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錦心臉色略變了變,道:“你少在這裏聳人聽聞,雨蕉園廢棄已久,哪來的哭聲。”
夜雪清冷的聲音道:“我聽她們似乎在哀求誰爲她們做主,那悲悲切切的聲音,叫着‘娘娘……娘娘……我死的冤枉啊……’如此日夜不停,就連梧桐院都不得安甯。”夜雪說着便緩緩轉回視線,透過白紗看着崔錦心,又道:“崔姑姑,你是王府的當家,你說,是不是要找個道士來做做法呢?”
崔錦心臉色瞬間煞白,見夜雪正看着自己,忙斂了斂神色,道:“莫……莫非她們要求你做主麽?真是可笑。”
夜雪淡漠道:“自然不是求我,她們求的是麗妃娘娘。”
崔錦心聽了夜雪的話,不禁後退一步,險些摔倒,卻又強自鎮定,道:“你……你胡說……”
夜雪優雅的站起身,走到崔錦心面前,清冷的鳳眸透過白紗緊緊盯着她的雙眸,又道:“我不是胡說,你身後的韻姑娘可以作證。”
“啊……”崔錦心吓的叫出了聲,一雙美眸睜得老大,不由分說抓住夜雪,想要躲到她身後去,卻正好有風吹起白紗,崔錦心一眼看到面紗下的面容,赫然竟是韻姑娘,突如其來的驚吓讓她腦中一空,便暈了過去。
小桐忙上前查看,見崔錦心暈了過去,靈秀的眸子不禁顯出迷惑,道:“娘娘,她是……看到你的臉,才……”
夜雪居高臨下的看了崔錦心一眼,也不去解釋小桐的話,隻冷淡道:“回去吧。”
小桐秀眸閃過疑惑,卻見夜雪徑自走遠,便不去管崔錦心,忙跟了上去。
兩人剛剛走出水榭,崔錦心身邊便閃出一個身穿黑衣的人影,隻見他将崔錦心扛在肩上,又是一個閃身,便消失不見了。
崔錦心醒來的時候,周圍沒有一絲光線,她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感覺不到,甚至連她自己的身體是否還存在,她都無法确定……
随着意識的恢複,崔錦心漸漸想起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張絕對不可能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臉,不禁越發驚恐起來,下意識的出聲道:“有沒有人?這是哪裏?”
聲音仿佛也被黑暗吞噬,沒有傳出多遠便消失了。
崔錦心越發害怕,叫喊的聲音更大了一些,再大一些,然而,叫了半天,終是徒勞,既沒有人回答她,也沒有人被她的叫喊聲引來,她自己卻越發筋疲力盡,口幹舌燥。
崔錦心掙紮着爬起來,雙手摸索着前行,沒走出幾步,指尖便碰到了阻攔,雙手一點點摸索過去,這似乎是個箱子。
崔錦心繞着箱子摸索了一圈,便被吓得後退了兩步,卻不想身體又撞在别的東西上,噼裏啪啦的散落聲響作一片,空氣中頓時彌漫了一股惡臭。
崔錦心大叫着向旁邊爬,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又接連撞到了幾處,她才再不敢動,蜷縮着身體躺在地上,空氣中的臭味時刻提醒着她,剛才她摸到了什麽,撞倒了什麽。
隻有棺材才會是那個形狀,隻有腐朽的死人才會有這股味道,而且這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棺材,而那棺材中又躺了多少腐朽的死人。
黑暗,寂靜的叫人絕望。
不知過多久,崔錦心終于聽見自己不正常的心跳和呼吸,一些早被她忘諸腦後的事,便一樁樁一件件的湧了出來……
“想起來了吧……”
“應該想起來了吧……”
“想起來了吧……”
寂靜中突然傳來女人的聲音,隻是這個聲音,無論怎麽聽都是冰冷冰冷的。
崔錦心緩緩睜開眸子,這才看見黑暗中突然出現碧森森的光亮,那冰冷的聲音每一次想起,便伴随着一道亮光,而光亮中又會出現一個女子模糊的面容。
崔錦心将唇瓣咬出血來,才讓自己沒有被吓得叫出聲,因爲那磷火中的每一個面容,她都親手策劃了她的死亡。
“說吧……”
“說吧……”
“說說你是怎麽害死我們的。”
“是啊,快說……”
“快說……”
“快說……”
“沒有……沒有什麽好說的……若不是你們……你們貪圖清王俊美……”崔錦心隻覺得冷意森森,身體忍不住抖成一團,卻還是鼓起勇氣來申辯。
“你胡說……”
“你胡說……”
冰涼的女人聲音突然凄厲起來,不停閃爍的磷火突然集體熄滅,黑暗中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忽遠忽近,忽大忽小,以爲消失了,又突然從耳邊響起……
“啊……夠了!”崔錦心突然大叫了一聲,吼道:“是,是我,我見你們凡是見過清王的無不露出垂涎,便故意制造機會,假造情詩,清王一向好女色,自然不會拒絕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我便又在你們見面的時候,在你們的飲食中下了少量媚毒……”
崔錦心說着,聲音裏便帶了哭腔,道:“這些,後來清王都知道了,可是他卻順水推舟,假裝不知道,借着我的手除去你們這些嫁進墨王府,心裏卻别有所圖的女人,到後來,我想收手,卻也已經來不及了。”
“我死的好冤啊……好冤啊……”
“啊……死的好冤啊……”
冰冷的聲音又開始哭喊起來,她們大聲喊冤,要崔錦心還她們的命,一聲比一聲凄厲,一聲比一聲慘淡。
“那麽……你爲什麽沒有對蕭夜雪下手?”
突然,磷火圍成了一圈,韻姑娘竟赫然站在那裏,她身上散發着慘碧色的熒光,一張僵硬的臉上還帶着臨死時七竅流血的可怖樣子。
“你……你……你你……”崔錦心這才相信自己是真的到了陰曹地府,被她害死的人來輪番索命,她驚恐的看着緩緩飄到近前的韻姑娘,隻覺得一股寒意也随着她到了近前,那股凄寒一瞬間便滲入了骨髓,讓她僵硬着無法動彈。
“說啊……”
“說啊……說啊……”
鬼叫聲又開始此起彼伏,那一聲聲的逼問,叫崔錦心招架不住道:“我沒有對蕭夜雪動手,是……是清王說,他……他要自己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凄冷的聲音突然狂笑起來,那笑聲直教人毛骨悚然。
韻姑娘也跟着她們大笑,笑過之後,便居高臨下的看着崔錦心,道:“你膽敢欺騙,難道想要嘗一嘗被衆鬼分屍的痛苦麽?”
“啊……吃了她……哈哈哈……吃了她……”
“吃了她……”
“我沒有……沒有說謊……”崔錦心趴伏在地上,顫抖道:“一開始,清王是這樣說的,我便也聽從了,可是後來……後來……我見王爺漸漸迷戀上蕭夜雪,便……便心生怨恨……”
崔錦心見周圍突然沒有了聲音,隻剩下眼前居高臨下的看着自己的韻姑娘,卻也不敢停下來,繼續說道:“我買通了小梧,叫她在梧桐院做眼線,可是得到的消息,卻是王爺寵幸王妃,王爺半夜突然來了梧桐院,王爺帶王妃回了乾明殿……我實在受不了,于是便……便叫小梧偷偷在蕭夜雪的膳食中下了十七重天……可是,上天竟然也幫着那個女人,她竟然……竟然沒死……”
韻姑娘繞着崔錦心飄了一圈,凄冷的聲音突然問道:“那麽我呢?你爲什麽要毒死我?甚至臨死都不告訴我原因,叫我死的不明不白,不明不白……啊……啊……”
韻姑娘凄厲的叫聲在黑暗中傳出好遠,引得那些隐在黑暗中的冤魂都跟着叫了起來,那聲音直教人從心底顫抖。
崔錦心雙手緊緊捂着耳朵,可那聲音卻猶如芒刺一般,一根根刺進來,叫人無處躲藏。
崔錦心隻得叫道:“别叫了,我說,我說。”
凄惶的叫聲驟然一收,韻姑娘留着血淚的雙眸緩緩轉向崔錦心,冷冷的看着她。
崔錦心隻覺得自己牙齒發顫,卻又不得不繼續坦白道:“你的死,全都是因爲蕭夜雪。”
崔錦心恨聲續道:“因爲十七重天,王爺曾說過,她再有什麽閃失就唯我是問,我不能再出手害她,隻能對她略施小懲,誰知她竟然拿十七重天和前王妃之死的事來威脅我,而十七重天,知情的就隻有你一個,隻有你死了,我才能抵死不承認,王爺一向信我,隻要我不承認,他便不會怪罪于我,所以……所以……”
韻姑娘突然大哭起來:“好冤啊……我好冤啊……”哭着哭着,那尖銳的聲音陡然一轉,突然厲聲呵斥道,“那麗妃娘娘呢?你爲什麽要害死對你有恩的麗妃娘娘,說,爲什麽?”
崔錦心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突然變得鐵青起來,點在唇上的丹色唇脂看上去就像浮在上面一般,那絕望的表情,在閃爍不定的磷火中,越發顯得鬼氣森森。
崔錦心緩緩垂下頭,道:“不……沒有……我沒有……”
“啊……哈哈……沒有……”
“沒有……哈哈……”
剛剛安靜下來的聲音又吵鬧起來,空氣中飄蕩的磷火突然開始遊動,它們圍繞着崔錦心飄蕩,忽上忽下,忽明忽暗,空氣驟然變得陰冷。
崔錦心蜷縮着身體不敢直視,身體抖成一團。
氣氛卻驟然改變,一切又都歸于黑暗,仿佛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任何東西一般,周圍又恢複了那種令人絕望的安靜。
許久之後,崔錦心擡起頭,疑惑的看着四周,不确定剛才所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自己憑空想象出來的幻象。
正當崔錦心疑惑間,黑暗的半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道慘淡的白光,光亮中,是一個女子的畫像,崔錦心清楚記得,這是挂在雨蕉園裏的那副畫,是百裏歸親手爲麗妃畫的肖像,隻是此刻,這幅畫竟似活了一般,那雙含笑的美眸緩緩将視線轉向自己,畫中人仿佛能看穿她的一切,雙眸含着濃濃的嘲諷,就那麽冷冷的看着她,唇角詭異的緩緩勾起一絲冷笑……
崔錦心仰視着那團亮光,驚恐狂跳的心就那麽一點點沉了下去,美眸含着絕望,苦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