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禾汀樓的庫房,與尚膳監各局中的庫房幾乎無異。
隻因何汀生在光祿寺卿之家,又在宮中十年,确實自帶經營好一家飯館的潛質。
就拿這庫房來說,雖然比不得光祿寺那般珍奇之物,琳琅滿目碼滿一倉,也比不得尚膳監那般去粗取精,分門别類地分布在各局,但在何汀的安排下,桂禾汀樓庫房有一種錯落有緻、井井有條的秩序感。
伊士堯不止一次對這連菜蔬顔色都按類放置的庫房感到内心舒适,蔬菜、肉類放在略有些陳舊的原木架子上,有一種帶着曆史味道的治愈美感。
庫房中的食材是每日會上新替換的,除去從南市按日送來的,其它都是何汀去親選店鋪中認真挑選的。
宮中那些本也不常用的珍禽異獸自是沒有,但宮裏基本有的菜蔬肉類,桂禾汀樓也都齊全。
伊士堯看到齊刷刷的十二排架子,心中踏實許多,站在架子前,對着照會所附的食譜準備開始尋找對應的材料。
食譜還沒拿出來,一側肩膀突然被隻手一拍,伊士堯隻記得進來庫房時,根本無人跟着,這時被手拍在肩膀上,吓得脖子一縮。
“這是如何?回回都在庫房前停留。”何汀隔着伊士堯的背後,本看不到他手中拿着的紙,反倒是這麽一拍,紙被抖動的手一振,又一松,掉了下來。
伊士堯來不及轉身去撿,何汀先一步蹲下把食譜撿起。
雙眼一直與他保持對視,像是刻意用行動在說,她一眼未看,就交回到伊士堯手裏。
“這是後幾日要用的食譜。”伊士堯甩了甩手上的紙,尴尬地笑笑,對何汀說,“回回在此停留,隻因這庫房實在有條理,雖用木架,竟比幾百年後那不鏽……”
他說到“不鏽鋼”的時候就停住了,想着強行像一個古人解釋這樣的東西,也沒必要。
何汀沒有理會,隻是問,“菜可都齊?”
“都齊全,正在核對所需數目。”伊士堯不好當着何汀的面把紙展開,一隻手僵硬地捏着,轉眼向庫房的架子看去。
明明知道成小袋裝的木薯粉在哪,還要假裝找不到似地問,“我怎不記得木薯粉在何處……”
何汀見伊士堯因爲自己在場有些畏首畏尾,手一擡指向一排架子,“調味用的油鹽、香料都在那一處,去找找便有了。”
“木薯粉難得,你緊着些用。”何汀補上一句就走開,忙自己的事去了。
伊士堯在何汀離開後,又朝離開的方向反複查看了幾眼,确定人不在,抖摟抖摟手裏的紙把它展開,一一核對。
“鶴鳴糟鵝、醉仙蹄髈、燒香菇、炙泥鳅……”他念着紙上的菜名,舒了口氣,“倒也不盡是複雜的菜色,甚至有些家常。”
附在照會中的菜譜,都是瑛兒照着鄭皇貴妃的安排,由皇三子親自确認後,定下的。
近兩天都在爲出宮的事激動又不安的金靓姗,根本無暇去管這件事,畢竟要離開後宮十天,很多事還要跟這些天來奏過要緊事的群臣交待。
其中一件就是二月末,皇帝隻能勉強算得上是康健的時候,接奏卻未處理的遺留事件——景德鎮瓷工起義一事。
說起來這事,首先要怪皇帝當年突發奇想來的橫征暴斂,其次要怪梁秀殳擇機不當。
當年大興土木、建造道觀、翻修宮殿,之後又是赈災,又是打仗,還生了好些皇子、公主,一賞就是幾萬兩銀子,太倉漸漸的也出現了短缺。
一國之主,用錢的時候,未必都是他用,但到掙錢的時候,皇帝作爲發号施令的角色,創收的法子也得由他帶頭參與。
整個明朝,從明太祖開始,稅賦并不算重,也沒有格外奇怪的稅種,而萬曆年間,自張居正開始實行“一條鞭法”,百姓的稅賦壓力就更是小了許多。
一方面确實有了國泰民安的場面,但另一方面,皇宮和各屬地封王的日子确實緊巴了起來。
所以在一段“苦日子”過後,張首輔也魂歸故裏,此時的皇帝就開始琢磨起創收的主意來,打起了各地礦稅、江南織造、江西燒造的主意,甚至從宮裏抽調内監到各地做了稅監。
又爲了限制單批稅監,在一個地方或某項稅務上持續搜刮,皇帝要求内監定期按輪次更換。
到萬曆二十九年,正好輪到梁秀殳,按理說他這樣的逐利之人,正喜歡這種無本萬利之事。
可至高無上的權力也是他“逐利”向往中的一部分,在權和錢之間,他選擇了權,能取代田公公留在萬歲身邊,觀察一國之主的喜怒哀樂、生活起居,這是用多少銀兩都換不來的。
因此除去前往各地肥差的他人之外,唯獨江西燒造一直沒有比梁秀殳更合适的人選,所以原本就在江西燒造的稅監潘相又留了一年。
潘相在江西待了多時,早已熟悉環境、在當地作威作福慣了。
正因爲此,引發了這一次景德鎮瓷工起義——萬曆三十年二月二十一日,潘相和身邊的狗腿子們又來景德鎮瓷廠橫行霸道。
萬餘名瓷工忍耐多時,終于忍無可忍,發動起義,砸毀器廠,焚燒稅署,活活将潘相身邊的親信陸太守打死,還把潘相控制起來,不讓飲食。
可氣的是,他逃走之後,逮着機會,反過來誣奏饒州府父母官通判陳奇可,天高皇帝遠,不明實情的吏科直接将陳奇克判入大獄。
這一通“官逼民反”直接給景德鎮的瓷工起義火上澆油,甚至連帶着點燃了遼、滇兩地的軍民情緒,兩地軍民在遼地的高懷、滇地的楊榮常年壓迫下,終于也爆發了内亂。
所以金靓姗要處理的事情包括——這邊是皇帝讓自己作爲皇貴妃去民間對秀女之選監場,那邊又是要增加稅賦,還有一陣陣的各地内憂。
在瑛兒和皇三子積極讨論去民間的食譜時,金靓姗正坐在正殿撐着腦袋,大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吵着殘酷的現狀和不可能實施的解決方案。
而最應該貢獻力量的首輔沈一貫,則默默站在衆臣前端,安靜地聽着這一切。
皇帝此時正在暖閣假裝昏睡,這種混亂的場面原本就是他不擅長應付的,心裏想要是鄭皇貴妃實在支撐不住,自己再用權威把這些人的聲音壓下來就是。
可這種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又能用多久,金靓姗和皇帝若即若離地也一起生活了十年有餘,怎麽會不知道皇帝心裏想的這點事情。
可現如今,最好的辦法卻正是逃避,參考以往的經驗,此時大臣們拿出來的這些不切實際的辦法,隻是個幌子,其實他們早有緩解之法,隻是想從皇帝和鄭皇貴妃這兒要點好處。
皇帝會爲此妥協,金靓姗可不會,所以她甯願撐着頭,在這裏聽着,想着凡事再急,也急不在此一刻。
這時正好瑛兒和皇三子準備把商量好的食譜拿給她看,已經在殿門旁等候多事了,金靓姗看看他二人,又看看躍躍欲試的大臣們,開口說。
“之後十日,我與皇三子都将在東城郊外的行宮與秀女之選現場往返。若諸位商議出更好的辦法,去行宮報于我知即可。翊坤宮這幾日,就勿再來了,萬歲仍需安心靜養。”
衆臣沒得到想要的結果,遲遲不肯走,直到鄭皇貴妃正顔厲色,一聲“退了吧”,才悻悻退下。
大臣們退出翊坤宮後,皇三子和瑛兒走近前來,金靓姗此時莫名其妙地有些想小魚尾。
“娘,您看看這十天還有什麽想用的?”皇三子恭敬地把食譜遞到她手裏。
她粗略看了一眼,“略有些家常,不過都可,你愛吃就行,這就讓禮部來取吧,晚了他們該不好去尚膳監安排。”
這時她想到這十天怎麽也能與另一個現代人相見,心情略舒暢了些,忽然有一種想吃甜食的沖動,于是讓皇三子拿來毛筆,自己在食譜最末尾加了四個字。
皇三子識這四個字,卻不解其意,“娘,這濂珠碧乳是何物?”
“自有禮部取去,尚膳監總能做出來。”金靓姗說到,手忽然僵在半空,她忘了之前就對何貴的存在産生過質疑的瑛兒還在場,一時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