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家姐真是如此說的?”皇長子面對伊士堯,帶着一臉與年齡不相稱的和善表情,說到。
按伊士堯自己身爲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對另一個才年滿二十歲的年輕人的理解,眼前皇長子給他留下的印象已經不是老練成熟可以形容的了,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感。
滄桑之中透着些許機敏,如果往褒義了說,是機敏,若要将機敏的部分描述得更加貼切,則是狡猾,讓人猜不透。
伊士堯從何汀處得知了她和皇長子那次正式相遇的情形,這也才知道何汀進宮五年後,才有了和皇長子的一段緣——姑且隻能說緣,因爲這時的何汀已經返回何家,而皇長子也從坤甯宮輾轉到慈甯宮,而如今也已經入主延禧宮了。
按小胖的說法,入主延禧宮就象征着距離儲君之位的更進一步。
但他又說,按大明的常理和慣例,儲君之位和入主延禧宮的先後順序是立儲在先,入主在後,可不知爲何這一次與以往不同。
伊士堯更是不懂這些事,他眼下隻對一件事提得起興趣,如何能在與滄桑又“狡猾”的皇長子的對談中,全身而退。
和何汀對話的昨晚,皇長子還隻是一個話題裏的人物,今天各宮午膳的時間,才過不一會兒,尚膳監裏正是可以得閑休息片刻的時候,延禧宮就派人來傳了。
傳也不是傳話,傳的是一道點心——馬蹄栗蓉糕,還是來葷局傳的。
伊士堯正和小胖兩人在聊閑天,說些後兩日就要開始選秀女的事。
門口的太監對何貴特别有禮貌,恭恭敬敬地作揖,“何禦廚,延禧宮皇太子問您加一道馬蹄栗蓉糕,說有勞了。”
伊士堯莫名其妙,在葷局門口就算再畢恭畢敬,也敬不出一道面點心來啊,正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小胖在一旁看出了異樣。
“老爺,老爺,這是皇長子傳您去延禧宮呢。”小胖丢下手裏頭的花生米,把茶杯歸置了一下,起身迎那個太監,在門邊和他寒暄,時不時看一眼一臉困惑的伊士堯。
伊士堯此時說是困惑,不如說又找回了第一次上朝時的感覺。過去兩個多月的時間,何汀幾乎把會的、知道的都教給了伊士堯,可宮中的一些事、包括與皇長子有關的事,幾乎隻字未提。
除了從韓宅夜宴返回何家的車裏,她提了幾句,此外就隻有昨晚伊士堯主動問來的那些事了。
他還在猶豫是不是要帶上小胖一起去,但又想到之前多次差點在小胖暴露身份的經曆,隻好默默作罷。
不過這一次,畢竟經曆了多次伊士堯也有了相當豐富的接話經驗。而且爲了在面見皇長子時不露怯,他決定在話題的選擇上,先開口爲強。
小胖目送二人離開尚膳監,自己繼續剝起花生,喝起茶。從戶部造冊之中,解放出來後,他又恢複了作爲一名典簿日常的清閑。
伊士堯畢竟尊于延禧宮派來的太監,所以一直被他不緊不慢地跟着,但他又怎麽知道延禧宮在哪,所以隻能控制步速,盡量不離太監太遠。
這樣一旦,自己走向的方位出現偏差,就略頓一頓,等太監因爲慣性,順便向前帶一步。
這麽走走停停,快到内城門邊的時候,太監遞給伊士堯一塊腰牌,腰牌穿着紅色兩面都陽刻有“通行”二字,另有團形火紋用陰刻刻在文字的下方。
伊士堯把腰牌舉在手中,守衛瞥了一眼,就放行了,走過一排低矮房子,他第一次在皇極門前看到了這個時代的九龍壁,還來不及多看兩眼,從身後行至身前的太監,就用步伐的停止,催促伊士堯繼續向前走。
走過皇極門向北走,沿着一條大路走到一片裙房,聽得見裏頭很熱鬧,似乎是有人正在高聲議政,也不敢多停留一會兒,直向前走。
前方沒有其它岔路,伊士堯平日在案闆、竈台前都是低着頭,這會兒特别想擡頭看看四百多年前的藍天,沒有那一片迷迷蒙蒙的灰塵,空氣裏彌漫着屬于春季的馨香。
走着走着,太監在身後提醒,“何禦廚?”
就這麽一回頭,太監“嘶”的一聲,伊士堯側面撞上迎面走來的一人。
“啊!”迎面的那人正被撞到臉,向後退了幾步。
伊士堯一面揉着臉,一面擡頭辨認迎面的是何人。迎面走來的這人理了理衣服,倒先開口,“這可是何禦廚?”
面前的人似曾相識,伊士堯想了許久才想起這人是在韓宅夜宴上認識的吏部侍郎高廉生,慌忙道歉,拱手彎腰作揖,“高侍郎,失禮失禮,一時行走未得留意。”
“無妨,無妨,隻是今日,何禦廚如何得閑入宮行走?”高廉生一時也無他事,寒暄兩句,又注意到一旁的太監,“這位公公未曾見過。”
“小的乃是延禧宮新任首領太監,見過高侍郎。”太監站在前方,回身鞠躬作揖。
“哎呀,皇長子身前的公公!有幸認識,有禮,有禮,許久未見皇長子,他身體可還康健?精神尚佳否?”高廉生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語氣一下升了上來。
“高侍郎之名,主子常有念到,說再不久,您要升尚書之位了。”太監顯得更加恭敬,場面一下變得與伊士堯并無太多關系。
“承蒙萬歲鴻恩,又得萬歲賞識,高某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萬歲自是**遠矚,高侍郎理事有功,此亦必是您應得的。”太監說罷,着重看了看何貴。
高廉生會意,“何禦廚,公公,高某仍有事處理,有幸擇日再叙。”說罷,還不等何貴反應,就帶着身後兩名随從,走進方才路過的那片裙房裏。
但經過剛才這番對話,聽上去真的印證了之前與何汀、韓道濟在桂禾汀樓說的那樣,高廉生對皇長子的認可度也是頗高——從他對延禧宮這新首領太監的态度就能看出來。
這下,更往深裏加重了伊士堯對延禧宮和皇長子的好奇,這份好奇甚至抵消了他害怕一時被戳穿的恐懼。
沿着裙房外的朱紅色牆又走了一小段,再向西拐了個彎,走進了一扇雙扉開着的大門。
首領太監才準備帶着伊士堯進殿裏禀報,從延禧宮的匾額下就走出一人。
“你不知道,我在宮裏可找了你半天,才想起來派你去找我們大禦廚何貴了,看我這糊塗的。”那人朝首領太監說到。
“主子您說笑,我如何值得您找這半天,方才那盤棋可下完了?”首領太監也滿臉帶笑,嘴裏叫着主子,表現上卻沒有絲毫距離感。
皇長子撇了撇嘴,“下不過福安那厮,平日宮裏不忙碌,想必他是都把那光陰虛度在這黑白子之間了。”
身後又走出一名太監,嘴上說着,“主子又拿小奴說笑,不過湊巧勝了幾子罷了。”說着正看見何貴,“何禦廚,别來無恙……”
這時皇長子才行至面前,身着藏青色龍鱗短衫、土黃色裙褲,頭戴一頂編有金絲的頭冠,腰間佩玉,玉牌墜在一條明黃色的絲帶下方。
皇長子半眯着眼,看向何貴,表情似笑非笑。方才名叫福安的太監和來傳何貴的首領太監知道此時皇長子與何禦廚有事要議,識趣地沒有言語,自顧自走開了。
伊士堯不知怎麽的,身上劃過一絲寒意,打了個冷戰。
“哎,還是進裏頭吧。”皇長子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連同何貴一同告知了,先一步走進延禧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