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恨就對了


她陰沉着臉,對清水道:“馬上去五小姐房中看看。”

阿蓁伸手攔住清水,對梁氏道:“不必了,我已經帶了她身邊的侍女過來,她們醜時起來找人,都沒找着人,真是讓人擔心啊!”

說完,她輕輕地歎息一聲,眉眼裏卻不見半點擔憂。

“帶進來!”梁氏沉臉吩咐。

清水掀開簾子出去,把站在廊下的兩名侍女叫了進來。

“五小姐呢?”梁氏厲聲問。

兩名侍女都急得哭了,一同回道:“回夫人,五小姐半夜出去,後來回來過,婢子分明伺候她睡下了,醜時三刻的時候,婢子起來,見小姐房中亮了燈,以爲小姐還沒睡下,便進去問問小姐有什麽吩咐,誰知小姐竟不在房中。”

梁氏大怒,“糊塗,怎沒早點來報?”

那侍女哭着說:“本以爲小姐是睡不着,出去溜達,等到寅時還沒見人,婢子們便開始找了,府中找遍,都沒找到五小姐,正欲禀報夫人,七小姐便上門了,婢子便與七小姐一同過來。”

梁氏盯着阿蓁,“你往日一向都沒有去找珊兒,爲何今日去找她?”

阿蓁嘴角帶着一抹輕笑,湊向梁氏的耳邊,輕輕道:“夫人覺得呢?”

梁氏隻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她的口氣吹向她耳邊,有冰冷的感覺,而她再無知,也知道人的口氣是溫暖的。

“你是鬼?”梁氏霍然擡頭,盯着她,眼底浮起一絲驚懼。

“人最終都會變成鬼的,鬼,是人的魂魄氣魄凝成,隻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所以,夫人若發現珊姐也成了鬼,不要太過傷心。”阿蓁輕輕地笑了起來。

梁氏猛地伸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阿蓁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輕輕地撩起她的頭發,然後,緩緩散開,阿蓁的面容也在那一刻變得陰沉無比,“你盼着我死,但是,死的人卻是你的女兒,這就是天道循環,因果報應。”

梁氏全身不能自拟地顫抖起來,面容上的肌肉也抖動了幾下,驚懼灌進她的眼睛,她回頭,沖清水大喊:“去尋五小姐!”

阿蓁放開她,轉身淡淡地道:“夫人怕嗎?不必怕,我剛才不過是吓唬你而已,她不會死的,今夜之前,她必定會回來。”

她站在簾子前,伸手拉了一下琉璃珠簾,珠簾發出叮當的聲音,“但是,如果再有下次,我便不能保證什麽了,夫人好自爲之吧。”

裙裾消失在珠簾後,幾乎沒有任何的腳步聲。

梁氏全身冰冷,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回去的路上,徽娘擔憂地道:“七小姐,隻怕夫人不會善罷甘休的,警告對她來說沒有任何的作用。”

阿蓁莞爾一笑,“警告隻讓她更加的瘋狂而已,上帝要人滅亡,必先讓其瘋狂,讓她瘋一段時間吧。”

徽娘到底是怕了梁氏的手段,勸道:“不如,還是不要跟夫人作對了,夫人不是您想象得這麽簡單,她手段多着呢。”

阿蓁停下腳步看着徽娘,“不管我跟不跟她作對,我的存在就是原罪,她不會放過我。”

阿蓁站在廊前,老櫻樹的枝葉探進來,綠意盎然,院子裏處處都是生機,但是,任誰都聞到,這個家,充滿了腐屍的氣味,這是死亡衰敗的征兆。

死亡之于任何一個人,都是公平的,不管你生前是叱咤風雲的戰将,或者是滿身毒瘡的乞丐,最終,都逃不過最後的宿命。

她回到屋中,給淳畫再開了藥,讓小蓮出去抓藥。

淳畫的情況已經好了很多,但是還未能下床行走,起碼還得繼續治療一段時間。

淳畫之後再沒有對阿蓁說過謝謝,她知道,有些恩情,光說謝謝是遠遠不夠的,她的命是七小姐撿回來的,以後,便是七小姐的了。

到了下午,出殡的人都回來了。

他們一路行走,入城之後雇了馬車,所以才回來得這麽快。

獨孤珊下了馬車,便撲入聞訊而出的梁氏懷中,不顧身份地嚎啕大哭起來。

梁氏眼睛濕潤,撫摸着獨孤珊的頭發,輕輕地道:“不要哭,今日的種種,總要她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阿蓁此時站在府中最高的樓台上,任風揚起她的衣袂,長發簡單地攏在腦後,被風一吹,便有些淩亂了。

她靜靜地注視着門口母女生死重逢叫人感動的一幕,嘴角生出一抹冷意。

梁氏仿佛是感受到了一道灼人淩厲的視線,她倏然回頭,隻看到遠遠樓台上一抹绯色裙角,她心中一沉,對下人道:“扶小姐回去。”

下人上來扶着獨孤珊,獨孤珊雙腳癱軟,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侍女身上,她收斂了淚水,看着梁氏,咬牙切齒地道:“母親,我要那賤人,不得好死!”

“不許胡說,快回去!”梁氏沉聲道。

侍女扶着獨孤珊回去,梁氏走到獨孤平面前,揚起眸子,“老爺,這是怎麽回事?”

老爺子獨孤青從她身邊走過,涼涼地丢下一句話,“人在做,天在看,都悠着點吧,不是不報,而是時候未到。”

獨孤平本就一肚子的氣了,聽了這話,更氣得要緊,冷冷地道:“爹,休怪兒子狠心,你若長點本事,也不至于要我爲了獨孤家的未來操勞至此。”

獨孤青回頭看他,“人一輩子,說漫長很漫長,說短暫也很短暫,你求的,是我們百姓所無法企及的,求得這樣辛苦,還不如不求,不是皇候将相,便活不下去了嗎?”

說完,背着雙手,慢慢地走了回去。

經曆了這兩次,獨孤青的反而看淡了,就這樣吧,該來的始終會來。

“老爺!”梁氏看着獨孤平,“爲什麽珊兒會跟你們在一起?公公爲何又回來了?”

獨孤平拉着她進了房間,把事情的經過給她說了一遍。

梁氏駭然,“你說打開棺材,竟然是珊兒?這怎麽可能?我分明看到獨孤蓁那賤丫頭躺了進去的,封棺的時候,你也瞧見了,是不是?”

獨孤平不滿地瞧了她一眼,“你隻關心這個?官兵封山,這塊寶地沒了,你怎也不問問?”

梁氏一怔,作爲母親,她自然關心自己的孩子,但是,她也知道獨孤平心心念念想着要飛黃騰達,如今大概正是氣頭上,便安慰了幾句,“這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咱們另外再找一塊寶地就是了,天下這樣大,咱又不缺銀子,還愁找不到嗎?”

“隻是,道長也走了,沒有他幫我們,如何能成事?”獨孤平憂愁地道。

“這有什麽的?天下高人何其多?放心吧,老爺,我們慢慢物色。”梁氏道。

她扶着獨孤平坐下,命人去泡參茶,然後問道:“道長有沒有說爲什麽珊兒會在棺材裏?我們都分明看到,是獨孤蓁被放進去的。”

“他大概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我也想不明白,但是不管如何,獨孤蓁暫時不能動了,我擔心平南王那邊知道這個情況,因爲,我剛才入京的時候聽人說,明山是平南王接管了,而且,他的王妃已經傳出有孕,爲她治療的,正是阿蓁。”

梁氏不解地問道:“她什麽時候懂得醫術的?”

“莫說你,就是我也覺得費解啊,自從第一次生葬不成功之後,總覺得府裏有些怪怪的。”

梁氏心頭是慶幸平南王接管了明山,否則,被生葬的就是她的心肝寶貝女兒了。

隻是,要這樣放過獨孤蓁,她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蕭靈兒的女兒不死,她絕不罷休。

就算不死,也不能讓她這樣好好地活着。

想起她那張絕美的容顔,梁氏心裏就恨得牙癢癢的,她酷似蕭靈兒,見到獨孤蓁,她就像看見了蕭靈兒。

如今她搭上王府那邊,讨得王妃高興,她又是這樣适婚的年紀,若王妃出面,爲她指一門親事,她以後可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

不,不能這樣便宜了她。

她前思後想,一個念頭在她心底形成,眸子綻出一抹歹毒的光芒來。

生葬之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府中對于死了的人還能活着回來還是覺得奇怪,後來,梁氏請了個和尚跟大家說,貓投生的人有九條命,死九次才死得去,而老爺子和獨孤蓁大概就是貓投生的。

因是和尚說的話,大家便相信了,不再糾結這件事情。

阿蓁也過了幾天安生的日子,她畫了一張圖紙,讓徽娘拿出去叫鐵匠打造一副拐杖,可以支撐的拐杖。

淳畫在傷後第十天,終于,可以下地走路了。

自從她被梁氏揪出來那一刻,她就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活下去,更沒有想過自己還能站起來,她撐着拐杖,看着金黃色的落日,夕陽淡淡地掃在她臉上,投影在她明眸眼底。

“你恨她嗎?”阿蓁悄然站在她身邊,眸光看向天邊濃彩般的雲層,神色冷淡地問道。

淳畫沉默了一下,蓦然擡頭,“恨!”

這一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是她此刻最真實的感受,她想過叫自己不能恨,因爲她已經賣身給梁氏,她要她死,自己都不能有怨言的。

但是,她真的恨,她好恨好恨。

阿蓁微微一笑,伸手捏了一張葉子,在手心搓碎,然後放在鼻子下方輕輕地聞了一下,葉子的芬芳夾着臭青味道傳來,“恨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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