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聶寒沙和孫金石所猜測的，薄雲海正是在調兵遣将。

他之前雖然沒有跟蠻人正面交過手，卻也知道蠻人之兇悍，生長在北原與冰原之上，在最嚴酷的環境中存活的家夥，能弱到哪去？若蠻人真的好對付，二十年前大梁也不會那麽凄慘的被直攻到北原城這最後一道門戶。

薄雲海深知兵貴神速的道理，手下幾員大将也頗有幾分表現自己的意思，短短兩日時間，平州城外的幾個大兵營中的南軍已經全部聚集到庸旗關中，讓這座本來就算不上什麽雄城的城市，有些擁擠起來。

薄雲海站在北面城頭，看着城中熙熙攘攘的士卒，還有那健碩的馬匹和鋒銳的刀劍，心裏忍不住有幾分自得。

五十萬人，我倒要看看蠻人到底如何悍勇，能取得下我這五十萬人駐守的雄城！

當然，有些自得是一方面，不代表薄雲海就會掉以輕心。

被他言語收買的北軍舊将，已經将原先軍中的舊日袍澤召集了起來，足有八百餘人，這些人作爲遊騎在鬼渎山與庸旗關之間來回巡視，不過十幾裏的地方，倒也綽綽有餘。

而鬼渎山作爲重中之重，被薄雲海播了十幾萬人駐守在那裏，駐守那裏的不是别人，正是石璨！

鬼渎山不過巴掌大的地方，這十萬大軍大部分都駐紮在了南冥河的北岸，遠遠望去，一片人頭攢動。

此時不同往日。

上一次蠻人來時，并不知道鬼渎山這地方可以輕易渡過南冥河，所以蘇柒壘隻派了很少的人駐紮，爲的是不引起蠻人注意。

但此時不同，蠻人早已經知道有這麽一個地方，必定會重點攻擊，甚至這鬼渎山可能成爲雙方拉鋸之地，當然不能掉以輕心，十萬士卒，其中一萬餘騎兵，已經是十分重視了，再多些，反倒有些本末倒置。

總共六十萬人駐守庸旗關與南冥河，而來犯的蠻人據說隻有十幾萬，這個數字一對比，立刻讓薄雲海心中安定下來。

不管蠻人如何悍勇，自己已然占據地利這一最大的優勢，人數上又數倍于蠻人，這些北原蠻子想要攻克庸旗關，不說難如登天，卻也絕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而對于後援，薄雲海是十分放心的，自己不是陸平津，此時蠻人進犯北地，自己隻要一封書信送出去，無論是北原城還是蕲州，都會有大量援軍趕來，耗也耗死這些蠻人了。

一切安排妥當，薄雲海站在庸旗關北城門之上，心裏竟忍不住生出幾分期盼來。

畢竟，這是自己接管北地的第一戰！

……

庸旗關以北五十裏外的官道上，漸漸出現了蠻人的身影。

而此時距離蠻人攻克岢岚山雄關，才不過幾日時間。任誰都不曾想到，這次蠻人居然會南下的如此迅速。

若是以往，蠻人在攻克一座城池之後，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收繳辎重糧草，接着做的事卻是放出人去，遍布北地搜索耕農，然後押送出岢岚山雄關！

對蠻人來說，糧草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但對大隋來說，缺少了耕農，便必定會有一些部族挨不過苦寒的冬日，隻能餓死在北原之上！

但這次不同，蠻人攻克了岢岚山雄關之後，根本就沒有分兵，他們草草收繳糧草，然後就馬不停蹄的一路朝南而來，那般模樣，似乎前面等着他們的不是嚴陣以待的梁人軍士，而是一群待宰的肥美羔羊！

溫其涼騎在白馬之上，白馬飛快奔馳，馬蹄聲清脆，剛剛獲得大勝的他卻表情平淡，似乎這場勝利根本不值一提。

上一次南下之時，他動用了精心埋在大梁的數枚棋子，好容易逼迫李安歡就範，才用詭計奪了岢岚山雄關，之後讓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親自率軍，自己在背後指點，卻也隻是攻克了庸旗關，占據庸旗關不過一月時間，就得到了岢岚山雄關被梁人奪回的消息，十幾年布置幾乎全部葬送！

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跟他同處于荀州的陸平津。

當失敗的消息傳來時，他痛恨陸平津，甚至有幾分懼怕，但當他想明白其中關竅，搞清楚自己爲何會輸之後，卻也激起了他的好勝之心。

如果這麽簡簡單單，就将這大梁搞垮，未免太過無趣！

其實溫其涼心中清楚，蠻人此時聽自己一個梁人的話，也不過是自己腹中所學對他們還算有些幫助，而且自己的敵人同樣是大梁，雙方同仇敵忾，互相利用罷了。若有一天真的攻破了大梁，隻怕這些蠻人回頭就會把失去了利用價值的自己殺掉！

但那又怎樣？攻破了大梁，自己大仇得報，哪還管得了那麽多！

但是此時卻有一頭攔路虎攔在了自己前面，他兇狠聰慧，而且強大，強大到自己必須正視他，甚至畏懼他。

那便是陸平津！

第一次南下失敗之後，溫其涼比以往更加用心，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正面擊敗路平津。但每到夜裏，他回想起以前在牢中受到的屈辱，想起因那位皇帝一句話而冤屈至死的父母妻兒，心中便如同有一股火在燒。

這般煎熬下，溫其涼終究沒有抗的下，他選擇了一條捷徑。

陸平津太過強大了，自己确實在大隋發展了十幾年，将大隋實力提高了不止一籌，但那又怎樣？要知道，陸平津可是在北地發展了足足二十年！

論底蘊，論胸中丘壑，陸平津不輸于自己，若論帶兵打仗，陸平津更是甩出自己幾條街！

若陸平津不死，自己何年何月才能報的大仇？複仇的欲望折磨着溫其涼，讓他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

最終他決定，隻要能擊敗陸平津，任何手段都在所不惜！

于是才有了勾結李安歡，挑唆太子發起北伐，然後趁機奪取陸平津大權，甚至以莫須有罪名誅殺他的歹毒計謀！

值得慶幸的是，溫其涼成功了！

陸平津不是輸在戰場之上，而是死在了皇帝的尖酸刻薄和溫其涼的歹毒算計之下！

攔路虎終于離開，前面将是一片坦途。

可是當溫其涼好容易擊敗了北伐軍，帥軍輕取岢岚山雄關之後，那期望中的巨大成就感和複仇的快意并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失落。

陸平津死去，這世上便再沒有人值得他溫其涼絞盡腦汁的百般算計了，如此想來，竟覺得徹骨的孤獨。

此刻他騎在馬上，放眼望去竟無人是敵手，真的是好生寂寞！

百裏之遙瞬息便至，溫其涼看着隐隐出現在眼前的熟悉城郭，眼裏半點沒有興奮之色。

到庸旗關了麽？那就推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