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斌也不是傻子,隻不過面目長得有些憨厚了些,且這段時日以來堆積的煩心事太多,恰逢瑜城又接二連三的生事不安穩,這才讓他看誰都帶了幾分懷疑審視,又逢瑞王闵柏涵來勢洶洶,這才有些失了分寸。
如今冷靜下來,姜管事不過寥寥數語,便爲他解了惑。
他清楚的記得距離瑞王殿下解禁時間尚有半月餘,雖然已經封了王爺的成年殿下當中,“行走方便”之人中也唯有瑞王殿下一人,但尚未封王的四殿下、六殿下若是“臨危受命”也不是不可。
然而四殿下一向與瑞王殿下交好,且明裏暗裏都是一心想要支持瑞王殿下爲太子之人,那麽若是由四殿下出面,最後這一份功勞還是會落到瑞王殿下身上。
且繞了這麽大一個圈,最後的結果卻是一樣,還不如最開始便做一個“好人”。
而六殿下一向與殿下交好,若六殿下親自帶兵前來,那麽于殿下而言便是沒有任何的威脅……
從陛下數次的行事作風來看,很顯然是想要幾位殿下間互相制衡,兩相權衡下,自是由瑞王殿下親自出面最爲穩妥。
且最爲重要的是,如今陛下身邊并無可利用的皇子,那麽被他親自下旨禁足的瑞王殿下便是最好的人選。
如此說來,瑞王殿下也不過是陛下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與他們家殿下,并無異。
化敵爲友,便也不無不可。
隻是這如何化敵爲友還有待商榷,更有這其中的利害關系瑞王殿下是否知曉還未可知,倘若他心甘情願做陛下手中的棋子,那麽形勢對于殿下而言還是不利。
并無萬全之策,隻不過要做兩手準備罷了!
這般在心中細細地琢磨了須臾後,沈斌心中最後一點的擔憂也慢慢地消散,同時他口中也悄悄地松了口氣。
他這般心浮氣躁的另一個原因還是因爲闵柏衍。
殿下昨日方才轉醒,且大多時候都是精神不濟嗜睡,雖然蒙大夫說是在緩緩恢複生機,可他還是有些過于急迫的。
畢竟他們能等,可瑞王殿下一行的鐵騎卻是等不了的。
最爲讓他心中積壓了一股火的便是殿下聽聞這些消息時,殿下所表現出的那種隐忍的怒氣,更有殿下那一瞬間便紅了的眼眶……
他能看得出來這一次瑜城之行,殿下對于陛下已經多多少少起了防備之心,隻是血脈親情卻不是那麽容易割舍的。
若非如此,殿下也不會對那個位子起了心思……
他們不是娘們,自是不用矯情地跟着哭天抹淚歎悲憫,更不是可憐殿下,隻不過是氣不公罷了!
壓下心頭不住翻滾的氣血,沈斌霍地起身再度對着姜管事恭敬地行了個禮。
“晚生受教了。”
“隻是晚生尚有一事不明,不知姜管事打算如何與瑞王殿下化敵爲友。”
坐在太師椅中的姜管事擡眉看着在他面前突然間便變得溫和許多的沈斌,甚至是彬彬有禮起來的沈斌,目光中除卻驚詫以外又有些許的不解。
這個小子不過二十出頭,與殿下年紀相仿,但因出身和環境所緻,少了一份沉穩,如今他怒極叱責一番後,便變成了這副模樣,倒是讓他十分的不習慣起來。
且他們這些殿下的親衛身爲武将,向來都是風風火火,行走時恨不得都帶着一股風……如今說起話來文绉绉的,實在是怪異且别扭。
姜管事嘴角上微不可察地抽動了兩下,旋即變靜靜地打量着沈斌。
然而沈斌仿佛打定了主意認真悔改自己急躁的毛病一樣,隻保持着溫和有禮的一面,甚至連躬身行禮的姿勢都沒變,一副謙虛請教的模樣。
“你先坐下說話吧!同爲殿下帳下共事,不過是虛長爾數年罷了!”
姜管事閉了閉眼喟歎一聲,聽到耳邊悉悉索索響起聲音後,才繼而開口談正事。
“你也知道如今育苗試種階段已過,隻等百姓們平整田地便可栽種,這些規劃出來的田地栽種預計完全後,大有富餘。”
聽到這沈斌眉頭一動,心中對于姜管事接下來想說什麽一斤有了大緻的猜測,下意識便要反駁,但一想方才被訓斥了一頓不夠沉穩,便又按捺下來,靜靜地等着聽下文。
殊不知姜管事有意觀察他,在說完這些話後便擡眼打量着沈斌的神色,見他穩住心中的急躁沒有開口反駁後,這才又緩緩開口。
“這些富餘原本打算明年續耕且又以備不時之需,這也是當初我們便事先籌算好的。但眼下若想要化敵爲友,便不能舍不得割肉。”
姜管事說到這時,也狠狠地咬了咬牙,仿佛當真要從他自己身上割肉一般。
可舍出這些珍貴的谷種給瑞王殿下,隻爲一時間的化敵爲友,說是割肉也不爲過的。
但他所思及之事,卻并非隻是這一時間的化敵爲友,而是更加長久之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便是如此。
且卓陽國數年來大大小小的動蕩也皆因此,若非卓陽國國主一貫強硬且朝中清明一片,隻怕早就因此而覆國。
此物雖好,卻也是福禍參半的。
“姜管事是想要把那些富餘出來的谷種,送給瑞王殿下嗎?”
雖是壓着心中的怒火,但沈斌這些話說出口後仍舊不可避免地帶着些許的火氣。
“有何不可?”
姜管事不答反而笑着反問了一聲,且臉上又帶着點高深莫測的神色。
“不過這一次并非是無償,而是有價買賣,畢竟這些谷種是葉小姐親自爲殿下買來的,這一路上護送谷種所花費的錢财人力自是不在少數,又豈能白白送了瑞王殿下?”
“更何況,你以爲老朽做此是爲了讨好瑞王殿下讓他高擡貴手嗎?若做此想,老朽隻能道你實在太過膚淺!”
姜管事神色自若地喝了幾口涼茶,臉上的笑意不減。
沈斌被說中了心事,曬得黝黑的臉上現出些尴尬的神色來,卻是不再發問。
“老朽是爲了那一城的百姓,瑞王殿下這件事雖有些落井下石之嫌,可那一城颠沛流離的百姓卻是無錯的!”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姜管事臉上的笑意已經散盡,眼中也帶上了幾許悲涼的神色。
一旁的沈斌聽得出神,且臉色也徹底的紅了個透,就連眼中似是都布滿了羞愧的紅。
他一心隻想着算計瑞王殿下,卻把那一城的百姓也都給算計了進去,與姜管事相比他何止是狹隘,簡直是粗俗不堪!
“管事、隊長,殿下剛醒正找你們二人前去議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