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玲珑局


天氣越發地熱了。接天湖之上,新荷初開,蕩得一湖荷香幽幽。楚歌着了一身輕紗曼柔的廣袖裙,纖腰裹素,烏發高挽,在守幽的攙扶下走過石子小路,往那湖邊而去。

挽絲在後面撐着紙傘,不語拿了細絹扇兒給楚歌扇着。這驕陽似火的天氣,各宮娘娘都閉門不出,偏生王上卻叫自家主子頂着這麽大的日頭去賞荷。說是恩寵,可不語卻不高興。這是哪門子的恩寵?

自宮宴之後,楚歌的名聲在民間總算是稍有改變。雖仍有人說她是妖媚惑主,但也有人開始稱贊她的姿容舞技。雖是弱女子,卻不動聲色地化解了宴上的矛盾,并且還爲大燕拿得番邦每年多一成的朝貢。這是文人雅士最愛的女子形象。

總之不管怎麽說罷,楚歌的名字現在也算是家喻戶曉。而作爲合作夥伴的風城啓難,自然也受益不少---左天清開始放松警惕了,甚至越發地适應自己"國丈"的身份。

這樣一來,帝王的機會便多得多了,暗中進行的事情,不可謂不順利。所以最近風城啓難的心情一直不錯。這不,大熱天的偏生要讓楚歌出來賞荷。

楚歌斂了裙擺走上畫舫,淡淡地瞥了欄杆邊閑站着的帝王一眼,屈膝行禮道:"臣妾參見王上。"

"不必多禮。"風城啓難看着面前這亭亭玉立的人兒,心情甚好地彎了唇角,難得地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楚歌疑惑地挑眉,卻依言走到了風城啓難身邊,擡頭看向他的臉,淺笑道:"阿蕭今日可真是好興緻,這接天蓮葉無窮碧的,荷花也看不見多少,零零散散幾朵,怎也引了你注意?"

這是楚歌第二次喚他"阿蕭",她念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極軟,像極了情人間的呢喃,聽得風城啓難心中一動。

他以爲她都快忘記自己的那個心願了呢。自宴會那天之後,楚歌一甩袖子堅決地睡了白首殿的外間,誰也勸不住。他沉着臉看她在矮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便打算抱她進來。哪知這一抱,半睡半醒之間,楚歌直接低喝一聲:"風城啓難,放開我!"

風城啓難...風城啓難...她直呼了帝王的名諱!

可是帝王并不想怪罪她,倒覺得好笑。隻是更讓他龍心不悅的是,後來的幾天楚歌待他總是淡淡的,禮貌得很。他雖然惱,卻也不能直接問她原因,正悶着呢,用午膳的時候卻聽皇後說,接天湖的荷花開得正好。

他想,總歸下午也沒什麽要緊事,陪她出來賞荷也不錯。嗯,他是該寵她的不是麽?

于是帝王也沒顧烈日當空,袖子一揮,便摧殘了無數侍衛的勞動力。

"你不是慣喜歡這花花草草麽,孤見你鳳鳴宮的後院都快趕上禦花園了。"風城啓難低頭,正看見一支玉芙蓉優雅地斜插在楚歌的發間,不禁擡手撥弄了兩下。

楚歌趕緊護住自己的頭發,倒退兩步。今日出門她沒讓挽絲弄什麽發髻,就拿了這玉芙蓉的簪子挽着,被弄掉了可了不得。

"臣妾謝王上厚愛,不過夏日炎炎,王上也不該在外面呆這麽久,傷了龍體可怎麽好。"

楚歌恭恭敬敬地說完,卻哪知一擡頭便看見帝王又沉了臉色。擡眸無辜地看着那人,她似乎并沒有說錯什麽,風城啓難這樣瞪着她是做什麽?

"罷了。"風城啓難冷哼一聲,轉過身去看着潋滟的湖面,冷冷地道:"你便說你到底喜不喜歡荷花就是。"

楚歌轉頭看了湖面一眼,荷葉如雲,幾乎将荷花遮了個透。放眼望去全是荷葉,倒沒見着荷花。

"臣妾素來是愛花的,隻是這荷葉連綿,也見不得荷花罷?"楚歌道。

風城啓難眼裏劃過細微的亮光,臉上卻沒什麽表情,隻喚了一聲:"守天。"

有荷香瞬間盈滿了整個畫舫,楚歌一愣,側頭看向畫舫裏的房間。

門朝兩邊打開,守天靜靜地退到一旁,任那滿屋子的荷花帶着晶瑩的湖水,呈現在楚歌面前。花香清雅,荷花或開或合,都被護在一片荷葉之中。也因此,除了花香,更有一股清爽的荷葉香氣。粉花碧葉,就這樣直直地撞進楚歌的視線。

身後的幾個侍女,包括守幽,都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帝王竟是将這滿湖的荷花都采了來麽?!

楚歌呆呆地眨了眨眼,轉頭看向風城啓難,喃喃地問:"你送我的?"

風城啓難面無表情地看着湖面,半晌,點頭。

楚歌突然笑了出來,一連幾日的郁悶一掃而空。也不顧仇全守天站在一旁,幾個丫頭也在身後,便直接跑到風城啓難面前,拉下他的臉,吧唧就是一口。然後開心地跑到房間裏去,一抱就是滿懷的荷花。

"不語,守幽,趕緊地進來,選些拿回宮擺着,選些送去小廚房,再把剩下的都用來沐浴罷!"楚歌兩眼滿是光亮,置身花海之中,朝門外衆人燦爛一笑。

幾個奴才都低下了頭,裝擺設。誰也不敢擡頭去看帝王,所以也就沒有人看到風城啓難微微紅了的耳根。

不語忍不住腹诽,我的主子啊,在鳳鳴宮奴婢們守那麽多次夜,也沒聽見您對王上如此熱情過啊。這大庭廣衆光天化日的,要不是我們低頭低得快,還不被王上給剜了眼珠去?

風城啓難悶了半天,終于輕咳出聲:"等會命人送去鳳鳴宮就是,你急什麽。"

楚歌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心下也有些虛。不過見風城啓難表情正常,絲毫不在意的樣子,便想,他大抵也是被人親慣了,也不會在意的罷。如此自我安慰着,楚歌捧着一支荷花走出裏間,朝風城啓難微微屈膝。

"多謝王上,臣妾便鬥膽收了這滿湖的荷了。隻是王上這樣做,是不是沒給宮裏其他姐妹留餘地呢?畢竟喜歡荷花的可不止臣妾一個。"

風城啓難冷哼一聲,道:"孤叫你收着你便安安心心地收。想其他的做什麽?難不成你還想挨個宮地幫孤去送花,才顯得你大度麽?"

話剛出口,風城啓難便後悔了,下意識地别開頭,不去看楚歌的臉色。他本不是這個意思,卻不知爲何,一聽她那話就心裏不舒服。這話便也脫口就說了出來。

楚歌臉色微微一白,愣了片刻,站直了身子,輕笑道:"倒是臣妾欠了大度,王上說得甚是,本來這滿湖荷花就不是臣妾一個人的,我又怎麽能...唔。"

腰身一緊,楚歌的瞳孔猛地放大。

風城啓難攬過她扣在懷裏,黑着臉死死地吻住她的唇,厮磨之間,咬牙切齒地開口:"算我錯了行不行,别拿這番客套來讓我心裏不痛快。左楚歌,你前些日子吼我名字的氣勢哪裏去了?如今這樣疏離又是爲哪般!"

楚歌一震,擡眼對上帝王幽深的眼眸。那眸子裏少了一些深邃的東西,多了幾分暖意,看得楚歌心尖微顫。

周圍的五個人恨不得将自個兒埋進地裏去!非禮勿視啊非禮勿視!可是誰來告訴他們,爲何今日這一帝一妃都這般豪放?真是害苦了他們這群無辜的奴才啊...

"這...臣妾參見王上。"一道略帶驚訝的聲音傳來。楚歌一驚,趕緊推開了風城啓難,雙頰微紅地看向聲音來源。

一艘小舟緩緩靠近,皇後方錦繡一身彩金鳳袍,端莊地站在船頭朝風城啓難行禮。雖然微微低頭,臉上震驚不已的表情也是可以看見的。

風城啓難眉目一沉,略微有些慌亂地放開楚歌,怔怔地看着舟上的女子。

當然,他看的不是皇後,是皇後身邊的那個人。

淡粉色的長裙,手挽雪白綢緞。上官取露臉色蒼白地看着畫舫上的人,一雙眼裏漸漸盈滿了淚珠兒,卻強忍着不讓它們落下。隻随着皇後規規矩矩地朝風城啓難行禮道:"臣女參見王上。"

"平身。"帝王皺着眉,看着上官取露道:"這樣熱的天氣,你怎麽這樣曬着?"

仇全扶着皇後和上官取露上了畫舫,皇後笑道:"本是說接天湖的荷花開了,臣妾邀上官小姐來賞荷的,卻不曾想,沒看見荷花。"

倒看見了這一幕。

上官取露抿唇,眼裏滿是悲傷與不可置信,站在一旁一句話也不說,便那樣看着帝王。

楚歌看了風城啓難的表情一眼,自嘲地笑了笑,往後退了一步,離他們遠遠的。越遠越好罷,不然再被人推下湖,倒不是什麽好事。

"既然來了,畫舫涼快些,便歇會罷。仇全,将桌子搬到前面來。"風城啓難别開了頭,吩咐仇全。

"奴才遵命。"仇全躬身退下,去畫舫後面搬桌子了。一直沒說話的挽絲突然開口道:"正好有荷花,奴婢去弄些小點心上來罷。"

這艘畫舫很大,自然什麽都齊全。楚歌點頭讓挽絲下去準備,回頭卻對上上官取露冷冷的眼神。

她的身後,房門大開,是一屋子的荷花。

"啊,竟在這裏!"皇後吃驚地捂住唇,看着那些荷花道:"原來竟是王上全部采了,怨不得我與上官小姐尋了半天,也沒見一朵荷花呢。"

皇後的話無異于火上澆油,上官取露看着風城啓難,眼淚忽地就落了滿臉。低頭道:"臣女不該在這裏,還是去幫他們做些事情罷。"

說罷,低頭便往畫舫後面走。卻在經過帝王身邊的時候,毫無意外地被抓住了手臂。

"你..."風城啓難眉頭皺得死緊,卻半晌都沒有再說下去。

楚歌輕笑一聲,道:"上官小姐,該去幫忙的不是你。皇後娘娘,我們便去後面看看罷,省得再惹這湖水蕩漾,王上也該責怪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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