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丢斯和妻兒前往巨蟹宮後,雅典娜一點沒有猶豫,直接去了摩羯宮。
黑暗的摩羯宮裏,一點人聲也沒有,甚至靜谧得令不少來過這裏的人覺得壓抑。但她卻從來不這麽覺得。因爲這裏是她逃避現實的最佳避難所。
從聖域尚未創建時起,她就始終覺得,隻要和那些人在一起,她就像回到家了一樣。
特莉托格妮雅……還有潘恩。
可對于特莉托格妮雅,她也一直在逞強。她不希望讓唯一彼此依靠的妹妹覺得自己靠不住,因此就隻有讓自己變得看上去無堅不摧。
而潘恩……已經不在了,留下的隻有佩恩哈特。但盡管如此,他依然讓她覺得可靠。也因此每當情緒不穩的時候,她都會條件反射先去摩羯宮找他,而非特莉托格妮雅。
因爲她不想讓特莉托格妮雅擔心,不想讓特莉爲自己操心。聖域的諸多事務已經讓特莉托格妮雅十分焦心,她難不成還要增添妹妹的工作嗎?
雅典娜站在摩羯宮門口,凝望着那裏靜谧到了虛無的黑暗,突然發現似乎除了這裏,沒有别的地方會沒有絲毫質疑地接受自己。而她也對這座原本應該隻是冰冷石頭的建築産生了歸屬感,哪怕她本人根本從來沒在這裏住過。
走進摩羯宮,她很自然地在那尊小型的女神像前,發現了正在那裏唰唰用木頭削着什麽的佩恩哈特。
沒有多餘的打招呼或者表情,他也不會主動來迎接她。他始終就留在那裏,隻要他在,她來拜訪,他都會在那裏。
沒有絲毫形象地靠着女神像坐下,頭腦有些混亂的雅典娜動作顯得十分僵硬,但佩恩哈特卻連擡頭看她一眼都沒工夫似的,光是忙着自己手裏的活兒。
兩人沉默地各自靠坐在一邊,誰都沒有說話。
許久。簡直就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佩恩哈特忽而擡起頭,将手中已經完成的木像丢到雅典娜懷裏。
“看看你自己的臉。”
佩恩哈特雖然是個味覺音癡,但小細工卻相當優秀,雖然他多數都是刻動物,但也不是沒刻過人物――可雅典娜一眼看到那隻木像,臉就有點抽。
“這個苦着一張臉,眉毛都皺成一團,還咬着嘴唇的傻瓜女人是誰啊!?\("□)/”雅典娜氣得嘴唇直哆嗦,差點把木像丢到地上踩碎。
“除了你還有誰,你以爲我有閑時間去給别人刻小像?”
“!”猛然間明白過來的雅典娜噌地站起身,“你早就知道堤丢斯和波呂尼刻斯――”
“你以爲自準巨蟹座離開聖域進行遊曆都過了多少年了,你是神o因此對時間不太敏感,但他兒子可是都已經能滿地亂跑了。”佩恩哈特毫不留情地吐槽。
雅典娜很清楚,佩恩哈特雖然嘴毒,但很多事他卻甯可爛在肚子裏,而且八卦這種事他更加不會挂在嘴邊,何況是與她有關的事。因此她時至今日都不知道……恐怕也是因爲他在刻意封鎖消息,讓無數知情或者想亂說話、敗壞她名譽的家夥通通閉上了嘴的緣故。
他從來不是個會邀功的人,這點她自然之道,但是――
“别咬自己的嘴。”佩恩哈特說完後,又補了一句,“還是你想走出去時都被人看不起?”
隻是因爲一個聖鬥士不和她打招呼就結婚生子,結果情緒波動之下連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作爲聖域的戰争女神來說,她還有什麽顔面!
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佩恩哈特解下纏繞在手臂上的繃帶,而後将之伸到了她眼前,“手臂給你。”
“有細菌怎麽辦?”看着眼前布滿痊愈後,但卻留下交錯痕迹的傷痕,以及……咬痕的手臂,雅典娜故作嫌棄地說。
“以往大發雷霆全無理智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麽講究。”佩恩哈特不留情面地回答,“剛才洗過澡了。”
“……噗。”
那是――什麽時候開始,養成的怪癖呢。
似乎是從她很久以前……還是個軟弱的人類時候,養成的習慣。焦躁的時候、生氣的時候、煩悶的時候,她總是喜歡狠狠咬着嘴唇,或者自己的手指,再不然,就是随身攜帶的某些糖果。
而後,當年發現她這個糟糕毛病的潘恩……好心想要爲她改掉,結果卻被她抓過手臂,在上面狠狠咬了一口,直接咬出一排窟窿來。
當時他那張欲哭無淚卻強忍疼痛的臉,簡直讓她樂開了花,誰知道現在他卻像是習慣了或者麻木了一樣,一點反應都沒了。
――然後,也是從那一次開始,每當阻止她情緒激動或者憤怒發瘋的時候,他都會這樣自我犧牲地把手臂給貢獻出來。雖然因爲言靈咒法的緣故,這種症狀已經減輕了許多,但并沒有完全消失。
有時候,就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怕。
情緒激動到了失控的時候,簡直和奧林匹斯那些腦袋有問題的瘋神沒什麽區别。就好像……她的心理也住着一個嗜血好戰、想要傷害别人的瘋魔。
但是,随着這種完全說不上正常的習慣,似乎内心的所有不痛快和煩躁都消失了。盡管還是留下了自我唾棄的殘渣,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收拾。
一邊默不作聲、小心翼翼地用治愈系小宇宙,費力地愈合他手臂上的傷,雅典娜一邊打量佩恩哈特察覺不到絲毫情緒波動的臉。他看上去像是發呆,其實根本就在打瞌睡。簡直讓原本相當的愧疚她覺得有幾分哭笑不得。
直到她治療完畢,佩恩哈特都沒有開口。
“…………”他也沒多餘的話,反倒随手拿出很少再吹奏、隻是一直佩戴身側的蘆葦笛Αuλo,而後熟稔地吹奏了起來。
“嘲笑我不就好了。居然會相信個小鬼說的不靠譜告白。”
佩恩哈特隻是默默地吹着笛子,一言不發。他很清楚,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撫和同情,憐憫和寬慰。即使遇到再怎麽痛苦的事,她也不會哭。因爲那樣就代表了認輸。
“加尼梅德了解我所有擅長得意的方面,所以才經常潑我冷水怕我得意忘形。佩恩……你明明知道我所有丢臉失敗的事情,卻爲了我的形象而選擇了緘默保密――”
她低聲輕喃着,就好像在自我催眠。
“果然,隻有你們才值得我信賴。而那家夥……”
“我才沒有相信呢……一句都沒有相信。”
知道我大你多少歲嗎?
…………說的、也是。
但就算這樣……我也、愛你。
――我愛你。
無論如何,隻有這句話,我希望你能夠相信。無論如何不要忘記。不論懷疑我說的什麽話也好……隻有這句話,請無論如何相信我。
………………………………………………………………………………………………………………
我才沒有開心!
嗯嗯~開心的人是我哦。沒有被拒絕,太好了。
………………………………………………………………………………………………………………
呵呵~好甜~
你的味覺出問題了!=皿=我又不是點心,怎麽可能甜!而且你搞什麽啊!你又不是貓!
哈哈~沒辦法啊,因爲我感覺不到溫度,所以隻好用舔的咯~
你這是強詞奪理!=皿=++
像是終于想通了一樣,看着與地上的影子連成一片的自己,雅典娜忍不住噗地笑出聲,蹲下來摸摸自己的影子,喃喃道,“我愛你,也就隻有你會跟着我走一輩子……”
佩恩哈特的手指略微停頓了一下,但是靜谧柔和的笛音,卻連一個音符都沒有走音。一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甯靜。就像是吹奏它的人一樣,永不會改變。
“這樣……就夠了。”
“這樣……就好了。”
她依然是女神雅典娜,他依然是黃金聖鬥士。
什麽都沒有改變。
改變的……隻是距離而已。
◇◇◇◇◇◇◇◇◇◇◇◇◇◇◇◇◇◇◇◇◇◇◇◇◇◇◇◇◇◇◇◇◇◇◇◇◇◇
第二天,堤丢斯在訓練場,見到了正觀摩訓練生們訓練的雅典娜。
然而可惜的是,面對他的嬉皮笑臉、插科打诨,雅典娜的态度十分淡定,隻是揮揮手讓他到一邊玩去。
“别這麽冷淡嘛,女神閣下――”
就在堤丢斯的手,即将拍在雅典娜肩上時,雅典娜若無其事地沖遠處路過(很無辜被牽連進來)的水瓶座加尼梅德招了招手,然後說了聲“失禮”就小跑着離開了。
“也不用……這樣……嫌棄我啊。”他苦笑着,看了看自己的手。簡直就好像……他身上攜帶了雜菌還是病毒一樣。雖然被嫌棄是他的本願,但真的被嫌棄了,他的内心還是各種不适應。
而且,不止是不适應。
那個時候……他曾經說過。
――我愛你。
無論如何,隻有這句話,我希望你能夠相信。無論如何不要忘記。不論懷疑我說的什麽話也好……隻有這句話,請無論如何相信我。
然而,她甚至不願意相信他第二次。
她的感情……真的是愛嗎?
沒有痛覺又如何,一直飽受歧視又如何。
他的不幸,爲他帶來了唯一的火光。他一直在用不幸,等待着某個人的出現。而後,他終于如願以償地……等到能夠令自己的内心,甯靜祥和、湧現出源源不斷力量的人。
然後,順理成章地,因爲這份不幸,失去了她。
所以――他才想要留下生存過的證據。
這才是他執着地想要兒子狄俄墨得斯來到聖域的緣由。
必須讓他在巨蟹座的星命下出生。這件事上簡直就好像用盡了他這生最後的那一點運氣。
哪怕他死了,有他的兒子時刻在她眼前晃着、提醒他曾經存在過的事實……至少,她也不會那麽快忘記自己。
而且他唯一能在死前,爲她所作的……就是爲她獻上一個國家的支持和戰力,讓她所創建并維持的聖域,能夠再多一個助力。哪怕那是微不足道的助力也罷。
爲什麽要選擇這種方式,隻有一個理由。
爲什麽要留下子嗣……也是一樣。是因爲他想留下在這世上,存在過的痕迹。
他的妻子得伊波勒并不愛他,盡管得伊波勒是一個稱職的母親,卻不是一個稱職的妻子,何況早在婚前,她就已經有另外的情人。不過堤丢斯不在乎,本身被栓在這樁婚姻中的得伊波勒,就完全可說是一個帶着利益色彩的政治犧牲品。
他還沒自大到逼迫那名可憐的少女,一定要愛上這場政治婚姻中的自己。更何況他留給得伊波勒的,隻可能會是一個陌生的記憶。說不定到時候連這種記憶都不會有。
這次返回聖域,堤丢斯并不僅僅隻是将兒子和妻子帶回聖域,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當他向雅典娜請求、準許他參加嶽父阿爾戈斯國王――阿德拉斯托斯準備中的戰役,出戰攻打忒拜時,雅典娜隻問了他一句話。
“這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不會後悔?”
“……是的,女神閣下。”
那是十分公式化的對話,這自然在堤丢斯預料之中。
但是……盡管沒有痛感,還是覺得難過。
可是,心髒被攥緊了一般無法喘息,那種感覺就是痛嗎?
即使堤丢斯感受不到痛覺,但無法呼吸一樣是會感覺到的。
可是,當他随後去了獅子宮,和珀琉斯喝酒閑聊時,珀琉斯卻毫不留情地否決了他的話。
因爲珀琉斯并不認爲,無法呼吸就是疼痛。
“啊?無法呼吸隻是窒息和苦悶吧。”
“疼痛……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呢。”堤丢斯沒有理會珀琉斯的話,隻是像是自問一般呢喃。
“反正,我還是覺得沒痛感的人說‘痛’感覺很奇怪。“珀琉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說的也是……即使傷害到了别人,他也體會不到。因爲沒有體會過疼痛的他,無法對别人的痛苦和疼痛感同身受。即使被說成溫柔善良,其實也隻是僞善軟弱而已。
可是,即使如此――
一定要毀滅的話,還是我自己一個人去那邊吧。
本來……他剩下的時間就不多了。再不快點的話,連身體都會腐爛、表層的皮膚都會掉落吧。
水瓶座的加尼梅德那張羊皮紙上記錄着,他這具沒有絲毫知覺的身體,最多隻能活到25歲。能活到現在,根本就不是奇迹,而是他在硬撐。
聽完堤丢斯的自白,珀琉斯差點一口酒嗆死自己。
他一邊撫着胸,一邊不可思議地看着堤丢斯。
“你是爲了逃避雅典娜?就隻是爲了這種理由?不希望她知道,你25歲之前就會死?你現在不是已經活過那個死亡預告的年紀了嗎?……不對、等等,難道你一直以來都在強撐?”
“因爲……我早就該是個死人了。可我是那麽地喜歡着她。”
這具身體,早就已經喪失了生者的機能。在兒子狄俄墨得斯降生一年後,就應該已經死去了才對。能夠存在于此、全仰賴了他依靠靈魂的力量在透支生命力。
這一點上,或許他該感謝自己是巨蟹座,感謝自己的老師是處女座釋寂摩。
所以,希望你能夠幸福地笑着,即使是一個人,也要活下去。他内心如此祈願。
“希臘諸神在上――堤丢斯,你那種生存方式,我雖然不能指責爲是錯誤的。但實話說,我覺得它很愚蠢。”珀琉斯頭疼似的抱頭,開始胡亂揉着腦袋,痛苦地□□。
“而且死蠢!蠢透了!蠢斃了!!蠢得我都快要看不下去,想要一拳揍醒你!不不不、恐怕就算我敲斷你的脊椎,你也不會清醒的!混賬,我第一次開始痛恨你這家夥沒有痛覺了……”
“我無所謂哦。因爲我很幸福。”像是炫耀般,他露出了自豪又有些落寞的笑容。隻是眼神看上去有些黯淡。
默不作聲地注視他半響,最後珀琉斯垂下了肩。人幸福與否和周遭環境并無關系,這是由本人來決定的。
……或許,至少對于他來說,他的幸福就存在于此吧。
“啧……你覺得幸福的話,那我就沒辦法了。作爲好友,隻能看着你往死路上走,還選擇祝福和目送了。簡直就像是見死不救一樣,這種感覺真糟糕。”珀琉斯誇張地歎了口氣,拍拍堤丢斯的後背。
直到此刻,珀琉斯終于明白了――堤丢斯也是個内心會不安的普通人。
最後……他打着“重新奪回卡呂冬的王位”這個旗号,而選擇了壓制自己内心的感情,娶了自己不愛的女人――但是盡管如此,他也依然恪守着身爲丈夫和父親的職責。并且一生都被那份職責所束縛着。
因此,珀琉斯隻對這位朋友說了一句話。
身爲人……背叛自己的心,最後隻有一途可走。
――那就是自我毀滅。
但是,也許堤丢斯……就是在追求那份毀滅,也說不一定。
在出戰七雄攻忒拜之前,堤丢斯專門去了一趟占星塔。
聖域之中一直流傳着奇怪的傳言。據說要是有什麽不明白的事,去占星塔一趟就會明白,但前提是那裏的女司祭――六分儀座的艾希瓦萊娅願意回答。
堤丢斯本來以爲是因爲自己的緣故,所以加尼梅德才和雅典娜一直有隔閡,但就現在來看,他堤丢斯都結婚有孩子了,怎麽這兩個還是一如既往的隔着一層看不清摸不着的牆?
那個水瓶座到底在搞什麽?
堤丢斯爬上高的要死的占星塔,在頂層的露天占星台找到艾希瓦萊娅的時候,摩羯座佩恩哈特也在那裏,抱着肩靠在牆邊,陰沉着臉似乎在惱火,艾希瓦萊娅一個人在笑個不停。而後看到了他――
沉默面具下的聲音似乎充滿了愉♂悅,就連堤丢斯都有點招不住的輕柔缥缈聲音,向他熟稔地打起了招呼。可堤丢斯搜遍了記憶,也不記得自己和她什麽時候有熟悉起來。
“哎呀……上一次見面,是在上一個螺旋吧。真是好久不見了,不死英雄堤丢斯。你是來問雅典娜與水瓶座之間淵源的是嗎?”
上一個……螺旋?堤丢斯茫然地看了一眼不爲所動的佩恩哈特,卻發現他連甩都不甩自己一眼,掉頭徑直走人了。
…………………………………………………………………………………………………
終于得知了那兩人的淵源,堤丢斯與其說松了一口氣,不如說胸腔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憤怒之感。悔恨和惱火不停地撕咬着他的理智,讓他無法平靜下心緒。
那種男人――居然做出那麽卑鄙的事來,還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留在聖域!
因此,他可說是完全一頭熱地就殺去了水瓶宮。
然而,面對加尼梅德時,堤丢斯卻沒有直截了當地動手,反而打着讓他檢查身體的幌子,向他确認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
别的不說,加尼梅德的确是個敬業的人,就算堤丢斯突然闖進來打擾了他的工作進程,居然也沒有發火,反而一言不發地接受了唐突的請求。
原本堤丢斯預計能夠活到25歲,加尼梅德并沒有估計錯誤。
由于服用了長生不老藥,所以身體代謝能力降到極緻,因此他才能夠多活這麽些年。但也已經因爲他完全不愛護身體的那些酗酒、受傷、生病、作息紊亂等等原因而徹底……
加尼梅德覺得十分不可思議,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麽活到現在的?憑借着意志嗎?普通人如果擁有這種已經從内部腐爛透了的身體,都應該死得不能再死了――換言之,早都該死透了。
“你……究竟是什麽。”加尼梅德皺着眉頭看向對面的男人,“亡靈嗎?”
“真好意思問我這樣的話。原本我還想你這家夥雖然不怎麽好,但也應該不是惡人,沒想到居然是個人渣。”
“…………”盡管被辱罵了“人渣”,加尼梅德也沒有絲毫動搖,隻是平靜地沉默看他。
過去在奧林匹斯聖山時,作爲水瓶侍者的他,被施加過無數比這更加難聽、恥辱的詞彙,因此這點小小的辱罵,根本不算什麽。
加尼梅德的表情紋絲不動,隻是周身的溫度下降了好幾度,“我警告過你了,不聽醫者醫囑反其道行之的患者,我這一生也隻見過你一個。”
“是啊,隻有我一個。所以你才對我說了那樣的話是嗎?叫我不要去看你放在那裏的患者記錄――”
即使是對患者格外有耐心的加尼梅德,此刻也有些發怒。
“如果你是因爲身體變成這樣,才來沖我發脾氣的話,我想最初開始你就應該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而不是現在才後悔莫及。太難看了,準巨蟹座。”
加尼梅德站起身,轉身準備回到圖書館,繼續整理資料,然而堤丢斯在他身後陰沉的一句話,卻讓他停下了腳步。
“利用他人對自己的感情來達成自己的願望……得到自由便将之無情抛棄,之後卻又不允許對方再愛上自己以外的人――你這家夥,已經用人渣都不足以形容了!”
“!!”加尼梅德豁然回頭,看向譏笑着看向自己的堤丢斯。
這番話,毫無疑問――是知曉他與雅典娜過去在奧林匹斯聖山發生了什麽事的人,才能說出口的。
可是,知情者至今爲止也隻有神王宙斯、月與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摩羯座佩恩哈特以及六分儀座艾希瓦萊娅而已!他是怎麽――
“有那麽痛苦嗎!!既然痛苦的話,爲什麽女神閣下在你身邊的時候,隻看着你一個人的時候,你還會覺得安心和幸福!?”
即使那種陪伴無比痛苦,也希望你留在我身邊。加尼梅德自然清楚自己的心情。可是雅典娜從來聽不到他内心的渴求。就像他也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些什麽一樣。
即使痛苦……也并非,不幸福。因爲戀情的苦痛,比起一切愉悅,都要來得快樂。他終于了解到了這一點。
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加尼梅德絕不是那樣的人。
即使明知堤丢斯和雅典娜之間的感情越來越深厚,他也隻是以醫者的身份忠實地進行自己的工作,根本沒有摻雜絲毫私情。包括那時候提醒堤丢斯不要亂翻那堆羊皮紙,他也隻是抱持着不想讓患者得知死期而後喪失活下去勇氣的純粹想法。
但是……如果說造成堤丢斯自暴自棄、而後身體變成如今這副狀況的主因,就是他那樣的一句話,或許,真的是他的錯也說不一定。他也應該爲此負上一定的責任。
被譽爲智者而曾名滿希臘的加尼梅德,此刻無比痛悔自己當初說出那樣一句話。他怎麽就沒有想到,堤丢斯根本就是個不聽人說話、反而要反着來的混蛋。
“折磨自己也折磨所愛的人,你以爲你是誰!你那所謂的苦衷,哪裏有一點是爲了女神閣下!還不全都是爲了你自己!要說痛苦的話,根本是你自找的!”
更要命的一點,那痛苦不是别的什麽東西造成的,而是感情。感情是不能、也無法相讓的。他此時如果後退一步,就是三個人的痛苦。
面對堤丢斯的指責,加尼梅德此刻甚至失去了反駁的理由。那時候發生的事,的确全部都是他的錯,即使被釘在恥辱柱上審判宣布死刑,他也沒有絲毫異議。
“你怎麽就是不明白!你的自由就是她的愛!你以爲女神閣下拿自己對你的愛換了什麽――難道交換了你的自由,那份愛就不存在、就消失了嗎!?”
“你大爺的――!!”堤丢斯一下丢棄了所有的矜持,惱恨地一把揪住加尼梅德的衣領,将他整個人重重地磕在了柱子上。
“你現在能站在這裏氣老子,給老子難堪,就是因爲你大爺的是被女神閣下愛着的!!!”
“有病沒病!擱老子這炫耀什麽你這王八蛋!!”
加尼梅德抿着唇,一言不發,就像是默默承受着一切一樣,放棄了抵抗。
然而,堤丢斯卻像是突然覺得無趣了一樣,松開他轉過身。
“……算了,我早就知道會輸,我赢不過你。”
“你沒有輸。”加尼梅德低聲回答,“感情從來隻有愛與不愛,沒有輸赢之分。”
人若是一味的爲别人着想,那不是甜蜜,而是負擔。而現在,堤丢斯總覺得,自己已經被這種負擔壓彎了脊梁。
“珍惜眼前……真沒想到,我會對你說出這種話。”堤丢斯背對着加尼梅德,開口說道。
“從知道自己活不長開始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已經輸定了。因此,水瓶座,我希望你牢牢記住,别爲了過去一點小小的瑕疵就放棄所有。既然你已經認定了女神閣下,就别不要她,别辜負她,盡你最大的可能給她幸福!”
然而,加尼梅德卻冷冷地回答,“這些,原本隻要你好好珍惜身體的話,你都能給她不是嗎。根本不必此時此刻才來懇求我,把你想要給雅典娜的東西拜托我給她。”
堤丢斯總覺得,加尼梅德根本就是想惹怒自己,才一直說出這種挑戰他忍耐力的話的。
下一秒,他霍然轉身,目光如炬地狠狠瞪着加尼梅德。
“你這話可真讓人不能認同。是啊,我愛她,但我愛女神閣下頂個屁用!一直以來,不要她的、辜負她的、能給她幸福卻又抱着自己的矜持,死活不肯給的,不就是你嗎!?我愛她有用嗎?我不辜負她有用嗎?别開玩笑了,我不是你,不是她從一開始就認定的你這家夥,我能給她什麽幸福!?你手裏攥着她的愛,攥着你自己的愛,可你就是不肯給你們自己幸福!”
“…………”加尼梅德沒有回答,他也無法回答,更加不能回答。
“x的!你到底還要我說多少遍?我不會傻帽到成全你,但拜托你敢不敢别這麽沒男子氣概這麽窩囊?你敢不敢做給我看,敢不敢不辜負她敢不敢給她幸福!我都已經放手了啊混蛋!”
堤丢斯隻覺得,自己一生的勇氣,都在此刻用光了。
“所以……求你了,别再不要她、别再辜負她,給她幸福吧。”
他擡起頭看着對面的紅發男人,臉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清麗笑容,彰顯着他絕不會回頭的決心。就像此次忒拜之行,是要慨然赴死一樣,他眼中充斥着那樣決然的信念。
“我……”加尼梅德緩緩開了口。
………………………………………………………………………………………………
堤丢斯離開水瓶宮時,在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呼吸梗塞。笑得眼淚都快跑出來了。張大嘴巴卻喘不上氣,但是依舊感覺不到痛。哪怕眼前世界颠倒,他也不覺得痛。
他還能怎麽辦。
“哈、哈哈哈――我是真的……真的……很……”
真的很愛她。非常愛。
可是已經失去了。不會再有了。因爲他親手把一切牽系都斬斷,把她推開送走了。他斷絕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不止是因爲自己所愛的人,實際上深深的愛着别人。
那麽他又有什麽辦法?她不愛――不愛自己,不管他怎麽努力,終究還是不愛自己。他就算再愛,又有什麽用……
就算想要痛苦,也無法得到痛苦。因爲他感覺不到。
看着加尼梅德痛苦,堤丢斯甚至會覺得羨慕嫉妒恨。
愛情本就是伴随着陣痛的甜蜜,不止是幸福和安心,随之而來的也有悲傷及淚水。加尼梅德會覺得痛,正是因爲他實際上――能夠感受到雅典娜的愛不是嗎!
堤丢斯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那麽拼命,卻不是爲了将所愛的人留下,而是爲了推她離開……争取的勇氣和力量,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果然……還是因爲太愛了的緣故吧。
他不是不想争取,而是不能争取。所以說,果然他是個好心的傻瓜。
放她自由,也放自己自由。将一切都放開,最後甚至不用他放棄,自己的生命就會和人生一起終結……因爲會時刻擔心着他,檢查他是否有受傷的那位女神,被自己拒絕推開了……
我自己一個人去那邊,但是又害怕留下你一個人會孤單。所以隻能把你推開,推到你最愛的人懷裏。
什麽叫痛苦,就是明明不覺得痛,心裏卻翻騰奔湧在叫嚣。這個世界上有時候活着,讓他永遠沒有一個答案和說法才是最大的痛。到底愛還是不愛,他一定要得到答案。哪怕拿自己的命去賭。
所有的傷口,就留給他在剩下的短暫歲月之中,自己去等它們全部潰爛……反正他也感受不到疼痛。
他這一生已經完了,沒有未來的人,許諾什麽都是空話和假話。因此若是最後得到的答案是肯定……那他就用自己今後的所有生生世世,去承諾給她沒有傷害和盡頭的幸福。以此來補償她所有的傷口和疼痛。
付出最多的那個人,才會最痛。而他偏偏,就是沒有痛覺的人。堤丢斯突然覺得萬幸。因此若說受傷,他就算是死,也沒有那兩個人痛得厲害。
雅典娜和加尼梅德能夠一起活下去,比他堤丢斯活得長久,但幸福恐怕是不會降臨了的吧。他能夠如此笃定。
因爲那個水瓶座……真心是個比他還要混蛋的爛人。
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
直到最後――都毫無人性地拒絕了一個将死之人的請求的,沒有比他更爛的人渣了。
◇◇◇◇◇◇◇◇◇◇◇◇◇◇◇◇◇◇◇◇◇◇◇◇◇◇◇◇◇◇◇◇◇◇◇◇◇
臨行前,堤丢斯叮囑了兒子狄俄墨得斯一番,在他睡下之後,堤丢斯來到外間,就看到妻子得伊波勒在幫他收拾行裝。
看着得伊波勒低頭收拾東西,堤丢斯喃喃自語着說了這麽一句話。
“說起來,沒有人會主動把中意的女人讓出去吧……哎,就這點來說,我還真是個爛好人――或者該說大混蛋?”
然而,比起大大咧咧自我剖析的堤丢斯,得伊波勒回以的話語,更加不像一個妻子。
“難道這就是你最後的遺言?那麽請說點别的有意義的話。”
聽到這樣一句揶揄的話,堤丢斯不禁笑了起來,随後卻又收斂笑容,正色道,“得伊波勒,以後狄俄那孩子就拜托你撫養照料了。”
“不用刻意拜托我。狄俄墨得斯正是我的親生骨肉。”遲疑了一下,得伊波勒還是問出了口,“堤丢斯殿下,你所愛之人……不,你所愛着的女性,是女神雅典娜吧。”
堤丢斯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反而坦坦蕩蕩地承認了,“我以爲已經夠明顯了。”
“的确。但你的所作所爲……”沒有人不希望自己所愛的人能過的幸福,除非是極其自私的人。但堤丢斯明顯不是。可他做的事,卻簡直像是用自己的死,給對方心上插了一把拔不下的細針。
沒有人能抵得過回憶。神o的時間比人類要更漫長,就得伊波勒的觀察來看,那位女神絕不是會随着時間淡忘一切的标準希臘主神。
“你不是最清楚,我爲什麽會這麽做嗎?”堤丢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得伊波勒公主。
“你是個可憐的人。堤丢斯殿下。”得伊波勒不爲所動,隻是同情地看着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生命去達成自己的愛情,真的是一個可悲之極的人。但是、也可恨之極。
在這場利益交換中,他們都隻是各取所需,所以誰也不會在意對方的情感歸屬。可兩人之間畢竟孕育了一個孩子,因此若說他們之間擁有感情,那其實更近似于同伴和親人之間的情誼。
“哈哈~我可不需要你的同情。好好珍惜你現有的一切,别讓塞伊克斯那小子出軌啊。”
得伊波勒沉着地反唇相譏,“……這點無需你爲我擔心,先操心好自己如何堤丢斯殿下。”
得伊波勒公主愛着的人,是從小伴随她長大的侍衛長塞伊克斯――雖然身份是貴族,但國王阿德拉斯托斯、也就是得伊波勒的父親,卻不允許他們兩人結合。
畢竟公主們的婚姻,都是有利的聯姻道具。怎麽能夠随随便便就舍棄本可以到手的利益。
爲了我所愛的你,我決定接受父王的條件。
阿爾戈斯國王阿德拉斯托斯,是個多麽善于精打細算的男人啊。
他用兩個女兒的婚姻作爲砝碼,将雅典娜的兩名聖鬥士――幼獅座的波呂丢刻斯以及準巨蟹座的堤丢斯,全部籠絡在了自己這一方。随後,他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将自己的國家,劃入戰争女神雅典娜的庇護之下。
之後的忒拜之戰,也可以将兩名聖鬥士都卷入,增加了這樣兩個強大的戰力,簡直是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而以此爲??件,當得伊波勒公主出嫁之後,她的所作所爲也就不在自己父親的規劃管理之下,隻要所嫁的男方(堤丢斯)沒有想要處置她的意思,那麽得伊波勒就可以與自己所愛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少女将要犧牲什麽,青年十分清楚。然而盡管心痛于做出如此決定的她,卻無法令她更改心意。因爲少女一直以來都是說到做到絕不反悔的人。他所愛着的這位公主,正是如此勇敢堅定的女性。
也因此,他能爲愛人所做的事,也隻剩下了一件。能夠證明他心意的……唯一的一件事。
那麽,爲了我所愛的公主殿下你……這一生,我都不會婚娶。
――隻爲陪伴你身邊。塞伊克斯在她出嫁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得伊波勒公主突然很慶幸,慶幸自己隻不過是一個國家的公主,沒有什麽驚人的美貌,也沒有什麽特别的地方,隻需要付出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生下一個并不屬于自己和愛人的孩子,就能夠在這個年代得到如此奢侈的安穩愛情――
愛情不是最重要的,但卻是她生命中絕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隻能說,有的人重利、有的人重勢、有的人重财、有的人重情。她剛好是最後一種罷了。
更何況女子爲母則強,現在的得伊波勒公主,根本不懼怕任何人、任何事。即使失去可以憑依的丈夫,也不會讓她爲任何勢力退後一步!
◇◇◇◇◇◇◇◇◇◇◇◇◇◇◇◇◇◇◇◇◇◇◇◇◇◇◇◇◇◇◇◇◇◇◇◇◇
然而,命運終究還是向着無可轉圜的方向疾馳而去,并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撞了個粉碎。
堤丢斯在出戰後世被稱爲七雄攻忒拜的戰役之中,被告發切下了忒拜将領――墨拉尼波斯的首級,随後砸碎對方的腦殼并喝下了腦漿……這樣一件慘無人道的醜事。
裁決決定從奧林匹斯聖山、由神王宙斯交神使赫爾墨斯發布到聖域,加以太陽神赫利烏斯佐證――由于冥河之誓是以從不說謊,并且他自稱當時駕着太陽車路過軍營上空,親眼目睹了這一慘狀――
經過雅典娜和特莉托格妮雅的多方調解斡旋,最終被投入聖域監牢待審的堤丢斯,由執掌聖域刑法的天秤座風於裁定審判,并得到了較爲寬松的處置。
……并非極刑,但依然被剝奪了長生不老藥和黃金聖衣的他,将要與身負處死叛逆、罪人職責的新任獅子座-萊米安,進行一場不對等的決鬥。
這是一場失去黃金聖衣的前準巨蟹座、與擁有黃金聖衣的新生代獅子座之間的戰鬥,也是一場、擊潰了那位獅心之子心靈防守的……沉重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