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下巴上的胡子更長了,雪白雪白,襯托得那張老臉更黑了,額頭上的褶子一大摞。他有凳子不坐,蹲在活動室的門邊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煙。
有人對他說,張天師,快站起來,市裏的大領導來了。
他擡了擡眼皮,還那樣蹲着。
關天浩笑着說,哈,高人的脾氣都很古怪,這沒什麽的。
有人搬了張椅子放在張天師面前,讓關天浩坐了。張天師也不看他,隻是說,報下八字吧。
盧秋搶着報了關天浩的八字,然後滿懷期待地看着張天師,等他說出大富大貴的話來。盧秋已經準備好了,說的好的話就當場給他500元的利市。
張天師像是正在睡覺呢被誰敲了一悶棍,猛地睜開了眼,把關天浩上下打量了一番。關天浩感覺他的目光像兩根冰柱似的,射到哪裏哪裏發涼。屋子裏的人都不說話,屏住呼吸,等着張天師說些什麽。
張天師問盧秋說,八字沒報錯吧?
關天浩又重複了一遍,說,就是這個,沒錯。
張天師大駭,臉上的肌肉抖了好幾抖,欲言又止。
梁綱怕他說出什麽沒海樣的話來,咳嗽了幾聲,說,張老頭你别瞎說啊,這可是大領導。
張天師忽然一拍大腿說,唉呀家裏的火忘關了!
話音未落,貓着腰從人縫裏竄了出去,出了村部大門,一溜煙不見了。
衆人愕然。倒是關天浩哈哈大笑,站起來說有意思,有意思,這老漢有意思。
梁綱說,這老頭沒見過大世面,讓領導們見笑了。
關天浩說,沒關系,就當是鬧個笑話,熱鬧熱鬧嘛。
離開觀音台村部,一行人重新上路。因爲剛才這個插曲,關天浩心裏多少有點不舒服。那個形象猥瑣的張天師,聽了他的八字後所表現出來的驚駭,他看的很清楚。難道自己有什麽血光之災?關天浩覺得自己的眼皮突突地跳。
劉雲是個乖巧之人,閉着眼就知道關天浩這會在想什麽。他哈哈笑着說,這個張天師啊,看來是徒有虛名。什麽狗屁天師,充其量也就是個裝神弄鬼的神漢。糊弄糊弄那些沒有文化的莊稼人還可以,今天一看來了大人物,哪還敢信口胡言?害怕露了馬腳,找了個借口竄圈了。回頭我交待縣公安局,把他抓起來喝倆月稀飯,殺殺他的邪氣。
這話好聽,關天浩不安的心放下了好多。一本正經地說,劉雲同志啊,我們共産黨的幹部,信的是馬克思列甯主義,是無神論者,哪能去相信這些迂腐的東西?我不過也是盛情難卻,尋個開心罷了,根本沒往心裏去。
劉雲拍着馬屁說,關書記高風亮節,值得我們縣裏的幹部好好學習啊。
到了溫泉賓館,縣政府辦人員早就先行安排好了。幾個人直接去了貴賓室。李清源提議泡專供領導享用的小池,牛奶浴中藥浴什麽的,還有漂亮小姐陪浴、按摩。
關天浩今天帶着老婆,不太方便,所以還是堅持泡大池。他揮着手說,與民同樂嘛,我們領導幹部也不能搞特殊化啊。再說周末時間來泡泡溫泉養養生,也不能算做腐敗吧?大家都附和着說,算不得算不得,不就是洗個澡嘛。
今天是周末,來泡溫泉的人不少。縣常委們每天的接待任務重,吃的都是腦肥腸滿的,一個個都挺着大肚子,肚皮雪白雪白,一群烏克蘭豬似的。
關天浩臉黑身上也黑,肚子也不小,泳褲提不上去,隻能在那裏挂着。夫人盧秋太豐滿,泳衣緊緊裹在身上,特别的肉感。
關天浩先下了水,之後大家也都跟着下水,就連下水的次序也是按照職務的高低來的。
市區來的客人也不少,有幾個認識關天浩的區政府官員也在,就湊過來和他套近乎。關天浩随和的很,并沒有什麽架子,和他們說笑着,還把自己的老婆介紹給他們,以表示自己夫妻關系很好,作風很正派。
泡了一陣,服務生送來了果盤和點心,幾個人就上岸坐在沙灘椅上吃點心,邊吃邊聊。剛坐一會,關天浩忽然感到頭暈,眼前一黑一黑的,看着眼前熱騰騰大池子裏的男女,感覺像是在做夢似的。覺得耳邊有人叫他,才猛然驚醒,一看是李清源。
李清源臉上的表情很緊張,說,關書記,是不是缺氧了?
關天浩看大家都看着他,搖搖腦袋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沒事沒事,打了個盹。
劉雲說,關書記要不去躺會吧,晚飯就在這裏吃,我已經安排好了,剛有人送來了一隻肥狍子。
關天浩不知怎麽心裏亂跳,對吃狍子一點興趣都沒有,站起來說,好吧,我去躺會,你們繼續泡,不用管我。
劉雲也站起來說,我送你去。
剛進休息室,就聽到自己放在櫃子裏的手機正在聲嘶力竭地叫。心裏一驚,抓起手機看了,是賀夢雯的号。正猶豫着要不要接,劉雲已經很懂事地拉上門出去了。賀夢雯已經打了他十幾遍手機了,終于接通了,帶着哭腔說,你快來吧,毛毛快發燒燒死了!我已經把他帶到了醫院,醫生說是急性肺炎!
關天浩今天一直在擔心孩子的病情,所以總是心神不甯的。聽賀夢雯這樣一說,心急火燎,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雲湖。安慰賀夢雯說别慌,在哪家醫院?
賀夢雯說,在二院兒科病房,正在打點滴。
關天浩說,我馬上趕回去。
挂了電話,又給夫人盧秋打了個,說崔書記剛才來電話,可能有重要事情要談,必須立馬趕回雲湖。
盧秋對即将成爲副市長的丈夫當然是支持的,說那你趕快去,别讓崔書記等急了。
關天浩說,你對劉書記他們說一聲,我就不給他們告辭了。
盧秋說,好的,你去吧,好好表現啊。
關天浩出門,叫上在大廳裏休息的司機,直接上了高速,風馳電掣地往市裏趕。也就是一個小時的時間,車已經停在二院的停車場了。上樓一看,孩子已經打完針,正在睡覺,小臉燒的通紅,呼吸急促。
關天浩心疼的很,握着他的小手叫了好幾聲毛毛。再看賀夢雯,也眼淚漣漣的,梨花帶雨的樣子更是楚楚動人,就愛憐地攬了她的腰。賀夢雯扭下身子掙脫了,說,小心被人看見。走吧,我們回去,明天還要來打針的。
下樓的時候,關天浩感激地說,雯雯你辛苦了,等毛毛病好了,咱在市區給你爸媽也買套房子,把他們也接到市區來享享清福。
賀夢雯嬌嗔道,算你還有點良心。又說,今晚你得住在家裏,我自己害怕,萬一毛毛又燒起來,我可沒辦法。
關天浩看左右無人,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說,那還用說,我放心不下毛毛,更放心不下你呢。
賀夢雯哼了一聲說,不會半夜被盧局長揪回去吧?
關天浩得意地說,放心,我剛才來的時候對她說了,是崔書記要見我,她還要我好好表現呢。
賀夢雯咯咯地笑着說,她說的對啊,你确實要好好表現,不過不是在崔書記那裏,是在我這裏。
說完又擔心地說,紙包不住火,我怕早晚傳到你老婆耳朵裏,我和孩子就完蛋了。
關天浩說放心吧,那頭老母豬要是敢傷害你,我就撕破臉皮和她離婚!
白沙湖畔,有一座不大的山坡,名叫松峰,山上有郁郁蔥蔥的松樹。站在山坡上舉目遠眺,往東看,市區的高樓大廈盡收眼底,往南看,則是煙波浩渺的白沙湖,湖中的點點遊船在碧波中蕩漾,别有一番意境。
尤其是山腳下的桃花島,從山上俯瞰下去,那一棟棟别墅的紅色屋頂錯落有緻,映着水中的落霞,宛如人間仙境。人間仙境這四個字,是曾經出現在這個小區的開發商所做的廣告中的,如今來看,這廣告詞絕對沒有誇張。
松峰是個好去處,尤其是吸引附近兩所大學美術系的學生,喜歡來寫生。也有那愛好攝影的年輕人,背着相機登上峰頂,攝取那白沙湖的美景。今天是周末,雖然已近黃昏,山頂上仍有幾個遊人在留戀着夕陽中的美景。
在不多的遊人中,有兩個男人的舉動顯得有點反常。雖然太陽都要落山了,他們還戴着墨鏡,遮着大半個臉,好像不想讓人認出他們來。他們沒有帶相機,卻帶着一長一短兩個望遠鏡,其中長的那個顯然是天文望遠鏡。但鏡頭沒對着天空,卻對準了山下的桃花島别墅區。拿雙筒望遠鏡的那個漢子,則監視着水邊的那條嶄新的柏油路。兩人半天都不說一句話,屏聲靜氣,好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傍晚時分,關天浩的14号本田雅閣從市區方向駛來,向着桃花島方向駛去。14号這個車牌原是市政府的,但市領導們誰也不願意要這個号,嫌它不吉利。關天浩不信邪,撿了個大便宜要了過來,一直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