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時光總是很漫長,這已是良岫第二次于問杏軒中養病了。自己自從嫁入漠王府,傷病不斷,吃藥竟比吃飲食還要多,也着實令人無奈。好在身邊的人都盡心盡力地照顧自己,這病就好得快了許多。
憐玉夫人幾乎日日長在問杏軒,侍奉湯藥、談心解悶,這份無微不至的照顧,讓良岫很是不适應,反觀憐玉夫人倒是一副理所應當的坦然神态。念玉也趕來好幾次看望。隻有珍玉夫人,聽憐玉夫人說她身子弱,一到春天就會犯風癬,還有喘嗽之疾,她怕自己過了病氣給王妃,隻好托憐玉向良岫來問安和道歉。良岫知她性情孤高些,心中也不怪她,反倒是讓流月給她捎去一些自己配制的藥粉讓她擦臉,或可減輕一些風癬帶來的痛癢之感。
不知不覺又是一個多月過去,天氣一日暖似一日,院子裏的荷花缸裏荷葉已如青錢般大小,院門口的合歡樹上長滿了濃密的羽毛一樣的葉子,且當夜幕降臨,葉片會悄悄合攏,朝陽初升時又會舒展開來,故名合歡,很是新奇。隻是杏林中碧葉青子,早已不見了花朵的容顔。
人生如同這花草,花草的春夏秋冬、人的生老病死俱是一個道理。俗語道:“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良岫卻有不一樣的見解——花朵秋日凋零,春日盛開,焉知那盛開的還是去歲的花朵?因此,人與花,花與人,都是一樣的。
想到這裏,良岫心中無端竟生了秋意蕭瑟之感。不禁暗自徘徊幽歎韶華易逝,人生易老。正歎息間,鼻翼間卻嗅到一陣清香,隻見鳳随翩翩立于一株杏樹的綠蔭之後,默默地看着自己。微風拂過,衣袂如雲霓欲飛,令良岫想起那句“風吹仙袂飄飄舉”。
良岫看到鳳随,先是一陣驚喜。自己已經有很久沒有看到鳳随了。緊接着便是失落,鳳随面色憔悴,一頭長發已然泛出灰色,雖然面上還是帶着笑,但笑容裏有說不出的蕭瑟。
見此情形,良岫暗暗自責。默默走過去,站在鳳随面前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倒是鳳随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伸手拉過良岫的手輕輕躍起,隻幾下便上了山頂。二人坐在涼亭裏,看着山下的景色,半晌不語。
“從前你是最喜歡我拉着你的手騰空而起的,那時你又害怕又歡喜,笑得那樣開心。如今你也不喜歡了?”
聽了鳳随的話,良岫忽感心中凄然,“我自然是歡喜的,可是愈是如此我便愈是自責。你原本在八年前就該離開了,隻是因爲我的無能将你淹留至今,看你日漸憔悴虛弱,我便自責更甚。”
“傻丫頭,不是你的錯,胡亂擔的什麽罪責?我的憔悴還不是因爲沒有保護好你,害你生病受傷才如此的嗎?你是知道的,你生病我也會生病,你痛我也會痛。你面容蒼白身子瘦弱,自己看不到,我卻是你的影子。”
說這話時,鳳随并未看良岫的眼睛,良岫知他說謊。
“說自己無能其實也是借口,我存了私心不想讓你離去卻是真的。”
鳳随輕松一笑,要說些什麽,卻被良岫打斷,“不要說與我一起老去死掉之類的話,這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鳳随一飛沖天,睥睨天下,而不是與我一起化爲塵土重歸虛無,壞了你萬千載的修爲。”
鳳随雖然知道良岫的初心如此且從未轉移,但是心中仍隐隐揪着,痛苦從中而來。
“雖然我并不知道你是誰,你從哪裏來,又将歸于何處,但是你我既然牽扯于一處,必定有所淵源,我定要給你一個圓滿,你且放心。”
良岫的話輕緩柔和,卻字字铿锵,鳳随隻覺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隻極細小又極尖銳的釘子,一根一根緩緩地釘進了自己的心。這是良岫要犧牲自己成全鳳随所立的誓言嗎?如此和緩又如此決絕!
鳳随無言以對,隻歎息一聲便沒了蹤影。面紗一角微動,良岫獨坐于涼亭之内,面對着山下空無一人的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