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次,他去求了陸父,求他幫忙疏通關系,這才得以将連姝保釋出來。
“連姝,你别擔心,你這案子不會有太大的事。”陸瑾年安慰她道,“雖然罪名聽着吓人,但我聽說了,聶慎霆已經醒過來了,沒有生命危險,所以,案子還有轉圜的餘地,我再找人從中斡旋一下,最多也就判個三五年。到時候再拿錢疏通一下,也許關個一年半載的,你就能出來了。”
連姝呆滞的眼珠子,終于轉動了一下。
他醒了?沒有生命危險?
“那就好。”她忽然笑了笑,然後合上了眼簾。
陸瑾年道:“你放心吧,我已經爲你請了最好的律師,也會盡量搜集當年你父母被害案的線索和證據,隻要能證明你父母是被聶老爺子殺害的,而你隻是一時沖動,激一情殺人的話,你這案子被重判斷的幾率就很小了……”
他說了許久,後座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轉過臉去,看到連姝蜷縮着側躺在座椅裏,雙眼緊閉着,已經睡着了。
他怔忡良久,才釋然一笑。
她太累了。這麽短的時間裏,發生了這麽多的事,她一個弱小的女子,柔弱的肩膀又怎麽能挑起這麽重的擔子?
陸瑾年不禁歎了口氣。
車子到他的住宅的時候,連姝還沒醒,他下了車,小心翼翼地将她從車子抱出來。
上了樓,他把連姝放到了自己卧室的床上。
九月的氣候很是燥熱,秋老虎發揮着餘威,他怕她太熱睡不着,又給她開了空調,蓋上薄薄的雲被,這才關門輕輕地走了出去。
連姝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的時候,已是晚霞漫天。
夕陽的餘晖透過窗棂斜斜地灑了進來,濺在木地闆上,跳躍起點點金黃。
連姝一時有些不知身處何處的感覺。
她擡起茫然的眸子,到處張望,發現屋子裏的擺設有點眼熟,這個地方,她好像來過。
直到眸光落在多寶閣上擺放的照片上,才想起來,哦,這是陸瑾年的房間。
陸瑾年。
她沒有想到,在她身陷囹圄的時候,會是這個男人向她伸出了援手。
屋子裏的裝修風格很簡單,奢華又不失大方,典型的單身男人的房間,黑白灰三色交織。
空調的溫度開得很适宜,不冷不熱,她怔忡着坐在床上,好久才想起來該做什麽。
是的,該去好好向陸瑾年道謝了。
雖然她做好了一輩子呆在監獄裏的思想準備,但不管怎樣,人家費了這麽多心思把她撈出來,是應該去道謝的。
如此想着,她掀開了被子下床。
腳剛沾地的瞬間,一時有些頭重腳輕,差點摔倒在地。
她用力地扶住床沿,微微喘了喘氣,才終于站穩身子。
深吸了一口氣,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别墅裏靜悄悄的,晚風從大廳開着的窗戶裏吹進來,掀起了白色的紗簾,若隐若現,灑上金色的陽光,有種朦胧的美。
餐廳方向傳來了動靜,她遁聲走過去,看到陸瑾年在廚房裏忙活。
他穿着一身家居服和拖鞋,腰上還系着一條圍裙,從後面看過去,顯得非常的居家又溫馨。
他正在炒着什麽菜,旁邊竈眼上的砂鍋裏,咕咚咕咚地冒着熱氣,不知道炖着什麽東西。
連姝看着這一幕,不知道怎麽地,神色就有些恍惚起來。
陸瑾年剛把火關掉,一回頭,就看到了連姝。
她悄無聲地地站在那裏,看着他,眸中的光芒非常的複雜。
他吓了一跳,随即笑道:“你醒了?正好,我給你熬的粥也好了,來,過來吃飯吧。”
“陸瑾年,”連姝忽然道:“你真是個好人。”
陸瑾年怔了怔,調侃道:“怎麽,你準備給我發張好人卡?”
連姝勉強一笑,走過去,陸瑾年紳士地給她拉開椅子,坐下來。
陸瑾年将自己炒的幾樣小菜端上桌,又給她盛了一碗魚片粥,道:“你好幾天沒吃東西,猛地大魚大肉腸胃肯定受不了,所以我給你做了幾樣清爽開胃的小菜,粥也很清淡,你嘗嘗。”
連姝真誠地道:“陸瑾年,真的謝謝你。”
陸瑾年無奈:“又說客氣話了?你我之間,就别弄那些虛的了,你若真想感謝我,就乖乖地把這碗粥好好喝完。”
連姝低下頭,将眸中的淚意給逼了回去。
剛用調羹舀起一勺粥放進嘴裏,聞到那魚片的腥味,胃裏頓時一陣翻滾,嘔地一聲,差點要吐出來。
“怎麽了?”陸瑾年不解。
“沒事。”連姝白着臉勉強一笑,“胃有點不舒服。”
陸瑾年道,“那趕緊喝粥吧,暖暖胃。”
“嗯。”連姝點頭,勉強吃了一口,惡心想吐的感覺再度湧上來,她趕緊捂着嘴巴奔進了洗手間。
“嘔——”她趴在馬桶上,吐了個天翻地覆。
可是胃裏空空如也,吐出來的,也隻是一灘灘黃水,最後差點連膽汁也吐出來了。
“怎麽回事?”陸瑾年不放心,端着杯熱水跟了進來。
“來,喝杯熱水,漱漱口。”他把杯子遞給她。
連姝接過,蒼白着臉,漱了漱口。
出來後,陸瑾年問:“是不是粥不合你胃口?”
連姝搖頭,“隻是覺得有點腥。一聞到那味道,就想吐。”
腥?陸瑾年心裏微微一沉,這魚片他選用的是上好的鲩魚,魚片去過腥,用生粉、鹽、蛋清抓捏過,确定一點腥味都聞不到才入鍋的,他自己吃起來也沒感覺到一點腥味,她怎麽會覺得腥呢?
“要不,我再給你做點别的。”他道。
“不用了,”連姝忙道,“我沒什麽胃口,你别忙活了。”
“那不行。”陸瑾年道,“你必須得吃點東西,不然身體會垮的。”
不由分說,他又去了廚房,給她弄了個蛋炒飯出來。
粒粒晶瑩飽滿的米粒沾裹着金黃色的蛋黃液,配着紅色的火腿腸粒和綠色的莴筍粒,還有黃色的嫩玉米粒,看起來令人食欲大增。
連姝的胃終于沒有抗議了,看到她連着吃了幾口蛋炒飯,陸瑾年也松了口氣。
“對了,”兩個人一邊用着餐,他一邊道:“剛才我的律師給我來過電話,說聶家人去局裏撤案了。也就是說,咱們不用打官司了,你也自由了。”
聶家人撤案了?連姝怔住了。
陸瑾年道:“大概也是覺得自己理虧,所以聶家由聶二小姐出面,親自去局裏撤的案子。”
連姝還是怔怔的。
陸瑾年道:“一碼歸一碼,連姝,如果你繼續想爲你的父母讨個公道的話,證據我叫律師繼續搜集。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年聶榮光做此事做得極爲隐秘,幾乎沒有留下什麽把柄,況且他現在年事已高,人也瘋了,就算到案,隻怕聶家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幫他脫罪,保外就醫是免不了的,到最後,他還是不會受到他應有的懲罰的……”
連姝打斷他:“你剛才說,聶榮光瘋了?”
“是的,”陸瑾年道,“那晚之後,他就瘋了,現在在聖心的精神科住着,我的律師去調查過,的确是精神錯亂了,不是裝的……”
瘋了。聶榮光瘋了。那個害死了她父母的惡人,竟然瘋了!這一刻,連姝說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滋味。
是高興,還是難過?她說不清楚。
倒是有點羨慕,瘋了,就會忘卻一切痛苦,這對于雙手沾滿血腥的聶榮光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頓時一點胃口也沒有了,她放下餐勺,對陸瑾年道:“我吃飽了,你慢用。”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陸瑾年望着她面前才吃了幾口的蛋炒飯,還有桌子上幾乎原封未動的粥和幾碟小菜,忍不住歎了口氣。