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上車前，我回頭看了葛言一眼。
秋天的夜晚來得早了些，今天又是陰天，路燈也沒開，他在距我幾百米的地方站着，雖看不清表情，但總覺着他的眉眼低垂，整個人看起來都極爲難受。
出租車停在旁邊，旭旭打開車門坐進去，又不耐煩的催促我：“你要不要坐？”
我看了旭旭一眼，在心底無奈的歎了聲氣兒。
旭旭這情緒，也不适合帶去餐廳，我便和司機報了家裏的地址。旭旭扭過身子背對着我看向窗外，我怕葛言擔心，拿出手機想給他發個微信說點什麽，剛打開對話框準備輸入旭旭就回頭瞪着我。
我到底還是把手機關閉揣進兜裏，再也沒敢拿出來。
到小區後下車，我想牽着旭旭的手上樓，但他使勁兒的甩開了，低着頭小跑着走進電梯，我也不好說什麽，隻能低着頭跟上。
一路沉默，到家後旭旭便走進卧室砸上門，我站在客廳想着什麽的時候，他又把門打開走了出來，老遠的就沖我伸出手：“我要你的手機，我要給外公外婆打電話。”
他拿到手機後，又回了客廳。我悄悄走過去貼在門上聽牆根，也不見他說話，看來他是不想我和葛言聯絡。
我心裏一陣酸楚，看來旭旭的心思，要比我想的還重，也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反對我們。
我看着窗外呼嘯的秋風，一聲歎息落入城市霓虹燈裏。
轉身進廚房，淘米煮飯，洗菜做湯。
一個小時後，我擺好碗筷去敲門叫他吃飯，原本擔心他會不吃，沒想到剛一叫他就出來了。
母子兩坐在餐桌的兩端，我好幾次找了無關痛癢的話和他聊，但他不理我，後來他用“幼兒園老師說吃飯的時候不能說話，怎麽你一個大人卻不懂這道理”來搪塞我，我也就放棄掙紮。
吃過飯後他又躲回卧室，我收拾好碗筷後切了蘋果和梨，去問他要不要吃，他怏怏不樂的瞥了我一眼：“不吃，對了，你的手機我今晚要用。”
我知道他的小心思，也不能點破，隻好說：“萬一有人找媽媽呢？”
“我會讓他們明天再打來。”
“可我們家裏沒有鬧鍾，不用手機設鬧鈴的話，我怕明天我們起不來。”
“我明早叫你。”
“……那你要和媽媽睡嗎？”
他很正式的看了我一眼：“我已經長大了。”
再說下去，也無濟于事，我的歎息在胸腔裏饒了一圈，最後又悶悶的吐了出來：“好吧，媽媽就在隔壁，有事叫我一聲我就過來。”
他撲在床上看着窗外，也不知道聽沒聽到我的話，反正沒有回應。
臨睡前我故意把卧室的門開着，一是擔心他晚上會找我，二是想聽聽電話鈴聲，怕有人尤其是葛言給我來電後，他們父子兩會起沖突。
加上還要挂念着老家的爸媽，我這一夜睡得極不踏實，天亮後昏昏沉沉的洗了澡，換好衣服準備叫旭旭起床，而他已經穿戴整齊背上書包在客廳沙發上等我了。
因爲車子在公司，坐公交或地鐵又太堵，我便打了出租車。
在車上我也找了話題和他聊，他隻是點頭或搖頭，似乎沒有和我說話的心情。
快到幼兒園時，我忍不住說：“旭旭，你就要進學校了，你總得把手機給媽媽吧？媽媽要工作，有很多時候需要用到手機。”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到底還是把包裏的手機遞來給我。
我接過後，長籲短歎的摸摸他的頭：“謝謝兒子，媽媽是很愛你的。”
而他擡起頭，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媽媽，從今以後，我會自己穿衣服洗澡，自己看書，還會幫你掃地倒垃圾，不會讓你太辛苦，所以我們不要别人，我們就像原來一樣生活好不好？”
他說這話，噘着嘴，似乎我不答應他下一秒就能哭出來似的。我不想讓他帶着壞情緒上學，到底還是違心的應了句：“好。”
他高興了，蹦跶着跑進學校，臨進去前又折回身：“媽媽，那我們拉鈎吧。”
我勾上他的小拇指，而他說着“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話，蓋完章後似乎才松了口氣兒。
目送他進學校後，我往回走，找了個角落翻看了手機。手機通話界面沒有葛言的号碼，連微信都沒有了，看來是旭旭删除的。
我想了想，還是給葛言回了電話，本以爲他在去公司的路上，可我聽到手指在鍵盤上打字的啪啪聲。
“你在公司？”
他嗯了一聲。
“你在公司呆了一夜？”
他又嗯了一聲：“事情太多了，我直接從幼兒園就來公司加班了。”
他頓了頓，又說：“對了，我昨晚打過電話給你，但你沒接，後來再打就打不通了。”
我把旭旭的事和他簡單說了說，短暫的沉默後他再次開口，從聲音來判斷心情并不是很好：“都怪我，是我沒有能陪他，所以他排斥我，我也隻能怪自己。”
我不想他難過：“我的錯更大，不過你也别太擔心，他現在就是有逆反心理，等慢慢的他就能接受了。”
“我也得做點能讓他感動的事，來打開他的心扉了。不過我們晚上是見不了面的，這樣吧，中午的時候你陪我去趟洪秧的父母家？”
“好。”
11點半左右，葛言來餐廳接我，他開着倆銀灰色的奔馳，還戴着一副墨鏡。我坐到副駕駛邊系安全帶邊回頭看他：“大白天戴墨鏡，耍酷呢？”
他回頭眉毛一挑笑了笑：“帥吧？”
“那得把道具去了，才能評估得更客觀吧。”
他含笑取下墨鏡，我立馬沖他喊了聲國寶：“你這黑眼袋已經快掉到下巴了，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沒合眼？”
“沒那麽誇張，勉強睡了一小時。”
我把系上的安全帶解開：“快換位置，我來開。”
“我沒事，我不困。”
“那也不能讓你疲勞駕駛，别磨蹭了，這裏隻能臨時停車，當心待會被貼罰單。”
換了位置後我開車，我讓葛言補會覺，他說他睡不着，我便讓他合眼休息。後來我們去水果店買了一個果籃，又買了幾個男孩子喜歡的玩具，一起去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