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貫到目前爲止的一生曆經三朝,嘉靖朝、隆慶朝與當下的萬曆朝。
嘉靖朝已是一甲子之前,但自己在嘉靖朝度過了人生的而立之年,對彼時往事有頗多印象,首當其沖的還是自己最終考上進士一事。
關于此,他對皇長子重複說過無數次的一個細節是“殿試三甲一百三十六名”——自大明太祖開朝始,設有鄉試、會試、殿試以來,沒有任何一個在榜中此位置的人,得到過任何一位萬歲或先皇的垂青與賞識。
且不論隆慶帝在後宮之中貪戀妃嫔的傳言,但在某些重要決定上,也确算得上是至聖至明、任賢革新、銳意圖治。
再将先皇所做的聖明之事說得确切些,将隻能有這般成績的沈一貫選爲庶吉士,算得上一件。沈一貫也因有這樣的起步,在隆慶帝驟然駕崩後,當今萬歲登基,他入了翰林院,才再有了在萬曆朝過去三十年的仕途。
但隆慶帝的駕崩教會了彼時正逢不惑之年的沈一貫一件重要的事——若要成事,需先活着。
這八個字的簡單道理,他對皇長子也反複強調過無數次,成爲内閣首輔之後,說得尤其多。
沈一貫成爲内閣首輔之時,正值在翊坤宮常住的萬歲與鄭皇貴妃、太後、皇後共同決定皇長子入主延禧宮,在衆人皆以爲接下來一步就是下诏宣布皇長子爲太子之時,整件事卻戛然而止。
因此沈一貫反複強調那八個字的本意是想請皇長子在腦中别輕易做太多對自己有利的設想,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之時,東風固然重要,但知道如何利用東風之人,才是關鍵,而對這個人而言,維持現狀,不爲一時的改變所動,持續活着,能行動才是關鍵。
他也常拿自己舉例——當下雖已爲内閣首輔,也有一衆浙人相助,但在此位置,與己對立的朝臣皆虎視眈眈,隻等自己出現纰漏,然後再将這些纰漏無限放大,好做文章。
因此皇長子的一舉一動也是如此,被明裏暗裏、時時刻刻盯着。
沈一貫想着想着,對皇長子問到,“這一日東郊行宮特意派人,隻爲在翊坤宮萬歲病榻前停留半日,所爲何事?”
皇長子搖了搖頭,“詳細之處未曾聽聞,隻說鄭皇貴妃挂念萬歲龍體,特來看望一番,另還取了一些雜物。”
“明日就是第五日,老臣原就聽說,逢第三日,娘娘就會從東郊行宮派人返回宮中察看,如今相差兩日,若能知曉這兩日未派人的緣由,便知之後該如何行動……”沈一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一回皇長子讓人給他備下的是上好的羅岕。
“老師是如何得知第三日,那妖妃就要派人返宮裏?”沈一貫一直沒說,皇長子就以爲萬磐是唯一一個安插在東郊行宮的暗樁,又哪知自己老師的浙人同僚天然是東郊行宮之中的耳目。
那一日,沈一貫若不是被萬歲康複蘇醒的事提醒,驚覺皇長子雖然成長許多,而所考量之事卻未必周全,故而才轉向在行宮中的浙人一派同僚。
現在皇長子問的這個問題,恰好說明他所謂的“萬端準備”屬實有缺陷,秀女初選已經開始這麽幾日,皇長子竟連鄭皇貴妃決定在第三日派人前往宮中的事也一概不知。
“老臣自有老臣得來消息之法,”沈一貫心想既是自己決定要追随的儲君,此一刻略有疏忽,也不是不能理解,否則自己存在此處的價值就沒了,“這幾日殿下可往慈甯宮去了?”
他想知道除了沒有即時關注東郊行宮的動态之外,皇長子有沒有認真維護與此番“國本之争”延禧宮最後的底牌——太後的關系。
答案很顯然地在這位殿下的表情上呈現出來,更别提接下來的這句話,“我成日輾轉于幾殿之間,未曾得閑去往慈甯宮。”
沈一貫深深地歎出一口氣,就差把“糊塗啊”三個字脫口而出。
如果要說短暫又意義非凡的隆慶朝還告訴了此時的沈一貫什麽道理,那就是在大争發生時,女人的力量以及可造成的影響非同小可。
當今太後就是這樣一個女人,以至于那一位翊坤宮中的鄭皇貴妃亦是這樣的女人。
沈一貫在隆慶朝就對當今李太後——彼時還才爲穆宗貴妃如何制衡後宮的能力有幸親眼得見,之後在先皇駕崩後,更是母憑子貴成了太後。
這制衡後宮的事屬實看在眼裏,但這其中的門道就不是僅作爲區區一個庶吉士的沈一貫能知道得清楚得了。
所幸他參與修訂《世宗實錄》與《穆宗實錄》,其中道理才窺見些許。
李太後的經曆,原來與而今被幽禁在景陽宮的王恭妃極爲相似,同爲宮女出身,在當時裕王府被相中,誕下當今萬歲後升爲側妃,在先皇登基後又成了貴妃。
李太後前半段的經曆形同王恭妃,後半段卻與翊坤宮的鄭皇貴妃類同。這樣的發現對現在這時的沈一貫做出的“擇木而栖”而言,有決定性的作用。
在朝中,多位老臣表示而今這位皇長子,無論樣貌、性情還是長成經曆,都與先皇穆宗極爲相像,即便是皇三子一派的老臣,也這麽認爲。
而那一派的老臣認爲大明不能步前隆慶朝的後塵,所以與先皇處處都過于相似的皇長子不能繼位,但沈一貫認爲皇長子必能繼承大統的理由正恰巧是同一個原因。
在對穆宗無比懷念的沈一貫心中,曆史必将走入循環,就如當今萬曆朝萬歲與嘉靖朝先皇頗有類同此般,緣何當今萬歲百年之後,新登基的皇帝就不能像前朝穆宗?
旁人無論是看來或是聽來,都會認爲這位閣臣偏執過頭,但對于以往修史且以史爲鑒的沈一貫而言,他的思路亦非常清晰:其一,穆宗登基後将舊法舊例盡數推翻、從頭開始勵精圖治的根源,正是被嘉靖朝世宗長期以來的漠視與忽略——諸多做法都讓卑微半生的穆宗産生反感,所以需要推到重來——這一點放在萬曆朝,皇長子從萬歲那兒受到的冷落與輕視隻會較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二,太後的影響,當今萬歲即爲李太後與張首輔共同推向大明之巅,雖王恭妃已被冷落在景陽宮,對皇長子的長成也無參與,但年紀尚輕的李太後而今仍活躍在朝堂之後,對皇長子争嫡的一舉一動都甚爲在意——無意間,又形成了一位太後與自己這位首輔共同将一位皇子推上皇位的局面;其三,是翊坤宮鄭皇貴妃這一外部因素,除入宮之後的起步略與李太後有所不同,權術、心性乃至萬歲給予的支持,幾乎毫無二緻,從某種程度而言,具備這般條件的皇三子才是嗣位的最佳人選,但在差别在于李太後與鄭皇貴妃之間相距的是十幾年的後宮生涯——與仕途相同,時間雖然不能代表太多,卻是從起勢到成功的必要條件。
“太後的慈甯宮,該去還是得去啊,殿下。”沈一貫以老者的姿态說出這一句,顯得異常無奈而又語重心長。
皇長子對沈一貫的話不置可否,仍像往日一樣在面前張開的紙上寫寫畫畫,支吾半天才說了一聲“學生知道了”。
“莫嫌老臣唠叨,這成爲王,敗則寇之事,在任何一處細節都不可馬虎啊。”沈一貫透過延禧宮正殿的窗,朝天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