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圓四章斂财有道


“有幾日未見你來,可是有好事把你留在延禧宮中了?”太後心裏的不悅就這麽直接從口中表現出來,皇長子有些明白沈一貫讓他每日來慈甯宮的理由了。

此刻太後的語氣就像是小時候的皇長子犯了什麽大錯似的,如今被直問到這個,若是不好好回答,怕是不能輕易走出這慈甯宮。

“兒臣這幾日确因有些事耽擱……”他心想與沈一貫說的事一時也沒能論出個所以然來,這時就說出來爲時尚早,且太後又是一位看中結果之人,若聽出自己在謀求皇位的過程之中,還遇到多重阻礙,少不了挨一頓訓。

太後才和皇後在佛堂中聽完經,心中尚顯平靜,且皇後就在身側,也不好說對皇長子太過責備的話,“罷了,你既有心仍記得來,就是好事。”

說完故意停了停,觀察皇長子反應,很快又接着說,“若還有他事,如此便去吧,莫誤了你。”

皇長子在慈甯宮生活多年,太後擅長欲擒故縱這點事怎麽會弄不清楚,勉強笑了笑說,“兒臣既來見祖母,定是已将要事處理妥當了,若祖母不嫌聒噪,晚膳就由兒臣陪您一同用吧,這就叫人去添幾道菜。”

太後一臉不置可否的表情,悠悠地說到,“要事已處理妥當?勿怪我好打聽,是何要事?”

不得不佩服太後這欲擒故縱的精妙,原本就想知道皇長子不來慈甯宮問安這幾日到底是在做什麽,借故要皇長子這次問過安後,自行離開,卻深知依他個性定會假意留下,誰知還主動說起了不再自己眼皮底下時,正在做的事。

又看皇長子一臉猶豫不肯說,她再加上了一句,“聽聞你父皇抱恙後,皇長子與内閣往來甚爲密切,可與我這老人言一言這内宮外頭的新鮮事啊?”

“兒臣确與内閣沈首輔近日多有來往,爲的是礦監一事。”皇長子想來想去,找了一個自認爲最無關立場、也最不易被太後挑刺的話題說了出來。

話才剛出口,另一張椅子上坐着的皇後就眉頭緊鎖,手上摩挲着腰間系帶的結扣,似是要打一個噤聲不讓他往下說的手勢。

皇長子沒有來得及反應,太後劈頭蓋臉的話就下來了,“礦監的事?糊塗東西!連你也要跟你那老子一樣貪财嗎?”

說完還不算,又轉向皇後,“我說他怎麽要跟那沈一貫來往,内閣這些年一任不如一任,在任的首輔愈加不濟!”

皇後深知太後爲何生氣,單手一揮示意皇長子好好坐着,别那麽快回話,轉臉又向太後看去,“太後說的是,自張四維、申時行後,王錫爵,趙志臯亦是如此,可我聽聞如今這位沈首輔倒好些,去年冬天洛兒入主延禧宮,也有他帶着浙人一派,力排衆議,與翊坤宮一派争執一番的功勞。”

“是麽?如今我不在朝堂多年,這些事不問,就無人說與我知。這自是錯怪沈一貫了,”太後接過皇後遞去的茶,再一次正顔厲色地說,“可你一位皇子,平白無故、好端端地與内閣說那礦監的事做什麽?!”

“太後息怒,礦監一事隻是兒臣與沈首輔相談,一時由他說起礦監之事……”但最初一句關于礦監的話出口,此時的事情就未必有那麽好圓了。

“你老子當年弄這些礦監、稅監之事,無非爲了多些用于揮霍的銀兩,之後的首輔亦不敢多言幾句,若不是……唉!”太後大歎一聲,臉上寫滿了怒其不争。

皇長子再不敢言語,隻有皇後出來打圓場,“皇長子整日都在内宮之中,若非内閣來人言說,又怎知這些,想必非他親自詢問而來的。”

太後沒有理會皇後的話,一心回想起當年同發生在内閣之中的事。

在太後的眼中,與前朝穆宗無論在品性、心境與處世之上算得上是互補有無之外,還有一人足可堪言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此一人便是已故去整整二十年的萬曆朝首任首輔——張居正。

李太後自己與他一同開創有十餘年的“萬曆中興”爲大明重新積攢了國本自不必言,兩人在調教朝政、教育皇帝與整治疆域這些事上,心中所想往往都是不謀而合——當然這也是彼時與此時的當今皇帝感到最不滿的一點。

但在李太後所構想的大明裏,皇帝理應就是她與張居正引導的那樣,而并非如今的模樣——這也是她無論如何都想把皇長子扶持爲儲君的原因——因爲如今的皇長子,正是按照她的心意一點一滴澆灌而出成果,是最符合她心中的大明皇帝。

有些事,太後不是不記得,而是選擇性忘卻,因爲那些張居正的瑕疵不足以蓋過戚家平亂、一條鞭法與綜核名實,更無法抵消他對大明萬曆一朝的功績。

而如今躺在翊坤宮的皇帝——自己的親生兒子——亦是自己與張居正培養出的失敗作品,卻以自己的想法無盡放大了張首輔人生中的污點,卻無事他爲萬曆一朝打下的堅實基業。

所謂的瑕疵、污點便是一生忠于大明、以命求革新,朝堂内外、上下都嚴于律己的張居正,竟在死後被當今皇帝下旨查抄家産時,那超出天下人意外的十餘萬兩白銀與一萬餘兩黃金。

當年年逢廿歲的皇帝當時知道後,隻幽幽地說了一句,“張首輔于朕‘節省一切無益之費’‘謹遵節财之道’之教誨依然清晰與耳邊,如今查抄而出的此十數萬兩錢财,朕竟不知張首輔所言确否,所爲确否?”

這件事同樣激化了皇帝與太後的矛盾,血氣方剛的皇帝武斷地認爲自己的生母與那張首輔同是表裏不一、剛愎自用、外合裏差之人,雖與太後有一層母子關系在,但此般血緣,名存實亡。也就自然而然形成了之後在種種問題上的對立關系,鄭皇貴妃與争國本就是其中之二。

太後對彼時淑嫔越是不滿意,皇帝反而越加寵幸;太後在立儲問題上越偏向皇長子,皇帝對皇三子的喜愛程度就愈加加深。

而在此時眼前看着與内閣交往甚密的皇長子,且聽到他說到那些無故橫征暴斂、搜刮錢财的稅監之事,心中就冒起對當年張居正、當年與如今皇帝的一股莫名火。

可逝者已逝,隻剩下生者在爲往事煩惱不已——因此大多數時候,太後都選擇遺忘往事,聽經念佛求一片内心祥和。

她十分擔心眼下皇長子在自己老子對錢财有着無比扭曲的渴望之下,步了皇帝的後塵。

“今後你但凡在我跟前提到與錢财有關之事,無論事大事小,自己進佛堂立着,禁用食水,誦二十遍金剛經。”太後語氣緩和了些,說到的事情卻未必。

在看了一眼給皇長子使眼色的皇後之後,太後又加上一句,“下一回沈一貫再進内宮,傳他進慈甯宮,我也許久未與如今這幫内閣大臣們切磋切磋了。皇後,你日日都來,替我記着這事。”

皇長子聽到太後着重地說到“日日都來”四個字,連忙主動在太後話畢之後補上,“兒臣定将與沈一貫交代清楚。”

“錢财雖算不得壞事,但需取之有道;錢财自有大用,倘若一心隻爲暴斂,豈是财爲人用,反倒是人奴于财了……”雖然太後說着與皇長子心中想的完全不是一件事的話,但皇長子此刻也隻能是不住地應聲,表示自己已聽進去、記下了。

太後長長地歎了口氣,“如今精神短了,管不得這許多事,也就你來時過問兩句,誰知洋洋灑灑又說了這麽些。再與你言明一回,與錢财相關之事,勿要與你那住了半輩子後妃宮裏的糊塗皇帝老子學。他荒唐時,你方小,還未知其狀;如今你長成了,看他那守财奴卻又似何模樣?”

因與皇帝和翊坤宮多有龃龉,若不是大事、要事,太後極少去翊坤宮,連提都不太提,現在這樣忽然之間提起,皇長子也不敢接話說自己這幾日剛去過翊坤宮“看望”過皇帝,口中唯唯諾諾地答,“兒臣知道了。”一邊朝一直想要護自己的皇後躬了躬身。

三人對話,你來我往的,都忘了在慈甯花園中玩耍的小魚尾,而這位七公主,此刻早已從花園外回來,因不想進到大殿裏面對嚴厲可怖的祖母,卻在宮牆一處把三人的話記了個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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