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枯一章莫失莫忘


“你與那尚食局前司膳何汀——何家長女亦有如你與翠娥之事實?”太後已經到了氣無可氣的地步,聲音帶着粗重的呼吸開始微微顫抖。

此時翠娥仍未得到可以離開的允許,太後仍在忽略皇長子的感受,爲自己心中的計劃做最後的勸解。

“即便有事實又如何?如今何汀已在宮外,翠娥卻就在眼前,還有何可猶豫不決?若能定下,此刻正是時候。”她字裏行間全無耐心勸誘,摻雜着逼迫。

翠娥對此時任何事都不在意,隻是一直想走,但将話說出口,太後沖她眼露兇光便不能再多說一句,愣愣地立在原處。

在鹹福宮時,親眼見證過李敬妃從得寵至盛極一時又到驟然薨逝,她被召入慈甯宮後,由太後指定去“服侍”皇長子,王恭妃的經曆在宮中已傳遍多時,因此翠娥得知太後這樣的安排,對這背後的事甚是明白。

自然,之後她與日日相伴的皇長子互生情愫亦是事實,可今非昔比,在堕去胎兒後,翠娥早已失了當初那份成爲王妃、太子妃、乃至他日爲妃嫔甚至爲皇後的心,到頭來奮力一搏,也隻是落了個因時運不濟,身心皆損的結果。

最讓她失望的部分是,當初口口聲聲要護她周全的皇長子,可在太後面前就完全換了副面孔的也同樣是他。

彼時,皇長子緩緩點頭作爲對堕去翠娥腹中胎兒的默許,那一刻已是滿心哀傷的她更加絕望,徹底心如死灰,此般心情一直持續至今。

“即便此時選了翠娥,以兒臣對父皇的了解,如何能答應這樁事?莫到時太子之位未能得,還落了個強行尋來都……翠娥,以盡早成婚的口實,人言可畏,朝堂上衆臣之言更可畏。”

在看見翠娥之後,當初同樣作爲棋子任由擺布的皇長子,彼時内心之中就大爲憤懑,在數年之後的如今更是被無限放大,但成爲太子要一事,絕不能過于忤逆太後,也是皇長子此時需要恪守的底線。

因此這番朝臣之言可畏的話,亦是反複思考再三才敢直言。

“此刻你說的這事,太後方才亦與我提過,之前聽你言沈一貫與浙人一派也在爲争嫡之事前後排布,有他們一衆人與鄭皇貴妃、皇三子一派斡旋,再有太後爲你在萬歲面前說和,此事未必有你說得這般難爲。”皇後察覺氣氛不對,先是翠娥模棱兩可的回應,導緻太後滿不在乎且還有些惱怒,再是皇長子這兜兜轉轉滿是拒絕太後安排的态度,連忙出聲,試圖在已經暴露沖突苗頭的兩方之間打圓場。

更令她大爲不解的是,皇長子與慈甯宮宮女翠娥早已相識且有肌膚之親,這事雖從未放在明面上說,但在宮裏已經幾乎可說是盡人皆知,如今隻不過将此事公之于衆,放至明面上說,這般明顯能将眼下局面變得更爲容易的法子,卻被皇長子一句“對何汀心有所屬”頂了回來。

太後從皇長子口中感覺到的搪塞,皇後同樣能感同身受——皇長子此番舉動說不上叛逆,卻實在是不合時宜,權衡得失之事竟說起了自己的私情。

明說也罷,竟然還當着翠娥的面說了出來,被棄的宮女自是無甚價值,可眼下這時,沒有這翠娥,此事亦難成。

或是用其它法子,真如鄭皇貴妃和皇三子那樣,也親去秀女之選的行宮,挑出心儀的來?還是遂了皇長子此時的願,派個媒人到何家提親?

太後被皇後的話稍稍緩和,忙用上一副循循善誘的姿态,“知你對何家姑娘仍有心意,可眼下正處奪嫡的緊要關頭,若要計較那些兒女私情,也可待到穩拿太子之位後再做道理,他日穩坐龍椅,要什麽張汀、李汀是你得不着的……”

隻當是皇長子要和皇三子一較高下的太後,對這種小孩兒打鬧般的行爲同樣感到可笑,“怎得偏你皇三弟将娶一個何家次女,你就要娶他家長女呢?以皇位爲重吧,長皇子!”

她心想好好栽培皇長子這顆種子多年,可不能盡數毀在他一時腦熱突然回憶起的兒女私情上。

皇長子被直直地盯着,心裏想能記起被太後稱爲“長皇子”的次數屈指可數,此時話已至此,足見她的耐心也快消耗殆盡。

他的眼睛若有若無地瞟向翠娥,腦中回想起那時自己對太子之位,以爲勝券在握,因此沒能按捺住心中激動時發生的情形,他心裏是在意翠娥的。

之後初體驗過一番雲雨,更是對翠娥許下“生死相守,不失不忘”的諾言,再後來無論是争嫡一事的事态發展,還是兩人之間的承諾,都不如自己預期那般順遂。

再然後,皇帝莫名其妙地就失了一位皇孫,慈甯宮中平添了一個身心俱焚的宮女。

因此此時,無論太後再說什麽,隻要再看一眼身旁眼神空洞、對所有人說的任何一句話毫無反應的翠娥,皇長子就咬牙決定如何也不能再讓她淌進這窪渾水。

而提到何汀,也并非如太後所言,什麽和皇三弟一較高下,分出高低——他何時想過要與皇三子比什麽。從來都是慈甯宮、坤甯宮、内閣在身後推着,好像自己不處處超過皇三子,就更加得不到皇帝的贊賞似的。

“兒臣豈有與皇三弟相比之心,隻是在想,選一位與何家二女何禾家世更爲近似之人,才方能在皇三子一派面前顯出,我等衆人對此亦是志在必得。兒臣以往與此翠娥又有諸多關聯,深恐被人妄言——如今那些人等已處先機,若何汀可得,豈不正是将其拉回如今之起點。”

皇長子自己也明白一時說下的這些話,聽來會對翠娥造成更多傷害,可相比起強行搶先一步與她成婚,顯然如今這番話可造成的傷害遠比不上将翠娥推至争國本的風口浪尖來得大。

心一橫,用出身、家世當借口,傷翠娥一回,保她一陣,也算是兩人相識、相親一場。

“唉!”太後大歎一口氣,“你自是無與那‘妖妃’的皇三子相比之心,否則此時又怎會處于這般立場!”她的手重重地拍在身旁一摞秀女名冊上,語氣重回叱責。

皇後默默看着面前互不相讓的兩人,不知從何處開始勸解,眼睛瞟向被太後手一揮,飄落在地上的紙張來。

“那宮外的何汀是勿要再提,時間不充裕則罷——兩位皇子心儀的都是一家的姑娘,這樣傳出去,民間該如何看我們皇家,而臣子們又如何看大明,更是顯得大明無人了,”皇後面朝皇長子先說這一句,聲音低沉,神情嚴肅,又換了副微笑的表情看向太後。

“洛兒所言倒也确實,若讓他人得知翠娥平白無故爲皇子王妃,他日洛兒真得了太子之位,難免落人采選不當的口實,”皇後趕在太後皺眉反問“你怎得也說出此話”之前,很快補上一句,“倒不如就和鄭皇貴妃那般,在此次已入中選之秀女中,選出一位合适的——名冊之中凡相關家世的都記了齊全,此外還有畫像,這與當面采選并無不同……”

太後臉上略舒展些,皇後又言到,“且那位何家二女何禾爲初選退選,如今洛兒則是在中選名冊之内擇選,名義上還高出一些,最要緊的還是那秀女名頭,都是幾經監場、内監、穩婆驗過的,亦無人敢有異見。”

翠娥聽到穩婆二字,僵硬的面部露出一絲一閃而過的痛苦神色,在場之中的人裏隻有皇長子留意到了,握了握拳。

坤甯宮主事識趣地彎下腰把落在地上的紙張盡數拾起,恭敬地擺在太後手邊,太後掃了一眼這些秀女名冊,讓宮女上了一杯金壇雀舌茶,細細地抿着喝下咽盡,問皇長子,“何汀之事,因不知何家偏向哪邊,我斷不會同意,如今皇後這番話與方才的提議,你作何想法?”

皇長子再次看向因聽到穩婆二字更顯心神不甯的翠娥,“自然是好,可如今這許多宮人在殿裏,恐有口風不嚴的,把這事說出去倒不打緊,若把兒臣選的人也說了出去,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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