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九十章争執漸熄


伊士堯從渾身疲憊中,條件反射似地坐起來,他已經快記不清這一刻是第多少回睡眠不足了,而這次意外驚醒的睡眠不足,完全是因爲心裏壓着一件事——說好要備三天的菜,如今隻剩下這一日中午韓道濟會派人送來的牛奶。

他沒有熟讀大明律的心情和機會,隻是直覺上覺得,如果無法将頭三天鄭皇貴妃的餐食照顧好,也算是忤逆來自皇帝的旨意,這是不是也算得上,怎麽說來着,“欺君之罪”?

伊士堯直覺得背上刺撓,從躺下的姿态慢慢坐起,在床沿上發愣。

不到一刻鍾後,他站在何汀房前的石闆地上來回踱步,想再碰碰運氣。

眼看着頭頂上方的天色越來越亮,心想這樣下去必然不行,隻好跑去何家後門家丁住着的院子,從何一房裏把他叫起來。

“少爺,您這一天比一天起得早啊……”何一這時抻了抻手,伸了個懶腰。

昨天喝得微醺,把何汀、何貴送到到何家,倒頭就睡,也算睡了個滿足的。

“拉我去趟南市,還得備些材料。”伊士堯心裏着急,完全不搭何一的話茬兒。

何一聽到南市,瞬間連最後一絲起床的懶勁兒都沒了,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又以爲何貴是在開玩笑,笑着說,“您這一大早,怕不是想跟那些肉菜販子一起用一頓早膳?那您可不定趕得上他們,苦命人掙的都是辛勞錢,這時怕是收完貨,都在城郊往南市趕呢。”

“胡說,我又不是從未去過南市,這時就算去收貨,攤子上也定有東西在賣,帶我去便是了。你推三阻四,是不是這會兒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伊士堯見他仍沒有動靜,準備拿出少爺的架勢壓一壓何一。

“小的哪敢有這意思,而是小的想,您此刻去了南市,來回得一個半時辰,不知動身去行宮定的是何時?”

睡足的就是比缺覺的反應快,伊士堯後知後覺才想到這個問題,禮部郎中約的就是清早來接,這一時伊士堯還不能輕易往外走動。

天從透黑的藍色慢慢泛白,柴房外後廚傳來準備早膳的動靜,伊士堯聽到鍋碗瓢盆的聲音,突然有了靈感:後廚中若有三日的備菜,就這麽帶去先簡單應付一下也是個好辦法。

他把何一留在原地,小跑進後廚。

廚子和老媽子們對前不久何貴少爺在後廚制作和分享怯涼乳的場景還曆曆在目,見他走進來,迎上來噓寒問暖。

伊士堯沒有時間寒暄,直接走入背陽面的庫房,開始憑記憶尋找和食譜上對應的食材。

嘴裏念着“鶴鳴糟鵝、醉仙蹄髈、燒香菇、炙泥鳅……”一通搜尋下來,能對上的材料确實有,但無論是品類、還是數量都對不上。

他懊惱地歎出一口氣,嗓子裏發出煩躁的聲音,也不理會衆人的關切,直直地沖向何汀房前。

雖然心中有很多不滿,但短短一段時間内再次走到同一扇門前,伊士堯還是選擇平靜下來,敲了敲門,聽到房裏有動靜,又敲了敲。

“是誰?”何汀頭一晚回到房裏,也是一夜都沒怎麽合眼,輾轉反側并非因爲對伊士堯發了火而感到愧疚,更多的還是感覺到一種微妙的、被背叛的感覺。

就好像一位相識已久的好友在最關鍵的抉擇時刻,默不作聲地轉投向另一個陣營。

婢女站起身準備去門前問話,何汀舉起手,示意讓她待在原處。

“是我,汀大姐。”伊士堯立在門口,第三次敲門。

“我還未起身,有何事在門前說吧。”何汀本不想搭理,但這時正值清晨,不能假裝不在房裏,隻能開口應付。

聽到與平時何汀完全不同的語氣,伊士堯無奈地向門前再邁了小半步,幾乎就要頂在門上,“汀大姐,還是爲預備材料的事。”

見屋裏沒有反應,他隻能自己接着往下說,“鄭皇貴妃那事是我不對,我應該更早些把實情告訴您,可如今距午間不足兩個時辰,若無準備午膳的材料,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去做了。”

“汀大姐,若心裏還有不快,再罵我幾句也可以,但像現在這樣一言不發……難道之後也一句話都不跟我說了?”

伊士堯遲遲沒有收到何汀的回複,擡手還想再敲門,想了想又把手垂下。

何汀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不到除了責怪之外的話,還有什麽可說的。

聽着屋外熟悉的聲音,她想起何貴。雖然對自己冷漠又不甚言語,但至少從行動上——無論是瞞着全家人進光祿寺,還是結識皇長子,那個已經不知去往何處的何貴都比現在的伊士堯要顯得“正确”得多。

何汀緊緊地捂住臉,靜靜地等着伊士堯說累了之後離開。

外面變得安靜,她以爲伊士堯已經離開了,籲了口氣,叫來婢女,準備起身洗漱。

已經站起來的婢女穿好衣服,走到門前,門上的薄紗透出何貴的人影。

婢女“啊”的一聲,吓了一跳,把何汀也驚地站起來,連問什麽事。

她拿過一披披風,裹在身上,圍住脖子,往婢女的方向去,看到她眼裏同樣的場景,往外問到,“你怎仍立在我門前?”

伊士堯總算等到何汀的回複,貼着門說,“汀大姐,禮部約莫半個時辰就要把我接去行宮了,若午膳沒有材料,我去與不去,有何相幹?她鄭皇貴妃沒了我,依然能吃上飯,可我必然會被逐出尚膳監,如此就無法信守與何甯老爺、熙瑤還有禾丫頭的承諾了……”

何汀默不作聲,聽到最後一句才發問,“與他三人有何關系?”

“怎麽沒有關系?老爺帶着我往梁秀殳那兒去,就爲讓我在宮中便于照顧何禾;熙瑤也特别托我在行宮多留意何禾,如果這時因随行禦廚的事出了岔子,行宮自不必說,宮裏也去不了,還談何承諾?”

伊士堯一番話把何汀架到一個有些尴尬的位置——對伊士堯準備食材的事出爾反爾,又不爲何家全面考慮。

“一日。”何汀思來想去,回答了兩個字。

“什麽一日?”伊士堯的耳朵和臉,幾乎都要貼在門框上。

“桂禾汀樓爲你備一日的食材,全當我答應你,卻因故出爾反爾之代價。”何汀語氣堅決,似乎不容商量和辯駁。

伊士堯在門外欲言又止,心想再繼續争取,也未必能成,動作非常輕地用手捶了捶門,“就如此吧,多謝汀大姐。”

才一個轉身,何甯與蘇氏房裏就傳來早起的動靜,伊士堯心想還在這裏糾纏的話,自己的身份不一定能瞞得住,晃了晃頭,轉身回房給後兩日的材料想轍去了。

何甯與蘇氏的房離得遠,但能聽到何汀的房前一直有人對話,一時又還未起身收拾,對屋外的人聲,隻好作罷。

這時正好洗漱着裝完畢,蘇氏問前來端水倒茶的婢女方才是何事,婢女回好似是少爺問大小姐要什麽東西,也未曾聽清。

兩人聽是姊弟倆之間的事,就不再細問,稍稍喝了兩口焦茶,靜等用早飯。

被何貴一早鬧醒的何一早早地站在何家大門口,指揮家丁把門前打掃起來,灰鬥未滿一半,就見到遠處一架馬車揚起塵土駛過來,緩緩地停在何家門前。

何一仔細打量着車的裝飾,比路上跑着的那些達官貴人家的,還要華麗許多。展開笑臉,走下台階,迎了上去。

“這般清晨,敢問車内尊上光臨何家,有何要事?”何一拱起手,低下腰,向車裏的人問到。

“有勞,前來接尊家何貴禦廚一同前往東郊行宮。”車裏的人拉開簾子,雖無高門大戶之相,襲着的一身銀钑花青袍在晨光中也屬實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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