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兩日,何禾在桂禾汀樓中“妄言”皇三子從未當面直接提過的“心有所屬”一事,皇長子則在沈一貫離開後,被啓發似地想起了何汀。
與衆人、包括翊坤宮瑛兒、鄭皇貴妃在内,甚至包括太後,都對他自己的心意有誤解。
許是太後年歲也上來了些,在立嗣這檔子事上,想得不如當年讓自己宮中宮女,爲皇帝生下長子那般全面,最後落得如今尴尬的結果——皇帝根本不把皇長子放在眼裏,性格溫順軟弱的王恭妃在景陽宮中幽禁十數年,從未離開過,而這兩件事都在皇長子心中都各自留下一塊嚴重的心病。
可除了前兩項,太後深以爲然之外,皇長子的心病,她知道卻選擇無視,甚至隻當是皇長子如同他的皇帝父親早先被管教過嚴,到張居正病逝,且自己到了年紀後就加倍逆反那樣,認爲皇長子是因爲被過分忽略,反而一直以這樣的方式來博取衆人的關注。
因此在皇長子反應最強烈,他的情緒無法得到掌控之時,太後同樣在既想導正在與自己設計的線路背道而馳的皇帝,又想給予皇長子“合适”的教導之中,迷失了自己,并且分身乏術,隻能選擇将皇三子交于皇後代爲養育。
太後在這時回憶當初,雖然有些細節不甚清晰,但自認爲大緻上應該就是那般狀況,“都言後悔藥吃不得,可當初把他一直放于身邊養大,未必會是如今這副光景。”
她一面在心中自言自語,一面翻看起由坤甯宮主事帶來的中選秀女名冊與畫簿來。
秀女之選這種小事,她本不想過問,但當皇長子從延禧宮帶來那般消息後,便少不得要參與一二。十年前的九嫔補選就因一個有人與七公主命數相沖的緣由,導緻整個秀女之選不了了之,那時太後就已有些不滿,但換個角度看,時常讓自己頭痛不已,更是使自己漸漸失去對皇帝的控制的鄭皇貴妃,正是出自更早一次的九嫔選拔。
而且十年前,第二次秀女之選中,那個叫吳五蓮的秀女言行舉止就頗有些鄭皇貴妃之感,正擔心對她多有青睐的皇帝選中吳五蓮,說起來,太後還要對鄭皇貴妃當時的一番胡攪蠻纏感到慶幸,最終補選才沒能成。
按理說,一次聲勢浩大的九嫔補選未成,除此之外,那一回秀女之選的時間本就有些尴尬,
太後現在回過頭看去,認爲歸根結底都是自己沒能盡早把握這些,也沒有讓皇後将秀女初選這些事都接過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皇後根本無意參與到這些事情中去。
所以從自延禧宮匆匆趕來的皇長子處得知,鄭皇貴妃或已在本次秀女之選中,爲皇三子已尋得合适的成婚對象,且這件事已有皇帝知曉并獲得首允。
在皇長子将這事說出來前,太後并不知道皇帝已然病愈,事先隻知他略有好轉,深覺其中蹊跷但先把此事擱置一側,近在不足二裏之外的翊坤宮易去,秀女之事再不加以幹涉,恐皇長子得太子之位一事就另有說法了。
這個判斷與之前沈一貫所想一緻,一直就對太後言聽計從的皇長子,此刻對已經有所重視的皇三弟或即将大婚一事更加在意,想到老師已往行宮之中去了,便很快告辭祖母,去往外皇城的内閣大堂,留下若沈首輔歸來,務必請他往延禧宮一去的話。
太後在名冊之中草草翻查一番,才察覺皇長子既然說到是已被“妖妃”選中作爲王妃,則那名秀女必然不在手中的中選名冊中,苦笑着想自己真是老了,連這樣的事都要花時間反應。
“初選的名冊,皇後處還有?”太後眼睛都沒擡,朝低頭順目、躬身臨近在自己身前的坤甯宮主事問。
“回太後的話,聽過洛兒說過後,特意尋得了那名秀女的名冊與畫像,一同帶來了。”皇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補充到,下巴微點,示意主事将何禾的名簿找出來給太後瞧瞧。
“皇後娘娘在坤甯宮時,正想着您或将問到,讓奴婢粘好帶來了……”坤甯宮主事說着就朝太後身旁再走了兩步,得到太後應允後,在中選名冊的底部抽出一摞用漿糊粘住一角的紙來。
太後哼了一聲,心想皇後要是能像對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一樣,對奪嫡和秀女之選這些事也同樣上心就好了。
太後在紙上才掃了兩眼,面色就逐漸凝重起來,“何禾……前光祿寺卿……又是何家的女兒?”這是她說出第一句話,皇後正要跟上說兩句。
“當年因山海合宴,我當那何甯亦與‘妖妃’不相爲謀,哪知到頭來竟是個得力卻糊塗的悶葫蘆,聽聞之後,似還有些偏向皇帝之意?”
“回太後的話,此一事我亦知曉得不甚清楚,”皇後見到太後眉頭皺緊,“不過似那何汀——何甯之長女——亦參與過前一回秀女之選,她再以尚食局掌膳入宮後不久,何甯就告病緻仕了。”
“我何曾問過何甯緻仕的事!”太後着起急來,不分青紅皂白,對誰都一個脾氣,“倘若他偏向皇帝,如今這何家二女,”她拍了拍一旁桌上的名冊,“與皇三子的婚事若成實,一切皆可說通了。他何家本就向着皇帝與那‘妖妃’!”
太後一陣激動,連手中的佛珠都停下了,直視皇後。
皇後不敢輕易言語,還是坤甯宮主事在一旁提醒她,“皇後娘娘,奴婢有件聽聞而來的事,若确無此事,還望娘娘勿要怪罪奴婢……”
“你說便是了,太後面前,也敢先妄言怪不怪罪的事!”皇後也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宣洩口,趁機叱責一句。
“奴婢知錯!”坤甯宮主事深深地彎下腰,“隻是早年聽聞,皇長子殿下似與尚食局何汀有過一段往事,因此故,似這位何家長女,還被翊坤宮鄭皇貴妃娘娘驅出了宮外……”
“竟有此事?”太後隻是在用膳之事偶爾聽過何汀的名字,這時細想起來,似在某次宮廷家宴中,直直看去就,确有一名尚食局女官與皇長子眉眼之間往來密切,彼此行動也頗有甚爲相熟才能有的舉止。
太後猶如當年将王恭妃安插在皇帝身邊一樣,将接收而來的翠娥有意無意放在皇長子跟前活動,收效顯而易見,隻是那個胎兒誕下的時機并不成熟,皇帝也未如構想中那般順利地将太子之位傳于皇長子,因此隻能委屈翠娥悄然将胎兒堕去。
後國本之争隻争不定,擁有先決條件的翠娥遲遲未能等到機會,隻能一直留在慈甯宮中充當宮女,之後幾次三番,太子之位将定未定,眼看翠娥就要成下一個沒有名分的王恭妃了,卻憑空出現一個何汀來。
這下,太後算是把皇長子的事縷出些頭緒來,忙對身邊的宮女說到,“去,去把翠娥找來。”
在同樣知道翠娥之事的皇後看來,太後此刻的打算不甚明朗,但把這個曾給皇長子留下過骨肉的翠娥找來,想必是要以皇長子的婚事倒逼皇三子的婚事,來迫使萬歲此次務必定下太子。
以皇後對皇長子的了解,此計未必能成,隻因如今的翠娥與當年王恭妃的經曆過于相似,常言觸景生情,而今之狀,皇長子怎能容身周有兩件慘事。
此外,何汀在宮中的數年,皇後同樣留意過此女,皇長子似與她才是動了真情,現如今找來翠娥,還不如想想法子問問何汀。
話雖如此,何汀如何都是何家長女,如今其妹要爲皇三子王妃,乃至太子妃,常理以斷,她又怎會在此狀之下與皇長子再續前緣。
同樣的道理,太後未必不知,皇後暗想這時老太太心煩,還是别再這頭前與她添亂了。
太後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望向殿門,等翠娥進來,皇後一言不發,太後也知道她此時在想什麽,無非就是另一個女人何汀的事,太後自己又何嘗沒有在這時對此事有考量,但翠娥或不成,卻就近在身前,何汀與皇長子情投意合,卻遠在宮外,“去,再去把皇長子找回來。”
太後許久沒有這般爲某件事操持,這一通考慮,竟有些心力交瘁,學佛之人明因果,心中害怕如今的無力感是某種啓示,讓她順其自然,勿要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