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沉浸在自己滿腦子龌龊臆想中的範智雙,聽見軒帝的問話時,便下意識的應了一聲,在他應完後卻有些怔神,不知該如何作答。
而衆人在聽完軒帝的那一番話後,卻都是神色各異,且眼中的人鄙夷之色也漸漸的越發旺盛起來,看向範智雙的目光也更加地赤裸不加掩飾。
在這人命賤如草芥的世道上,生而爲人,因出身一事本就有了貴賤之分,像範智雙那般出身的雖是少數,但也不是沒有。
然而這事若是發生在權貴人家,人們最多也就敢在背地裏私下議論兩句,又有幾人敢當面便議論不休呢?還不就是範智雙無依無靠?
想當初,不也有一位公主殿下在驸馬去世後兩三年又誕下血脈,那時金陵中數位權貴的家眷們還曾紛紛獻上賀禮。
原因無他,不過是因爲桓帝寵愛那位幼妹罷了,同是不知檢點的舉動,但因爲身份地位的區别,并無人去诟病公主。
當初就連那位公主的私生子,不也還是被桓帝破格封爲了侯爺?雖然那位年幼的侯爺到底沒活過舞勺之年,但總歸是有例在先。
但範智雙卻不同,他不過是一個小小寺丞的幼弟,沒有強大且尊貴的母族身份可以庇佑,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斬不盡的流言蜚語也足以将他淹沒。
葉婉茹和呼延雪瑩将範智雙難堪不已的神色收入眼中,她二人眼中都有些淡淡的笑意升起,且心中亦都有些快意在蔓延。
這等卑鄙小人活該就要受到懲罰,否則他那張狗嘴裏,說不準還會吐出什麽難聽之言。
因是坐在一側,顧清臨并沒有将方才範智雙眼中那些淫邪的目光納入眼底,而他的專注目光除卻落在葉婉茹身上後,大部分時間都在留意着幾位皇子。
這是一個難得諸位皇子聚齊,且以他目前的身份又能在場的場合,他必須利用這些時間來觀察幾位皇子。
至于舊友封青陽,現在他們二人是兩看兩相厭,顧清臨自是不會再去自讨沒趣,且離得越遠封青陽便也能更加安全些。
已經漸漸回過神來的範智雙,在心中不斷地思索着今日的種種,更在不斷回響陛下所說過的每一句話。
慢慢地,他有一種被當猴耍的羞辱感開始盈上心頭,陛下所言雖是表達了他不計較出身的開明之舉,但這開明卻是建立在他難言之隐的苦痛上。
若是陛下當真想要重用他,又怎麽會給這些狗雜種羞辱自己的機會?說到底,陛下也不過是在看戲罷了!
枉他和大哥收到陛下的邀請時,還曾欣喜若狂,以爲終于迎來了可以出人頭地的機會,卻不料想,今日卻是他的苦難之日!
而陛下也不過是一個假意仁慈、兩面三刀的僞君子罷了!
然而要想擁有足以肆意踐踏他人的權勢,那麽今日之辱他無論如何也是要默默受下的,否則,便是不識擡舉之人。
連軒帝也一通記恨上的範智雙略一思忖,便輕步步出席位來到了大殿中央,雙手一撩衣擺,雙膝一彎,便緩緩地跪在地上。
“臣承蒙陛下贊譽,心中不勝感激,且感到萬分榮耀。聽陛下一言,臣獲益匪淺,從前臣覺得這一重難以啓齒的身份便是束縛臣的枷鎖,如今聽陛下您一言,臣心中茅塞頓開。”
“請陛下受臣一拜,臣恭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更祝願大耀國能在陛下您的帶領下繁榮昌盛,永世不衰!”
說罷,範智雙便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禮。
三拜九口後,範智雙也并未起身,而是始終保持着跪拜的姿勢,俯首貼額在地上。
範智雙這般打蛇随棍上的行徑,讓在場諸人無不驚訝地大張嘴驚歎一聲,驚歎其厚顔無恥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而讓人更不恥的便是他的言談。
就在諸人紛紛唾棄鄙夷範智雙的行徑時,唯有軒帝和顧清臨二人對範智雙略微高看了幾分。
軒帝眼中散漫的目光中漸漸多了幾分認真,方才他的那番話不過是不想将事情鬧得太過難堪,畢竟人是他下旨邀請的,且範智傑也正是他想重用之人。
但範智雙這般的言談,足以見得其人心智之堅,更讓他看重的則是其身上的忍辱負重感,這樣的人若是曆練一番,他日何愁不能有一番成就?
讓顧清臨沒想到的是,範智雙這一份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的行徑,更讓他頗感驚訝的是範智雙這一番毫不掩飾的奉承之言。
但,能在衆目睽睽之下,親手将這一層華貴的外衣剝下,露出不堪的内裏,并直言坦然面對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範智雙能做到這般,怕也是存了不成功便成仁之心。
在衆人看不見的地方,以額抵地的範智雙眼中冰冷一片,墊下額頭下的雙手,早已經緊緊地扣進了華貴的地衣中。
在衆多人面前将他最不齒的身份宣之于口,不亞于将尚未愈合的傷口親手扒開,讓淋漓的鮮血再一次流淌。
雖然這實非他所願,但若是他欲蓋彌彰地去避而不談,則更會顯示出他心有膽怯,且不是坦蕩之人。
他這般言談,雖然有些破罐子破摔之勢,但又何嘗不是一次破釜沉舟的賭局?秘密已然再無隐瞞之地,公之于衆又會如何!
就算不能得個一官半職,總會落得個胸襟坦蕩之名,總好過那些口蜜腹劍的小人僞君子!況且陛下已經有言在先,他就不信陛下不會賞他個一官半職!
範智雙緊張不已地靜靜聆聽着周遭的聲音,唯恐錯過了軒帝的隻言片語。
皇後娘娘封于馨眼中的鄙夷已經滿溢出來,更是不願去看那跪在大殿中央卑微的身影,此人如此的忍辱負重,所求必定不小。
且若他當真是入朝爲官,那麽将來這朝堂之上将會是怎樣的混亂已經可想而知,此人心機之深唯恐成患啊!
皇後娘娘有些擔憂地擰起了眉,眼眸輕掃了一眼軒帝,而後開口道:“陛下,臣妾看……”
皇後娘娘的話語聲剛剛響起,便被軒帝的聲音打斷。
“孺子可教。範卿家心思通透,且爲人機敏,又是苦讀聖賢書十年之久,但礙于身份一直未能參加科舉,今日朕便免了你這個阻礙。明日便去鴻胪寺做個主簿吧!在你兄長的手下,也能習得一些爲官之道。”
“微臣叩謝陛下天恩。”壓住胸中那顆躁動不已的心,直起身來的範智雙又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