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士堯擔心何禾一次服用大量定神,驟然成瘾,就問在後殿裏的鄭皇貴妃要界茶解毒,全無區區一名禦廚對堂堂一位皇貴妃應有的措辭和語調,還有态度,仿佛在使喚一個下人。
後殿中的其他人也有同樣的感覺,但鄭皇貴妃選擇對此一聲不吭,别人不便多做言語。
某種程度上,金靓姗對何貴的無禮舉動不予理會的原因,是有事分神——在之前已經見過眼看就要不行的何禾,如今見到她神乎其神地“起死回生”,哪還有心情去理會其他。
何禾要比伊士堯知禮得多,身體從昏迷久躺的疲憊無力中稍恢複些,就準備從床上下來給鄭皇貴妃與皇三子行禮。
金靓姗在何禾掙紮下床之時,趁機仔細觀察皇三子的反應,那般想攙扶一把又害怕男女授受不親的模樣讓她想笑,又笑而不能。
“來人,去找瑛兒主事與梁公公都回來,就說無事了。”她鎮定下來,一邊吩咐着,又往何禾床邊靠近幾步。
瑛兒和梁秀殳帶人,各自已在大殿與後院安排事宜,幾乎快把派出去的人都囑咐妥當了,突然又聽到自後殿傳來的驚異消息。
在反複确認過後,才知傳話的人所言非虛,且這也不是娘娘的某種設計,而是何禾真複生了。
兩人在不同的地方分别叫停已經安排下去的事,瑛兒發覺派去何家通報的人已離開行宮多時,此時必然是無法趕上叫回了。
另一方面,她對後殿中發生的奇事亦是抱有極大好奇,匆忙讓人把安排下去的事做完,自己轉頭快步要回娘娘身邊複命。
而在何家之中,爲何禾擔心的文熙瑤一整天都茶飯不思,坐在前院之中,院中的地毯與步毯早已撤下,她卻一直望着行宮的方向出神。
何甯與蘇氏念她母女二人自此天各一方,心裏想不以勸說爲由,就互相聊聊閑天,要些茶點,泡壺好茶,借着黃昏将至前的大好天氣,寬慰文熙瑤。
蘇氏先說話,“想當初,汀兒爲去選秀女,鬧成那般,可真送出去了,心中想着,女大屬實不中留,管她作甚,過過自己的日子還舒坦些,如今回頭看去,又确像是這個道理。”
文熙瑤歎了口氣,“我又如何不願這樣想,隻是禾兒才離開這幾時,心中就空落落一片……”
“誰又說不是呢,禾兒這一去,院裏少了多少熱鬧,我和老爺午膳用着都索然無味似的,惟願禾兒在初選中一切都好則罷了。”蘇氏看看老爺,何甯默閉着眼,點了點頭,“禾兒靈巧倒還一說,就是那貴兒作爲兄長,本還指望他照顧一二,誰知臨出發前又鬧了定神那出。”
文熙瑤知道何貴非何貴,她對定神具體是怎麽回事自覺清楚,所以在這方面倒是能把心放下。
三人聊了半晌,一時身旁并無他人,竟聊到些許陳年舊事,有不快的,也有劫後餘生似的,聊得有些意猶未盡。
黃昏已過,淺夜将至,空氣漸涼,下人往院裏添了一個加蓋的銅制炭火盆。
三人吃茶用點心,食了半飽,蘇氏想着何汀此時仍未歸,晚膳簡單些就是,便命人簡單燒三碗素湯面,幾碟澆頭,在院中用即可。
何甯暗想文熙瑤這一日未正經用餐,就說早上做五味湯還餘了些肉糜,用油封住,此時用來制獅子頭,做面的澆頭豈不正好。
若說晚膳,此時已經不早,何甯說着就起身走向後廚,準備親自料理。
何家上下随着老爺的欣然下廚,進入一片更加和諧的祥和,直至不出片刻之後,照壁靠向門的那一側響起的嗒嗒馬蹄聲把這片甯靜打破。
門前一陣人聲過後,家丁從屋外領着一個身形魁梧卻是太監裝扮的人走了進來。
家丁替來人說明來意,聽到此人從東郊行宮一路趕來傳口信,已經坐起身的蘇氏與文熙瑤趕忙站起身行禮相迎。
來人快馬奔波,也未聞他粗聲喘氣,足見行宮侍衛的身份不假,但又看他表情嚴肅,似帶來的不是什麽好消息,蘇氏不自覺地把神色已經有些擔憂的文熙瑤的手握住。
行宮侍衛一言一句地把口信說出,文熙瑤隻覺得握住自己的蘇氏的手從微暖忽然變寒,自己的腦中也漸漸空白,隻剩下還殘存在耳蝸中的十數個字——“尊家應召秀女初選之次女何禾,于日入之末中殇。”
蘇氏冰冷的手漸漸開始顫抖,好像又對行宮侍衛說了幾句什麽,但文熙瑤此時已經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方才的消息仿佛一氣将她推進水草浸蔓的幽深河底,不僅耳不能聽,喉嚨也像是被水草死死勒住,無法發聲。
“此事當真?”蘇氏在家丁的提醒下恢複神智。
“夫人言笑,吾駕馬長驅而來,隻爲此事,現話已帶到,不知尊家何甯老爺,抑或是哪位太太,稍候前往行宮以善後事?吾此去自好禀報。”行宮侍衛略微拱了拱手。
“誰将往行宮去,還得等我家老爺定奪,隻是……”
蘇氏知道再問什麽都是多餘,但依然還想說點什麽,卻覺單手一沉,文熙瑤倒了下去,身體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何甯這時正在熱火朝天地準備素面,幫廚的下人連擀了三份面,都在抻開的那一刻斷了,他一邊嘴裏罵着“蠢東西”,一邊心中泛起不安。
就在向碗裏摔打肉糜時,慌張大叫着“不好”跑來的何一在膳房門檻上絆了一跤,何甯手中已經團好的肉丸應聲墜地,還未來得及感到可惜,何一就聲淚俱下。
“慌什麽!?把舌頭捋順喽!禾二丫頭怎麽了?”兩名幫廚盯着老爺向前一步踩上的肉糜,老爺本人卻毫無察覺。
兩人緊張地看向管家何一,一動不敢動,一聲不敢吭。
何一精神作崩潰狀,“行宮中派來一名快馬侍衛,說是有二小姐的消息,說、說二小姐日入、日入時分因、因疾中殇了……”說完嗚嗚地開始哭起來,兩個幫廚亦驚得直扶着案闆。
何甯啓步往前院走的時候才發覺自己踩了一腳的肉糜,“快,快去把大小姐請回來。”他邊說,腦子裏想的都是一早對何禾解釋五味湯的情形,這時顯得格外失實的天人兩隔讓他這一家之主也不知所措,隻知朝前院快步走。
腳下因肉糜一滑,重重地磕在地上,在眼前全黑前,隻聽到何一的哭腔嘶吼着“老爺”。
何禾的喉嚨發幹,因此最初的幾聲咳嗽像男聲,這時面對伊士堯熱烈且顯得失而複得的眼神,羞赧一笑,“我這也算死過一回了……”
伊士堯正想笑罵她“胡說”,卻淚中帶笑、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而金靓姗才近距離看到床鋪周圍的場景,被各處灑落的、泛着銀光的白色粉末吸引了注意,尤其在何禾手邊位置摞起的一小堆,心想看上去和當初小魚尾所用的定魂怎能如此相似。
又見何禾準備翻身下床行禮,忙說“免禮,躺着則已”,再問,“這粉末可是藥?汝從何處得來?”
何禾喉嚨幹澀,張嘴欲回答,半天隻說出一句回禀娘娘,皇三子适時給她遞上一杯水,并溫柔地看着她。
伊士堯看她現在的狀态,想不得自己幫她回答,又不能直說何禾那離奇的頭痛症,所以想了半天才整理好措辭,深吸一口氣,忽然有些站不穩。
強撐着精神才說出一句“這是郎中專爲小妹配的應急用藥,主治心……”話還沒說完,腳下一軟,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