自然不忿穩婆的眼神,所以穩婆的手才貼入吳五蓮的雙腿内側,就被她一把推倒在地,“本姑娘能有何事值得如此驗的?!”
倒在地的穩婆一時不知所措,還來不及反應,吳五蓮就拂開簾子,大步走去更衣了。
“從五品刑部員外郎之女,吳五蓮,前胸花房高低不一,否。”金靓姗看到瑛兒遞過來的記錄,是穩婆寫下的各位備選人身體情況和入選結果,陷入不解。
“初選我怎麽記得,衆人對吳五蓮的評價甚高?”金靓姗合上記錄,看着瑛兒。
“确實如娘娘所言,無論内監、穩婆,都對吳五蓮的樣貌無不驚歎,甚至說她似鹹福宮中的李敬妃。而談及她的爲人,都說有……”瑛兒想起内監所言“與鄭皇貴妃娘娘頗有相似”,這時想到吳五蓮已被淘汰,便不再适合說出這話。
“都說有似我之韻,是否?”每日上翊坤宮溜須拍馬的又何止十數人,總有人會拿各種事情套近乎,金靓姗難免從他們口中知道一些。
“正是。”瑛兒想到自己的考慮又晚于鄭皇貴妃一步,也不敢再多說什麽。
金靓姗根本不管什麽五蓮、七蓮的,她想的隻是“玉灰”和小魚尾正在擦塗的藥物,所以把瑛兒叫來靠近身邊,耳語了幾句。
瑛兒将鄭皇貴妃的口谕一字不落地傳達給内監,口谕雖未指明要重新加入終選名單之中的那人,是誰因何事被刷了下來。
但那句“想必刑部與内宮也無甚交聯,定不會因什麽誰家女兒落選之事,進宮來商議吧”,已經表達得足夠明确——穩婆給了否的秀女之中,需要從名單裏單獨拿出來的是誰了。
之後的事對吳五蓮來說就是稀奇的了,早晨才被單獨告知限三日之内搬離儲秀宮,或留于宮中女官各局,或直接報備回原籍。
過了晌午,之前給自己做查驗的穩婆就跟在負責選秀女一事的内監身後,來主動道歉,說原是自己弄錯了,請姑娘原諒。
再後來,就是内監當着衆人的面,宣讀了終選名單,吳五蓮赫然在列。
那一刻,她才有些腦筋通透——莫不是有人暗中相助,要助自己那“一粒沙”老父親,讓自己補上九嫔之缺?
“……何汀……”内監念出一個吳五蓮在初選和中選中,已經聽過兩次的名字。她完全忘記和韓道濟上何宅那日,聽到何宅管家說出的名字,正是何汀。
吳五蓮聽到這個和自己一樣通過了初選和中選的名字時,竟然還在思索自己爲什麽一直對“何汀”二字的記憶如此深刻。
内監爲了彰顯公平,由不同兩人宣讀過五十人終選名單後,把名單貼于儲秀宮的内牆上,一行人就走了出去。
何汀扭頭打算走進偏殿中,聽到内牆附近有人呼喊她的名字。因爲人群之中,說話聲衆多,最初以爲是幻聽,站定聽了一會兒,才确定有人正在叫她。
吳五蓮因爲經曆了早上内監的單獨通知,哪怕聽到了兩回自己的名字,此時也不敢相信自己怎麽又進入了名單裏。于是第一個沖到張貼的榜上搜索自己的名字,确認過“吳五蓮”一字不差地寫于榜中,才放下心中狐疑,準備退出人群。
又想起剛才離自己名字不遠的何汀,實在覺得過于熟悉,故而不知爲什麽就開始喊起“何汀”兩個字來。
而站定的何汀回頭向聲源尋去,一眼認出叫自己名字的正是那一日從自己家門口與韓道濟有說有笑、同乘一輛馬車的吳五蓮。
選秀女已經持續多日,按理說,何汀也應該聽過吳五蓮的名字多次。但她非喜好來往之人,往往甄選完畢,得知結果後,就回到一處待着,并不參與太多人際交往。
“原是你,你就是何汀?”吳五蓮見偏殿附近有一人站定回頭,徑直迎着走了過去。
何汀以爲吳五蓮也認出了自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吳姑娘,别來無恙……”
此話一說出口,輪到對方發愣了,指着自己的臉,“你,竟認識我?”
“……莫不是我誤認了,姑娘可是刑部吳員外郎家的小姐,吳五蓮?”何汀雖然确定自己沒有認錯人,但對對方的态度不是很明确,還帶着一絲詫異。
她一直認定吳五蓮是韓道濟的發妻,如今既然在這一處與她相見,就說明顯然是自己和家人對韓道濟産生了誤會。
“我曾在家門口見過姑娘。”何汀補上了一句。
“在家門口?何府?何宅?何宅!”吳五蓮向前走着,腦子裏快速劃過自己曾去過的地方。這也才想起自己一瞬之間,爲什麽對何汀這個名字如此熟悉。
俗話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如今二人相見,也眼紅,卻不是因爲恨意。
是那種有過相遇、如今相識、似喜非喜、像悲不悲的感情,兩人相對,眼眶莫名都紅了。
何汀是想到自己是因爲對韓道濟的誤會,心一冷又一橫才決定入宮的;吳五蓮則在何汀的提醒下,回憶起那日和韓道濟在車内打鬧得開心,如今一時不知道爲何到了這宮中。
兩位妙齡少女,清淚四行,相互望着望着破涕爲笑。
“你怎麽也來了?”兩人不約而同地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