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枯三章暗度陳倉


韓道濟在秀女初選開始初一日,就從浙人一派處得知沈一貫首輔已在行宮之中安插内應,以便鄭皇貴妃與皇三子在行宮之中有何動向,及時就可掌握。

話雖如此,卻疏漏了與鄭皇貴妃和皇三子近身的皆是翊坤宮宮人,所謂百密一疏,離兩個尊位之人最近的消息無法得知。

“我倆心想,如今這莫名消息許是如此傳出來的。”吳五蓮看了眼韓道濟,像在合計這話當不當說,韓道濟沒言語,喝了口悶酒。

“你那日匆忙往行宮中去了,我到何家中,聽蘇夫人言說了禾兒姑娘的事,本想等你返了再問個仔細,結果直至後半夜你也仍未歸,于是想着今天和五蓮一塊兒來找你,誰知門前竟已是這般架勢。”

“誰說不是呢,一整日盡在回這些話,又不能往仔細了回,這會兒猜禾兒要做太子妃了,兩個皇子連王位都未封,就在說采選王妃之事,我要真把那日聽來的都說了,指不定傳成什麽樣。”何汀與吳五蓮碰杯。

“可五蓮方才說的倒也未必,既都能在行宮安插内應,又何苦讓一群秀女将消息帶出來,”見吳五蓮馬上要提問,何汀加上一句,“這倒不難看出來,你要早來一會兒,見了就知道,都是一個年輕貌美姑娘被管家啊父母帶着,也不說話,但聽得格外仔細。”

“故而這事雖定是從行宮内帶出,卻未必是從沈首輔的内應處傳來的。”風過梅樹,沙沙作響,何汀挽了挽頭發,一時不再說話。

“如何傳出的未必需要計較,隻是這事若是真的,皇長子之後奪嫡之途,該往何處發展,就更未可知了。”與何汀的平靜不同,韓道濟顯得有些激動。

同樣平日在衆人面前不做太多言語,更不會輕易展露一時表情神色的沈一貫,在後一日與浙人一派密談時,收到了有人從光祿寺韓道濟處帶來的消息,很明顯以光祿寺卿與何家長女的交情與聯絡,也沒能換來對眼下的現狀更有用的音信。

再過一日,沈一貫最想得知的信息卻從萬歲處得來,在與皇長子對話過,頓覺越顯不妙,如今争國本恐怕已至最關鍵時刻,必須得到确切消息才方能提前行動,這一時京師之中亦流傳着風言風語,故誰人都不可輕信,前來行宮打聽消息的事,還是親力親爲的好。

話雖如此,可年近七旬的堂堂當朝首輔爲避人耳目,隻得在整座行宮的後院後門拄着手杖,在還算是和煦的風裏立着,等行宮安插的内應做的安排。

不出兩刻,出來一人,正是既在這行宮之中作爲一名監場候補,且在禮部任職的内應,谄笑地把後院門大開,身後兩名衛兵先行了禮,卻沒言語,禮畢後眼睛上翻望向上方的屋檐,假裝沒有見到這位老爺。

那人帶沈一貫走了沒幾步,就将他請進了一間房。

“人員衆多,這行宮後院勉強才将衆人安排住下,因而屋舍簡陋,望首輔多擔待些,”這人又想起一事,“首輔今日之匆忙不知是爲何,所幸有人來報,不然此處衛兵少不得将首輔帶至正門由内監驗過才得進來。”

此人說的固然是事實,但借着描述行宮之難入的機會,向沈一貫邀一邀之前将消息傳出行宮的功,當朝首輔哪會搭理這些,略回應了兩聲便直入主題,“老朽今早被病中萬歲召去,聽聞皇三子殿下與本次秀女之選的一位秀女似定下了某約?而鄭皇貴妃娘娘也準了?如今問你知曉不知曉其中真切?”

此人沏了杯茶,口中說着“粗茶一杯,請首輔淺用”,未經沈一貫允,自行拉了一張椅子坐下,回答,“此事在行宮之中亦傳了有三四日,一時無人敢下定論,那大殿之中而後定下之事,下臣未聞其詳,因而未敢将此事随意報于首輔知道。”

“報不報另成其說,隻是皇三子已與初選秀女定下大婚一事,可确切?”沈一貫再一次問。

此人形容尴尬,支支吾吾,“實非下臣不去打探,可一衆監場之中,除有梁公公一同,得以自由出入大殿,我等監場隻能在娘娘召見之時才得以入殿,難于探問消息不說,若是由娘娘帶來的翊坤宮宮人察覺異樣,此中關系就……”

聽到上司沈一貫的歎息,他便沒有說下去,隻等眼前的首輔發話。

沈一貫本也沒想從這人口中得到什麽,畢竟能聽、該聽的,已經由萬歲親口告知了,此行的目的就是向皇長子口中所言的那名萬典簿求證那些大殿之中的事。

可眼下無論是自己進行宮的經曆,還是從自己内應處得知的這些行宮中門道,都在預示萬典簿亦未必得到何有用的消息,故而遲遲沒有将所知之事告于宮中。

眼前此人看首輔一臉凝重,膽戰心驚地試探問了一句,“沈首輔,而今下臣當如何做?”

沈一貫思考片刻,想到未必日日都有時間往行宮中來,如今秀女初選所剩時間同樣無多,待鄭皇貴妃回宮,一切塵埃落定之時就晚了。

可直言将萬典簿尋來,未免将皇長子一事表現得過于明顯,此刻誰都不敢輕易置信之時,不能将這些背後之事表露得太快,他想了想說,“确有一事,這幾日行宮中還有甚值得留意之事?”

這一問更把此人問住,平日光是搜羅前殿、大殿之外的消息,就已經花去許多功夫,能留意的大小事也都按相關性,用信給内閣大堂裏的沈首輔報了,再要說有甚值得留意,也隻有不讓進去的前殿與大殿之中的事——都是無法打聽到的。

眼前沈首輔一臉嚴肅,勢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便靈機一動,說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來,“第二日晚,那秀女何禾突然中殇,事後我等去往大殿殿前,片刻之後,竟見娘娘的随行禦廚何貴雙手被縛,立于殿内,雖隻一小事,依下臣之見,實乃一項怪狀。如此想來,何貴或知内裏真相,此刻下臣将他尋來,定可問出些什麽來。”

此人心想,何貴與皇長子交情深厚,如今又逢朝中首輔親來行宮問詢,定将配合一二。

而沈一貫心裏則是另一番思量,皇長子選擇萬磐作爲暗樁放入行宮之中時,就是察覺何貴的異樣,如今把何貴召來眼前,豈非打草驚蛇?

“不可,不可,何禦廚之前就在翊坤宮中遭鄭皇貴妃質詢,如今卻被欽點随行,其中蹊跷具體爲何,吾等不知,因此故,此刻必不可尋他前來。”非常時刻,沈一貫也不再彎彎繞繞,言語之間,直奔此次主題。

内應雖不敢喜怒形于色,但如今這也不可,那也不行的僵局,他一個下臣還能有什麽招兒,隻能低眉順目地候在一旁,不再言語,亦不再想法子,就幹立着。

此般态度讓沈一貫明白時機到了,“這行宮裏,就沒有那麽一二人跟何貴平日裏有過言語?又或是在膳房裏聊得來的?”

首輔問話,下臣必然要回,不過沒了之前那般順着,“何貴隻是一個随行廚子,在膳房裏還能有幾人可聊起來的,無非就是一幫光祿寺的廚子、傳菜太監、雜役太監罷了。”

話已至此,沈一貫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何貴高低也是個尚膳監禦廚主事,就沒有一兩個随從可言語的,啊,此一回這何貴是随行禦廚,莫不是自己來的?”

人對和所見相反的事,反應越顯強烈,“唉,此次可真不是,何貴底下有一位萬磐萬典簿,這次還真随戶部來查驗秀女名冊了。”

内應突然醍醐灌頂,“那一日閑着,去膳房院裏瞎逛,還見這兩人在牆角竊竊私語。”

沈一貫裝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神色,内應看着首輔的臉,暗想這天若是沒有得出一個結果,即便自己不配合,沈首輔必然不會輕易離開這行宮,而這時後院并無太多人,待到前殿門外廣場的大小官兒都回來這後院了,沈首輔想走反倒還不能了,于是他說到,“要不首輔您看,我去監場台找找這萬磐,到您跟前說說?”

沈一貫見主動權這時到了自己手裏,微微一笑,默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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