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紮間,卻見眼前忽然換了景緻。
這裏已不再是自己熟悉的白雲觀,而是似曾相識的雲海。曾在夢裏或是幻覺裏一次又一次将她湮沒的雲海。
忽然,雲海向着兩邊退去,眼前是自己曾經在夢裏見過的鋪滿了各色寶石的海灘。
碧藍清澈的海水,柔和地吻着自己的腳趾,鞋子又不見了。是不是被丢在了忍冬花藤下的碧玉小幾下面了?
幾上還放着自己的琴呢!
想到這裏,良岫不再貪戀海灘上美麗耀眼的寶石,提起雪白的裙子,朝着岸邊不遠處長滿天鵝絨青草的山坡跑去。
風是暖的,風裏有各種花草香,良岫可以分辨各種各樣的香氣,最喜歡的卻依舊是忍冬。
懸鈴木在草地的另一邊,如你在經過它時側耳傾聽,可以聽見枝上懸挂的小鈴在互相輕輕碰觸,發出輕柔的微弱的丁零聲。
良岫在懸鈴木下站了片刻,想再看看還能不能遇見下雨時遇見的白衣秀士,他的衣衫像百合花一樣潔白,又像鳳鳥的尾翼一樣柔軟地垂下來,蜘蛛網一樣布滿整個高大遮天的懸鈴木的樹冠。
他是那麽美,從未見過男子的良岫,認爲他應該是這個世界裏最美的男子。可是,自那日起,自己再也沒有見過他。
“你去了哪裏?”
良岫站在樹下輕輕地問,不知爲何自己會如此憂傷,以至于想要落下淚來。
沒有人回答她,隻有一片團扇般大小的葉子,自最高的樹梢飄飄悠悠地落向她的掌心。
逃開了那棵樹,向着草地的盡頭跑去,遠遠的有悠揚的鍾聲傳來,不好,自己要遲到了,姐妹們大概都到了大殿内,等着與宮主一起誦讀一本怎麽也讀不懂的書。
這裏,是遠離仙境、人間、地獄與龍宮的地方。其實不過是一座島,島上自生各種美玉,日夜華光爛漫。島上還有一座養玉宮,宮主掌管着整座島上的每一塊玉石。其實,是她愛着島上的每一塊石頭,哪怕是最最普通的石頭,她也會讓它成爲石頭裏最玲珑最獨特的那一塊。當石頭修煉成形,她便放它們自由,于是人間便有了太湖石、壽山石、靈璧石、青田石等等。隻是它們一入凡塵,便被俗世迷惑了雙眼,再也找不到回到養玉宮的路。
而那些普普通通的玉石,得日精月華日久,若靜心修煉便可輕易成仙,與凡間的精怪相比不知要幸運多少。
不過,這些玉石成仙後,在仙界卻是最低等的,就像飛天,雖是佛,卻是最低等的佛。它們雖修成人形,卻得不到仙界的認可與尊重,最好的結果,不過是成爲其他神仙的婢女、舞姬,當作掌中玩物而已。更有甚者,會因外形的美麗而被剝奪了仙氣,雕琢成各色玩器,擺上桌案或挂在頸間腕上,再也不能恢複原身。
“我甯可你們到人間去,或永遠留在這裏。做一塊有尊嚴的石頭,要勝過成仙卻成奴。”
到人間去?那裏塵嚣四起,萬物蒙塵,每日裏面對的是愚昧的凡人,自己又能有多少機會被他們污濁遲鈍的雙眼發現獨具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