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錦閣内,念玉早早便歇下了。
因爲隔着數重院落,瓊華殿發生的事情,這裏并不能聽到。
就在念玉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時,忽聽侍女喊她,似乎是說王爺來了。念玉稀裏糊塗地被侍女扶起來,手忙腳亂地換上一件随常衣衫,之後侍女挑簾恭請王爺入内。經此一番折騰,念玉睡意全無,起身要磕頭,卻被王爺攔住。
念玉擡眼偷偷觀瞧,發現王爺氣色極差,神色也有些恍惚。趕緊扶着王爺坐在榻上,又命侍女給王爺上茶。打發侍女退下後,念玉坐在榻前的一個小腳踏上給王爺輕輕地捶着腿。兩人各懷心思,一時都沒有說話。
念玉想,自己一年前還在家鄉偏僻小鎮上孤苦無依、艱難生存,如今卻身在王府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這一切都是面前這個俊美冷漠的男人給予的,自己本應傾盡全力侍奉他,可他卻說接她入府讓她做自己的妹妹。每次與他相對,自己的心都會不自覺地亂跳,他卻隻是和她說說話兒,而更多的時候是在聽她說,聽着聽着就會如這般神色恍惚,似乎心思早已不知去了何處,留在自己眼前的隻是個軀殼兒。
龍雲漠的眼睛越過念玉的頭頂,不知看向了何處,心思卻飛到一年多以前——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早春二月。自己和金住在西北邊陲的一座陌生的小鎮上,因爲連着下了好幾天的雨,主仆二人不得不停止外出尋訪,無聊地待在一個條件尚可卻毫無特色的客棧裏。
早已記不得自己這是第多少次尋找了,每次哪怕探得一點消息,便會馬不停蹄地親自趕過去,不管路途遙遠、不管困難重重。然而一次次希望之後,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乃至絕望。
這日清晨,又是一夜微雨,濕了新芽潤了泥土,卻不曾留下聲息。東窗微白,熄滅亮了一夜的燭火,案上殘紙淩亂,墨迹未幹。一首詞跳脫而出,字迹優雅卻并不潇灑,字裏行間深蘊的是淡淡的憂愁。
《蝶戀花》
一夜聽雨晨未休,寒水繞籬,不堪濯素手。遠山微潤猶着雪,新柳初軟尚含羞。
謾言春雨可銷愁,點點滴滴,也将青衫透。别時江山今依舊,隻将青絲換白頭!
那潔白的纖纖素手,那如遠山着雪、新柳含羞的嬌柔,那清秀如遠水芙蕖的女子,如烙印印在心中的女子,爲了你我情願走遍天涯尋你,哪怕時光流逝你已青絲變白發。可是,你究竟在哪裏?!
龍雲漠伸手抓過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辛辣苦澀的味道燃燒着喉嚨直指心髒。
金看着兩眼布滿紅血絲,面目略顯憔悴的王爺,心裏是深深的愧疚,就是因爲自己的那一次重傷,讓奸人鑽了空子,差點兒害王爺丢掉性命,而就是那一次,王爺遇到了人生中第一個讓他心動的女子,從此不忘。
看到龍雲漠又倒滿了一杯酒舉到嘴邊,金想要勸阻,卻見他忽然停住了動作,仿佛側耳傾聽着什麽。金深知王爺内力深厚,可以聽到常人所難以聽到的動靜,難道,有埋伏?金下意識地握住腰間的巨阙劍柄,潛到窗下,正準備推開窗子探聽,卻被龍雲漠制止,兩人屏息靜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